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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寿安堂上,一语定局

沈清茗踏进寿安堂院门时,日头正毒得厉害。

青石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透过薄薄的鞋底传上来。廊下两个小丫鬟正倚着柱子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打完的络子,听见脚步声才慌忙站直了身子,垂手行礼。

堂屋里比外面凉快许多,四角的青铜冰鉴里盛着今晨新换的冰块,丝丝缕缕地冒着凉气。

老太太宋氏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的碧玺念珠,正在闭目养神。

她身后的小丫鬟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风拂过冰鉴上镂空的纹路,带出一缕清润的凉意。

邹嬷嬷不在。

沈清茗目光极快地扫过整个厅堂——没有食盒,没有那盏"安神汤"。她收回视线,稳步行至罗汉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宋氏睁开眼,见是她,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这么毒的日头,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孙女新得了一盏好茶,想着祖母这几日精神欠佳,便送来给祖母尝个鲜。"沈清茗侧身接过晚晴手中的黑漆描金茶盒,打开盖子,露出里头一只白瓷小罐,"这是今春的雨前龙井,用炭火轻焙了一道,去掉了新茶里的生青气,汤色会更清亮,滋味也更醇和。"

她一边说,一边将茶罐放在罗汉床边的矮几上,动作轻缓稳妥,语气也平平静静的,像是真的只是来送一盏茶。

宋氏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瓷小罐上,却没有立刻去看茶,而是先抬眼看了沈清茗一眼。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像是想从沈清茗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来。可沈清茗只是微微笑着,神色坦然地回望着她,既不闪躲也不故作亲近。

"你倒是有心了。"宋氏说完这句,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前几日查了货栈的账?"

这话来得突然,却没有让沈清茗意外。

她来寿安堂,本就是为了等这句话的。

"是,孙女是翻了翻货栈近年的账册。"她语气恭谨,不卑不亢,"父亲将茶库暂时交由孙女监理,孙女总得知道库里有什么、缺什么、往年的出入是个什么数,才好做事。"

宋氏没有接话,只是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停。

沈清茗顺着话头,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翻过之后发现,货栈这几年的出入库记录有些地方对不上。孙女把觉得有疑点的条目抄录了下来,已经交给父亲了。"

语气平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宋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听说孙嬷嬷被关进柴房了?"

"是。"沈清茗应道,没有多说一个字。

她心里清楚,老太太问的不是孙嬷嬷的去向——关柴房这件事阖府上下都知道,根本不需要问。

老太太果然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影上,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母亲走得早,府里的事没人教你,你便自己学会了——这是你的本事。只是你要记住,内宅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该缓的时候不能急,该急的时候不能缓。"

沈清茗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太太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茶库的事,可那"牵一发而动全身"六个字,分明是说给她听的——她整顿货栈、关押孙嬷嬷的举动,已经触动了内宅多年积累下来的平衡。

老太太知道。老太太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看,看这个孙女能做到哪一步。

沈清茗垂下眼帘,郑重地应了一声:"孙女记住了。"

宋氏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沈清茗行了一礼,起身退出堂屋。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老太太不急不缓的声音,像是一句随口的闲话:"那罐茶我留着试试。明儿个早间请安时,你再过来坐坐。"

沈清茗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来,又屈了屈膝:"是。"

她走出寿安堂院门时,日头稍稍偏西了些,地面上的热浪却没有减退半分。晚晴跟在身后,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姑娘,老太太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沿着游廊慢慢往前走了一段路,才低声道:"老太太是在告诉我——她看见了。"

晚晴一愣:"看见了?"

