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棠去人事科交技术职称申报表，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上午。
天凉了，馆里那几棵银杏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落一层。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着，手里捏一只牛皮纸小口袋。
人事科在二楼尽头。周姐在里头坐着，面前一只铁柜，柜门开着，一格格纸袋上写着名字。
叶棠把表格递过去。
周姐接过来，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三行，她停住了。
她说，学历这一栏，你填的什么。
叶棠说，扬州工艺美术学校，碑帖修复专业，三年。
周姐说，证书呢。
叶棠从档案袋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是塑封的，塑封的边发了黄。里头是一张证书的复印件，复印件上的字有点糊，校名那一行还能认。
周姐拿着复印件，对着光看了看。
她说，这不是文凭。
叶棠说，这是结业那张纸。
结业证到哪儿都换不成学历。
她读过三年，考试都过了。
考试过了不给学历，是学校的事。她说馆里只认学历。读过几年，在馆里不算数。
叶棠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
周姐把复印件推回来，说 table 她不能收。她说中级职称的申报，硬杠子摆着三条，学历、年限、实绩。学历这一条，叶棠差着一截。
叶棠问差多少。
周姐说，差着一张纸。
能不能补。
能补。她说回学校去开证明，学校开出来，馆里认学校。她说可是你那学校还在不在，你自己知道。
叶棠知道。
她那学校二十年前就并了，并进了一所职业学院，职业学院没有碑帖修复这个专业，只有文物修复一个大专业。她去年回去问过一趟，人家说老学籍在新并来的学校里，能查，查出来是一张结业证，结业证就是结业证。
她把表格拿回来，说了声麻烦周姐。
周姐说，棠棠，不是姐不帮你。周姐把铁柜门关上，说你这个事，馆里卡了三年了。她说前年也报过一次，也是退回来的，退的原因跟这回一样。
叶棠说，前年她不知道。
前年那一回，是赵师傅替你报的，老赵没告诉你，怕你难受。
叶棠捏着那个档案袋，站在人事科门口，没动。
周姐在里头翻东西，翻了一阵，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隔着桌子递给她。
一个信封，上头写着她的名字，字是老赵的。
周姐说，老赵去年退休，走之前把这个留给我，说有一天你要是再来报职称，就给你。他说他等了两年，没等到。
叶棠接了信封。
信封很薄，里头就一张纸。
她站在走廊里把纸抽出来。
是一份申请表，前年的，表格上她的名字那一栏是老赵的笔迹。表已经填好了，学历那一栏空着，空着的地方用红笔打了个圈，圈外写着两个字：退回。
她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工作服胸前那个口袋。
回了修复室，阿吉在，正在给一块托好的纸上压镇石。看见她进来，阿吉抬头喊师姐，喊完了看见她的脸，又低下去。
叶棠走到自己那张桌前，坐下，把灯打开。
灯管还是坏一根。
她坐着，坐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里她什么都没干，就看着桌上那块灰布。
灰布底下是碑。
碑上十一个字，她能拼出九个。
她拼得出每一个字的笔画位置，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她说不出一张纸上的字：她不是中级。
中午她没去食堂。阿吉打了饭回来搁在她桌上，她没动。阿吉在旁边吃，吃两口抬一下头。
吃到一半，阿吉说，师姐，我听说了一个事。
叶棠说，嗯。
阿吉说，顾工当年也不是中级。
叶棠抬起眼。
阿吉说，我听库房的刘姐说的。他说顾工修东西是全馆第一，可顾工的技术职称卡在初级，一卡十九年。他说顾工三十八岁才评上中级职称职称，评上那年年末，馆里分宿舍，按职称排，顾工排在后头，没分上。
为什么卡十九年。
刘姐说，顾工没学历。他说顾工是学徒出身，十四岁进的馆，学徒当了八年，八年里没上过一天学。
叶棠说，那后来怎么评上的。
阿吉说，刘姐说后来政策变了，说手艺可以顶学历。她说顾工拿三册修好的东西送上去，三册全过了专家，就评上了。
叶棠不说话了。
屋里剩她一个。
