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入了五月下旬。
沈府后宅的石榴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廊下的竹帘换成了细密的湘妃竹帘,丫鬟们的薄衫也换了一茬。
云微居院墙边的几丛凤仙花开得正盛,晚晴每日晨起便摘几朵,放在小碟子里摆在窗台上,说是好看。
沈清茗每日照常去寿安堂请安,回来便在书房里翻翻前人留下的茶录手札,偶尔写几行字,日子过得安静而平淡。
可府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嫡长女接手内宅之后,面上不声不响,里头却在慢慢收紧。
先是各房份例的支领规矩被重新理了一遍:从前各房缺了什么短了什么,直接去库房支取,只需管事嬷嬷点头便算数,如今却要多一道手续——支领单子要先经清茗苑过目登册,才能去库房领东西。
这规矩一定,头几日便有几个婆子来探口风,说"府里从前没这个规矩","各房等米下锅呢,哪里等得及"。
沈清茗也不恼,只让晚晴拿了一本新册子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页页翻过去:某日某房领了多少炭,某日某房支了多少布,某日某房多领了一倍的月例油烛,是谁签的字、谁经的手——记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婆子便不说话了。
一来二去,下人们渐渐明白了:这位大姑娘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那种管事法,她是不紧不慢地、从根上一寸一寸地收紧。你挑不出她的错处,因为每一条规矩都合情合理,每一样章程都有旧例可循。可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从前可以随手漏出去的油水,都已经流不动了。
柳婉容那边倒是安静,除了每日晨昏定省照常到寿安堂站一站,其余时候几乎不出自己的院子。
沈清柔也老实了许多,请安时不再说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只是低头坐着,偶尔抬眼飞快地扫沈清茗一眼,又迅速移开。
沈清茗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直到五月二十八那天。
头一日晚间歇息前,晚晴便来通传了消息:明日是初一,按照府中旧例,外账房那边会将上个月的全套账册、原始单据送进内宅来,交由掌家之人核验。
沈清茗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泛黄的茶经,闻言抬起眼来,目光在烛火中微微一闪。
"初一了?"她把书合上,语气很淡,"日子过得真快。"
晚晴应了一声,又道:"明儿一早,账册就会送到二门那边,到时候由孙嬷嬷带人搬进来。大姑娘是接在书房看,还是另辟地方?"
"就在书房看。"沈清茗将茶经放到枕边,吹了灯躺下,声音在黑暗中平平的,"对了,明日让明心也过来。"
晚晴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明心是大厨房管事婆子的女儿,从小跟着账房老先生的儿子学过几年珠算和记账,在整个沈府的丫鬟里,算学功底数一数二。
沈清茗接手内宅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把明心从大厨房调到了自己院里,明面上说是缺个打理起居的,暗地里却另有打算。
这件事府里没有人留意——一个丫鬟的调动而已,谁会放在心上?
可沈清茗知道,从明日起,那张网该收了。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沈清茗便起了身。
晚晴伺候她梳洗更衣,选了件月白色暗纹的褙子,外罩一件青碧色薄纱比甲,头发挽了个简单的纂儿,只簪了一根素银簪。
明心一早便到了,站在廊下等着,见了她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沈清茗看了她一眼。明心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瘦小,五官平平,但一双眼睛很亮,手指干净修长——是一双常年打算盘的手。
"用过早膳了?"沈清茗问。
"用过了。"明心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稳当劲儿。
沈清茗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往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口,果然看见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只沉木箱子从二门方向过来,箱子不小,上头盖着一块青布。
后头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是外账房那边的管事,姓刘,在沈家做了十几年账房,是个面相忠厚的中年人。
刘管事见了沈清茗,连忙拱手行礼:"大姑娘安好。这是上个月的账册、原始单据,共计一十九册,另有各处铺面上交的流水底账七份,都在这儿了。外账房已经初审、汇总、装订完毕,请大姑娘核验。"
沈清茗看了一眼那只木箱,没有急着去翻,只点了点头:"辛苦刘管事了,放到书房去吧。"
两个婆子抬起箱子进了书房,按照晚晴的指引,将箱子稳稳放在靠墙的矮几上。刘管事又寒暄了两句,便告退出去了。
书房的门合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沈清茗站在箱子前,看着那只沉木箱子,没有立刻打开。她的目光落在箱盖的缝隙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明心和晚晴站在她身后,谁也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沈清茗伸手掀开了箱盖。
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账册,每册都用细麻绳捆好,封面上写着月份和类别。沈清茗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乙未年四月·货栈收支总录"——正是上个月货栈的账目。
她没有坐下,就站在箱子前,翻开第一页。
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时,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种感觉她前几日翻看茶库进出单时便隐隐察觉到了,但那时候只是初步接触,没有完全确认。
此刻,当整本账册摊开在眼前时,那种感觉变得更清晰了——她的目光像一把细密的梳子,在字里行间扫过,哪些数字对得上、哪些对不上,几乎不用算盘,一目了然。
不是因为她的算学有多精妙。
而是因为——前世冷院三年,她无数次在脑海中反复推算过这些账目。那些数字早就刻在了她的骨头里,如今亲眼看到,不过是把脑子里早已算过无数遍的结果,与纸上的字一一印证罢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货栈四月的入库记录:收茶青若干,验级若干,入仓若干——合得上。
出库记录:调拨茶庄若干,运往分铺若干——也合得上。
损耗记录:运输途中损耗若干——数目不大,在合理范围内。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记录着一笔"茶青加工损耗",日期是四月中旬,经手人是货栈的焙房师傅老何。
账面上写的是:因焙房新来学徒操作不当,导致一批半成品茶火候过度,品相受损,折价处理,损耗银七十八两。
金额不大,七十八两,在一整本账册里夹着,很容易便被翻过去。
可沈清茗的目光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
她记得老何——前世货栈焙了三十六年的老师傅,手艺极稳,从不假手他人,连最细的筛茶工序都亲自盯着。这样一个用了一辈子茶的人,会准许一个学徒独自上灶焙茶?