"她看见了我做的事。"沈清茗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既没拦着我,也没帮着我。"

晚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沈清茗也没有再多解释。她心里清楚,老太太方才那句"明儿个早间请安再来坐坐",表面上是一句寻常的嘱咐,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分量极重——老太太是在给她递话:你继续做你的事,我这一关,你过了。

主仆二人回到云微居时,明心正站在廊下跟一个小丫鬟说话,见了沈清茗回来,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姑娘,前头来传话,说老爷回府了,请姑娘过去一趟。"

沈清茗目光一凝。

父亲回来了。

她原本以为周生旺的案子至少还要审上七八日才能有进展,可这才过了不到五天,父亲便提前回来了——而且还是点名要她过去。

她心中飞速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色,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我更衣。"

沈清茗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收拾得干净利落,才带着晚晴往前院书房走去。

松竹斋的院门敞着,廊下没有伺候的下人。沈仲谦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叠纸。他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没有动过的痕迹。

沈清茗跨进门槛时,沈仲谦抬起头来。他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但眉心的纹路比平时深了几分,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血丝——那是连日奔波和审案留下的痕迹。

"父亲。"沈清茗行了一礼,"父亲叫女儿来,可是货栈那边有结果了?"

沈仲谦没有绕弯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沈清茗坐下,才开口:"周生旺开口了。"

沈清茗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只认了一半。"沈仲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他承认自己经手调换过三批茶青,从中赚了差价,账目上的窟窿他也认了。但他咬死了不认那批贡品茶膏的事。"

沈清茗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沈仲谦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他说,那批茶膏是奉了内院主母的口谕处理的,他只是按吩咐行事,并不知道茶膏的去向。"

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便沉了下去。

沈清茗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中却冷静至极。

周生旺这一招,说高明不算高明,说蠢也不算蠢——他把贡品茶膏这条线往柳氏身上一推,自己就只担了"账目做手脚"的罪责,罪名从"贪墨主家财物"降到了"失察渎职"。

按沈家的规矩,前者是要送官的,后者不过是逐出府去。

他在保自己的命。

可他把球踢给了柳氏。

沈清茗放下茶盏,缓缓开口:"父亲信吗?"

沈仲谦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是沉默着,手指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那个他在心中权衡时才会做的动作。

沈清茗明白了。

父亲信,也不信。他信周生旺确实是在替人办事,他不信的是周生旺嘴里那个"奉了内院主母口谕"的说法——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这件事真的坐实到柳婉容头上,整个沈府内院就要翻天覆地了。

他在犹豫。

沈清茗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添火。她知道,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父亲混迹商场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他不需要她来教他怎么查案。他需要的是时间——把心里那杆秤拨正的时间。

过了许久,沈仲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面前那叠纸推到一边,抬头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清茗从前很少见过的认真:"清茗,你跟父亲说句实话——你对这件事,知道多少?"

沈清茗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是父亲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没有犹豫太久,但也回答得相当克制:"女儿知道的事情,都写在那本册子里了。有些条目能直接查到经手人,有些条目只能查到账目上的痕迹,经手人一栏被人抹去了。除了账面上的东西之外,女儿没有别的证据。"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女儿知道,账目可以抹,人证可以灭,但茶不会说谎。那批贡品茶膏总归是要流到市面上去的——只要它在,就能找到买主,找到买主就能找到卖主。"

沈仲谦的目光动了动。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但沈清茗注意到,他摩挲纸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回去吧。"沈仲谦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货栈那边的账,我自有处置。"

沈清茗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清茗。"

她回过头。

沈仲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边的竹叶上,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周生旺说,那批茶膏是从临安那边直接运走的,没有经货栈的手。"

临安。

沈清茗的脑中迅速地闪过一条线——周家、邹嬷嬷的来历、临安。

她没有在父亲面前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

走出松竹斋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晚晴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沈清茗没有急着走,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临安。

周家在临安,邹嬷嬷从临安来,那批贡品茶膏也是从临安运走的。三条线在同一个地名上交汇在一起,像三根拧在一起的丝线,虽然还没有完全看清楚尽头连着的是什么,但方向已经足够明确了。

沈清茗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她没有立刻回云微居,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后院那片小小的荷花池。

池子里新荷已经铺满了水面,粉白的花苞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满池荷花的低语:

"临安……"

晚晴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沈清茗从池边折了一朵半开的荷花,捏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用帕子包好,递给晚晴:"回去插瓶。"

她转身往云微居走去,步履不紧不慢,像是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三条线交汇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巧合。

而从今天开始,她要有意在"临安"这两个字上下些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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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寿安堂上,一语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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