新港商市经过私囤香料一事整顿之后,货源流转顺畅,香料市价稳了下来,街市上的客商往来愈发热络。只是商利诱人,明面上的路被法度封死,奸谋便往细微处钻去。大宗货单、栈房存货有公行吏员按月盘查,难以动手,洛伦佐便将心思落在了寻常交易最容易忽略的器具之上——秤。
新港通商条例之中,原有校秤之规。所有用于买卖、核验货重的权衡,都要送至市舶司校准,打上火印,方能入市使用,若是私造违制权衡,短斤少两,便是欺商渔利。先前众人的目光都放在货单、货栈、税银之上,这小小一杆秤,反倒少有人时时提防。
洛伦佐那日在商馆之内,听管事回禀私囤香料被罚、平准银入公库一事,脸色沉了许久。接连几番谋划,或是借灾避税,或是囤货抬价,全被苏清晏一一拆破,商馆亏了银两,还落了个不守规制的名声。座下一名随行多年的西洋匠师低声献策,说可以在秤砣、秤杆之上动手脚,外表看着和官秤别无二致,内里暗藏机关,称货之时,偏向他们这一边,每百斤货物,便能悄悄扣下数斤。
“大宗货物交割,本就是逐秤过数,一秤少上二三斤,几十秤累积下来,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中土客商、牙人大多只看秤星,很少随身带着官秤复校,只要做得隐蔽,很难察觉。”匠师捻着胡须,缓缓说道,“而且这等手段,不算逃税,也不是私囤货,就算日后被发觉,也只是权衡不合规制,罪责轻得多,不至于封栈停贸。”
洛伦佐眼底微光一闪,细细思量。这话正中他的心思。苏清晏心思缜密,大处设防滴水不漏,若是再做那些惹眼的谋划,极易撞在刀口上。反倒是这种润物无声的小手段,积少成多,日复一日,便可把之前的亏空慢慢补回来。他当即点头,命匠师秘密打造一批伪秤,秤杆选材、刻星、样式,全都照着新港官秤仿制,唯有秤砣内部掏空,灌入少量铅砂,暗藏活塞,暗中可以增减配重。对外交割大宗货物之时,便取伪秤使用;若是市舶司前来临时查验,立刻换上打了火印的正经官秤。
几日之后,这批伪秤悄悄送入西洋商馆,交由交割货物的管事收管。一开始,管事只敢在和小牙商零星交易时使用,每秤只少一两斤,十分克制。往来的中小牙商本就本钱微薄,一次交易吃亏不多,只当是秤上些许误差,海上商货本就有干湿之差,谁也没有多想。时日一久,西洋商馆的管事胆子越来越大,在成批向外发售胡椒、苏木之时,也用上了伪秤。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常年和西洋商馆采买香料的一名闽地牙商,名唤林阿贵。他本钱不大,专做香料转贩,每一笔货都算得精细。这一回,他凑齐银钱,从洛伦佐商馆采买五百斤肉蔻,当场过秤交割,货拉回自己的栈房之后,用自己常年校验妥当的官秤复称,足足少了十八斤。
林阿贵当时心头一沉。十八斤肉蔻,折算市价,便是不少银子。他起初疑心是自己搬运途中洒落损耗,又仔细清点包裹、翻看麻袋,封口完好,并无破漏,这才明白,是交割之时对方的秤有问题。
他当即拿着自己的官秤,带着栈中伙计赶往西洋商馆,要寻管事对质。那管事一口否认,只说是林阿贵路上保管不善,货物受潮减重、或是途中散失,绝不承认秤有问题,还搬出馆内那一把带火印的官秤当场称量,数目分毫不差。林阿贵没有当场抓住对方用伪秤的凭据,争辩半晌,反倒被对方倒打一耙,说他贪利讹诈。
林阿贵又气又急,无可奈何,只能带着秤,直奔市舶司,叩门求见苏清晏。
苏清晏正在后署核对当月的栈房盘查册子,听闻有人状告西洋商馆用秤短货,立刻传林阿贵入内,细细听他说完前因后果,又接过他带来的肉蔻样品与自家官秤。
“你交割之时,可曾亲眼看见他们换秤?”苏清晏问道。
林阿贵苦笑摇头:“不曾。交割完货,他们便把秤收进后屋,等我提出质疑,拿出来的便是盖了火印的官秤。我只是复称之后重量不对,却抓不到当场的把柄。”
苏清晏指尖轻叩案几,心中已然猜到几分。洛伦佐接连大败,不会贸然再做惊天大案,这种藏在权衡之间的小动作,最是隐蔽难查。伪秤一案,难就难在对方随时可以调换器具,若是只凭一次货重不足,便上门查验,对方提前藏好伪秤,依旧可以推脱干净。
“你且先回去,此事我记下了,不要在外大肆声张,免得对方心生戒备,提前把伪秤转移销毁。”苏清晏温声安抚林阿贵,又许诺,“若是确是伪秤渔利,市舶司定然为你做主,追回损失,依律处置。”
送走林阿贵,苏清晏立刻召来专管校准权衡的吏目。新港每月初一,本就有校秤之期,只是往日多是客商自行送来校准,少有主动去往各家商馆突击核验。
