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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012章 同姓

许老账给了她一个地址。

地址写在从匣子底下摸出的一张烟盒纸上,纸是软的,折过四道,展开以后折痕发白。上头用铅笔写着:市档案馆,民国路,查调令,找老韩。

她说老韩是谁。

许老账说老韩管旧档案,管了三十年,还有两年退。她去报许老账的名字,就说要查四十八年前文化馆的调令。她问调令不是馆里自己留着么。许老账说调令要走局,局里批,局里存,馆里那份是抄件,抄件能改,原件改不了。

她把烟盒纸折好,放进内袋,朝许老账鞠了一躬。

市档案馆在民国路中段,一栋三层的砖楼,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的水泥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碎砖。她上了二楼找到旧档案室,里头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戴一副铜框眼镜,镜腿用胶布缠着。她说她找韩师傅。对方抬起头说我就是。她说她是天德图书馆的,许老账让她来的。老韩的眉毛动了一下,说许老账有十年没来过喽。

她说是来查四十八年前文化馆的调令。

老韩说调令在局里全宗里,文化馆那部分在第三排。他站起来,从一排铁柜前头走过去,打开第三排的柜门,拖出两只樟木箱子。箱子盖子上贴着封条,封条是后贴的,纸还新。他把箱子搬到桌上掀开,里头是一摞一摞的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线缝着,线上头打过蜡。

他翻了一阵,翻出一只袋子,袋子上写着「文化馆·人事 ·调令·四十八年」。他把袋子推到她面前,说你自个数,数完告诉我一声,我要登记。

叶棠戴上他递来的白棉线手套,把袋子解开。袋子里是一叠调令存根,用一根牛皮筋捆着。她褪下牛皮筋,一张一张看。

调令的格式是固定的:表头「工作人员调离存根」,底下一行姓名、性别、年岁、职务、去向、批准日期。

第一张:顾守拙,四十九,修复技工,退职。

第二张:叶竞,三十五,修复技工,调离。

她的手指在最后两个字上停住了。她爸。三十五岁,调离。十五年前她十二岁,她爸三十五。数字对得上。

她把那张存根放到一边,接着往下看。

第三张:周素梅,女,三十一,库房管理,调离。

第四张——第四张上那个名字,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叶衡。

男,五十二,修复技工。去向那一格里写着四个字:在任未动。

在任未动。

调令存根上,其他人的去向都是走,只有这个人写着不走。可一张调令上为什么要有一个不走的人。

她把那张存根抽出来,对着光看。纸是机制纸,发黄,边上有一圈茶渍。表格上的字是蓝黑墨水写的,墨水深浅不一。她顺着墨迹看,看出这张表是一个人填的,填表的人手很稳。

她看批准日期那一栏,写着九月十九,跟顾守拙退职是同一天。

五个人,同一天。

她往下翻,后头还有几张,都是别的馆的,跟文化馆不相干。她把文化馆那四张单独码出来,按顺序排:顾守拙、叶竞、周素梅、叶衡。四张纸,四个名字,一个日子。

四张并排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四张的时候,她发现了一样东西。

第四张的右下角,有一个编号。编号是手写的,写在表格外头,用红笔,写得很小:柒。前三张的右下角都没有编号,只有叶衡那张有。

她把那张存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很轻,像是怕人看见:

此件不予签发。

七个字。不予签发。也就是说,叶竞的调离签发了,顾守拙的退职签发了,周素梅的调离签发了,只有叶衡这一件,馆里报上去了,局里没签。没签,人就还在编制里。人还在编制里,可家里说他早没了。

她把存根按原样折好放进袋子,把袋子递还给老韩。老韩接过去说查完了。她说查完了。老韩说你脸色不对。她说没事。

老韩把袋子放回箱子盖上,说你们文化馆那档子事,他干了三十年,来查的人不超过五个。他说前一个来查的是个女的,姓什么不记得了,查的是同一天的事,坐了一下午,把这一袋翻了三遍,翻完问他,这四个人的后头还有没有。他说有,那一袋后头还有七张,都是别的馆的,跟这四个不相干。他说那女的不信,把七张也看了,看完说了一句怪话。

她问什么怪话。

老韩说,那女的说,第五个不在这袋里。

第五个。袋子里四个人,顾守拙、叶竞、周素梅、叶衡。第五个不在这袋里。

她问那一袋原来有多少张。老韩说他不知道,他接手的时候就这么多。封条是后贴的,他没接手以前让人借走过一回,借走的人签了字,签的是馆里的名。

她问能不能看借阅记录。老韩说能。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本子,一页一页翻,翻到四十八年前那一页,指给她看。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借阅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罗。那一栏后头是借出日期,再后头是归还日期,借出和归还隔了三天。