不会。
那么这笔"学徒操作不当"的损耗,就是编的。
沈清茗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几本账册——四月茶庄分铺的营收账、四月府内份例开支账、各处杂项支出——她都一本接一本地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每翻到可疑的条目,她的指尖便在那一页边缘轻轻折一下,不做任何记号,但心里已经暗暗记住页码和条目。
明心站在桌案另一侧,捧着一本厚厚的珠算簿册,开始逐个核对沈清茗折过页码的那些条目。她拨打算盘的动作又快又稳,指尖在算珠上翻飞,几乎没有停顿。
书房里一时间只有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翻到第三本账册时,沈清茗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这是一本去年冬季的账册,记录的是各处分号年终盘点的情况。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某处分号仓库因入冬后连日大雪,屋顶承压过重,局部坍塌,压坏了库存陈茶若干箱,报损耗银二百一十两。
备注栏里还附了一句话——"因仓库坍塌,库存清册部分损毁,实物盘点待来年春暖后再行补报。"
沈清茗合上账册,没有折页。
她将账册放回箱中,又取出最底下的一本——那是去年年终的汇总账册。她翻开最后几页,找到那份"仓库坍塌损耗"对应的条目,指尖顺着数字一行行滑下去,最终停在了一行小字上:
"坍塌仓库内陈茶共计七十八箱,账面价值二百一十两,已按损耗核销。余下库存已转移至临时仓库存放。"
七十八箱陈茶,二百一十两。
看起来不算离谱。可沈清茗记得很清楚——前世,那座坍塌的仓库里根本没有七十八箱陈茶。那座仓库在坍塌前三个月就被柳婉容以"库存整理"为名搬空了,里面剩下的不过是几袋子卖不出价钱的碎末粗茶,满打满算,不值三十两。
而那座仓库之所以会塌——是因为柳婉容让人"检修"屋顶时,拆了几根檩条没有及时补回去。
这些事,她前世并不知道。是冷院三年里,她反反复复地从各种碎片信息中拼凑出来的。
沈清茗的指尖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很久,最终缓缓合上了账册,放回箱中。
她没有说一个字。
但她心里已经有一笔账,清清楚楚:光是去年冬季到今年四月,账面虚报的损耗、多列的开支、查无实据的采购,零零碎碎加起来,已经有将近六百两银子不知去向。
而这,还只是她今天翻到的这些。如果继续往前查去,数目只会更大。
六百两。够沈家上下几十口人两三个月的嚼用,够在城外盘下一间位置不错的小铺面,够一季茶青的采购款。
而这些钱,没有一分是花在沈家正途上的。
明心拨打算盘的声音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沈清茗,欲言又止。显然,她也看出了账册上那些对不上的数目。
沈清茗没有看她。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子。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热气和隐约的蝉鸣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大姑娘……"明心在身后试探着开口。
"不着急。"沈清茗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账本上的东西不会跑,人也跑不了。"
她转过身来,目光从明心和晚晴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两个丫鬟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你们两个,从明天开始,把今天折过页码的那些条目——逐条抄录到一本新册子上。"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只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时间、名目、金额、经手人、备注——一条都不能少。"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现在是五月底。到六月过完,我们手里的东西,就够用了。"
晚晴和明心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问,齐声应了一句"是"。
沈清茗重新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下一本账册,翻开,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午后的时光漫长得仿佛不会流动。
而她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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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细查账本,发现巨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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