“往后校秤,不能只等客商上门。”苏清晏吩咐道,“你带两名细心的差役,备好司里的标准砝码,扮作寻常工匠,分几日去西洋商馆交割货物的地方暗中察看,不要惊动旁人,专看他们对外交易之时用的是哪一杆秤,寻机会比对轻重。另外,再传谕公行,通知所有和西洋商馆交易的中土客商,交割大宗货物之后,务必自行复秤,但凡重量有异,立刻留存货样、记好交割时日,悄悄报给市舶司,不得和商馆当面争执。”
吏目领命而去,一连三日,装作游走街市的衡器匠人,在西洋商馆货场附近徘徊窥察。这日午后,恰好遇上洛伦佐商馆向外交割一批苏木,管事搬出一杆样式和官秤一模一样的木杆秤,当场过秤,一秤一秤登记。吏目借着上前询问要不要检修旧秤的由头,凑近细看,趁管事不备,悄悄用袖中自带的标准砝码,借称量边角零碎木料的机会比对,果然发现这杆秤称重偏轻,正是私造的伪秤。
拿到实据,吏目立刻赶回市舶司回禀。苏清晏不再迟疑,点齐巡检兵士、公行行老、掌秤吏目,一同前往西洋商馆,上门核验权衡。
洛伦佐听闻苏清晏带人前来,心中咯噔一下,急忙让人把后屋的伪秤尽数藏进夹层木箱,只把那几杆已经打好官印的合规秤摆在明面。等苏清晏踏入货场,洛伦佐依旧从容行礼,面上若无其事:“苏主事今日前来,不知有何公务?”
苏清晏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近日有客商状告贵馆交易之时,权衡失准,短货渔利。今日特来核验馆内所有用于交割的秤具,请将所有交易用秤尽数取出,不得藏匿。”
洛伦佐故作诧异,摆手笑道:“怎么会有此事?我商馆所有权衡,全都按时送至市舶司校准,盖有火印,绝无违制之物。”说罢,示意管事把摆在外面的几杆官秤奉上。
掌秤吏目拿标准砝码一一校验,这几杆秤果然分毫不差。洛伦佐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辩解,苏清晏却淡淡开口:“摆在明面上的自然是合规官秤。方才有人亲眼看见,交割苏木之时,用的是另外一杆秤,还请把方才交割所用之秤取出来。”
洛伦佐脸色微变,只推说那杆秤已经收起来,不知放在何处。
苏清晏目光扫过货场后屋的一排储物木箱,吩咐巡检兵士:“仔细搜查货场储物之处,凡是藏在夹层、内室,不曾拿出来的权衡,尽数找出。记住,秤杆、秤砣,一件都不能遗漏。”
兵士依令搜查,不多时,便从靠墙一处木箱的夹层之中,搜出了五杆仿制官秤,秤星刻得齐整,外观几乎和官秤一模一样。掌秤吏目当场校验,一一查出破绽:秤砣内部中空,底部有小小的塞口,可以增减铅砂配重,只需拨动塞子,同一份货物,便能称出轻重不同的数目。
证据摆在眼前,洛伦佐再也无从抵赖。
苏清晏拿起一杆伪秤,沉声开口:“通商交易,贵在公平。税有定则,秤有定准,这是一切买卖的根基。你逃税不成、囤货抬价不成,便动起伪秤的心思,积铢累寸,暗吞客商货利。一次少几斤,百次便是数百斤,受害的都是本钱微薄的中小牙商,长久下去,谁还敢来新港和西洋商馆交易?”
随行行老也在一旁附和:“新港律法,私造违制权衡,短斤少两,除了赔付受害客商损失,还要罚银,销毁伪秤,通报所有口岸。中土客商若是犯下此事,也是一样处置,并无宽宥。”
苏清晏当堂定下处置:所有搜出的伪秤,就地劈毁焚烧;西洋商馆补足林阿贵以及其余被短秤坑害客商的货物差额,按照所侵货值加倍罚银,缴入平准库;同时张贴告示于街市,写明伪秤一案始末,严令所有客商,权衡必须按期到司校勘,日后再敢私造伪秤渔利,加重治罪。
判文宣读完毕,洛伦佐立在原地,看着兵士把那几杆费尽心思打造的伪秤劈碎,木屑散落一地,心中又恼又涩。他原以为这种小事隐蔽无痕,可依旧没能躲过苏清晏的耳目。
待众人交割完毕,兵士收队,街市之上,校秤的告示很快张贴出去。不少客商看完告示,都默默回去取出自家的秤,赶往市舶司重新校准,一时间校秤之处排起了长队,市面之上称量交易,再无人敢在权衡之上动手脚。
夕阳落在港湾的帆樯之上,潮声缓缓漫上岸滩。苏清晏站在市舶司门前,看着往来客商拿着校准完毕的秤离去,心中清楚,明面上的关卡、账册、栈房、权衡,一桩桩被法度补上,可人心贪利,诡计层出不穷。洛伦佐接连受挫,一次次的算计落空,只会让他筹谋愈发阴诡,下一场较量,依旧在海面之下静静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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