馆长姓罗。借走一袋调令,三天以后还回来。还回来以后,袋子里少了第五张。

她把那一页的页码和那一行的位置记在本子上,谢过老韩,出来了。

出楼门的时候,看门的老头在门房里喊了她一声,说她鞋带散了。她低头看,是左边的散了,踩过一次,头耷拉在鞋面两侧。她蹲下去系,系到一半忽然想起这条鞋带是去年冬天她自己换的,原来那条断了,断口发毛,她拿剪刀剪不齐,最后用打火机燎了一下。她当时蹲在馆里楼梯间,火苗窜起来,燎过鞋带,一股塑料味。那个味她现在记着,可她记不起那天是腊月十几。

她把两只鞋带都系成双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市档案馆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干上钉着一块白铁皮,铁皮上写着「此处不准停车」。铁皮边上一圈锈,锈是红的,红得像印泥。她站在树底下,把内袋里三样东西摸出来看了一遍:铜钥匙,硬,有一道棱;那方纸,薄,边酥;复印件,软,墨发灰。她看完放回去,按顺序放好,隔着衣服按了按,按出三个方块的形状。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一口木箱。木箱在她爸妈床底下,她五岁那年翻出来过一回,被妈打了一顿。箱子里是些旧本子,本子上头全是我爷的字。她记得那些字的形状,向右下斜,斜得厉害,跟她爸一模一样。

她爸说过,叶家男人写字都往右下斜,斜到老了也改不回来。她问为什么。她爸说,因为手劲。

她那时候不懂手劲。她现在懂了。手劲大的人,笔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笔,手腕要压,压下去就往右下滑,滑出一道斜。那道斜,她从她爸的字上见过,从她爷的字上见过。

她从没见过我爷。她妈说,她爷死得早,死在她爸十几岁的时候。她妈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背对着她,锅里炖着萝卜。萝卜炖得烂,锅盖一开,白气腾起来,把妈的脸遮住。她那时候信了。她现在不信了。

她爷没死。她爷在编制里。她爷那一栏写着「在任未动」。

她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站到看门的老头从门房里出来,问她要不要关门。她说要关了。老头说明天八点。她说好。

她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路口等灯。路口有四个方向,车从四个方向来,红灯一亮,四排车一齐停住,停成一片铁壳子。她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插在兜里,兜里三样东西贴着,一下一下,是心跳。

绿灯亮了。她推车过去,走到马路中间,忽然停下来,站在两条黄线中间。

四十八年前,有一个姓叶的男人,五十二岁,手里有一双手,比她爸的还好。那个人在九月十九那天递了一份申请。那份申请没有被签发。那个人后来去了哪儿,档案上没写,家里说他死了,可编制里还有他一个名字。

她站在两条黄线中间,前后都是车,喇叭响成一片。她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数日子。九月初三。九月十九。十六天。

十六天,够做很多事,也够毁很多事。

她推车过了路口,骑回馆里。骑到半路,雨下来了,雨不大,密。她在一条巷子口停下,蹲在屋檐底下,把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叶衡,五十二,修复技工,在任未动。九月十九。编号柒。

写完她看着那几行字。五十二。四十八年前五十二,现在一百。一百岁的人早没了,可那一栏写着在任未动。

她在屋檐底下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接着骑。骑到馆里,把自行车锁进棚子,上楼进修复室。阿吉在,抬头看她,说师姐你淋着了。她说嗯。阿吉说顾工找你两回了,上午一回,下午一回,让你回来就去他那儿。

她把湿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去了师父的办公室。

顾长庚在,面前摊着几张纸,是碑背面的拓片。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问她上午去哪儿了。她说市档案馆。顾长庚的眉毛挑了一下,问查到了什么。

她站在桌边想了一想,决定不说全。她说查到我爷爷。顾长庚握着笔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落下来,落在拓片上,洇开一个小圆。

他说,你爷爷。她说,叶衡。顾长庚把笔放下了。他坐着,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左手那截断指压在右手手背上。他看了桌面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他说,你爷爷不是没了。她说她知道。他说,你爸不是调离。她说她知道。顾长庚抬起眼看着她,问她还知道什么。

她说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来问他。他答过她三回,回回都答到一半。她今天不问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她停住了,没回头。她问,她爷爷那个人,手好不好。后头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

然后她听见顾长庚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他说,有。他说,你爷爷那双手,比你爸的还好。他说,全馆三十年,没人比他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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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012章 同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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