她坐着，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把前年那张退回的表格摸出来，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两张纸，一张是前年的，一张是今天的。
前年空着学历那一栏，今天也空着。
她忽然想起来，老赵在的时候，有一回跟她说过一句话。老赵说过，棠棠，你这双手比我强，比老顾也不差，可惜在馆里，手不算数。
她问那什么算数。
老赵说，纸上算数。
她现在把两张纸摆在灯下，看着纸上那两个红圈。
红圈是圆的，圆得很规矩，是拿公章盖的。公章盖下去，圈住一个空栏，空栏里什么都没有。
下午三点，她去库房。
她今天不取碑，她取档案。她爸那一袋。
她爸的那一袋在馆里档案屋子，档案屋子挨着人事科，归人事科管。她跟周姐打了个招呼，周姐问看谁的，她说看她爸的。周姐愣了一下，说叶竞的档啊，在，在最底下一格，好多年没人动过了。
那袋子是牛皮纸的，袋口用线缝着，线是老式缝法，十字交叉。叶棠把线挑开，从里头倒倒出三张纸。
第一张是入职登记表。表格上她爸的名字是叶竞，性别男，出身那一栏写着"学徒"，文化那一栏写着"私塾念过两年"。进馆那年十九岁。
第二张是考评表，一年一张，一年一张，从入职起一年不缺，一直记到第三十一年。
第三张是一张申请。
申请的表头是"修复立项申请书"，申请年份是她爸调离前一年。项目那一栏写着：第七册碑帖修复。理由那一栏写着七行字，字写得很密，密到快要出格。她认出那是她爸的字，她爸写字向右下斜，往右下歪得厉害。
她往下看。
依据那一栏，写着：第七册碑帖心孔内藏有纸卷一，纸卷文字未明，须先启封后议修。
她手指头一紧。
往下看。
经费那一栏，写着：需旧纸若干，十七道楮皮，三方。
三方。
跟她算的一模一样。
最下头是签字栏。
签字的地方分三格。
第一格是申请人自己，她爸签了，字斜得厉害。
第二格是科室那头，空着。
第三格是馆领导那头，空着。
两处都空着。
她爸那一份申请递上去，一路没人接手。没人立项，没人批钱，没人去买那三方楮皮。碑心里那一卷，就这么在石头里躺着，一躺三十年。
她爸卡在第二格和第三格上，卡了一年。
一年以后，她爸请了长病假。
三年以后，档案上写着调离。
叶棠把那三张纸按原样折好，塞回档案袋，线缝回去。缝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比她预想的稳。
她把档案袋放回铁柜，锁上，钥匙交回周姐。
周姐问，看完了。
看完了。
周姐说，你爸这个人，当年馆里没人说他不好。周姐把钥匙串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说他手艺是真好，真好的人在这儿待不住。
谁说的。
都这么说。
叶棠说了声谢谢周姐，出来了。
走廊里很暗，灯坏了两盏。她摸黑到了楼梯口，扶着墙下了一层，又下了一层。
下到一层，她站在门口那片阳光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在门口站着，站到太阳从她脚面上移开，移到门里头的台阶上。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她走到修复室门口，推门，阿吉在，顾长庚也在。
师父坐在她那张桌前，面前摊着她的孔位图。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他说，你下午去哪儿了。
叶棠说，档案室。
顾长庚看了她两秒，没问看了什么。
他说，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叶棠坐下。
顾长庚把孔位图往前推了推，指背点在碑心那个孔上。
他说，这个孔，我看了三天。他说我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三天天天想这句话。
叶棠问，什么话。
顾长庚说，我师父说，碑心里的东西，取出来那天，就是叶竞走那天。
叶棠没动。
我当年不懂。他说我师父说完这话没两年就躺下了，躺下以前抓着我的手，抓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他说我这三十年也不懂。
他说，我这三天懂了。
他抬起眼，看着叶棠。
他说，你爸当年递过一份申请。
叶棠说，我知道。
师父的眉毛动了一下。
叶棠说，我看见签字栏空着。
他慢慢坐下来。
他坐得很慢，像一下老了十岁。他两只手压在桌面上，左手那截断指压在右手手背上，压得发白。
他说，空着的两格，第二格是我师父签的。
叶棠抬起头。
顾长庚说，我师父没签。他说那天馆里把申请拿给他，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到下班，看到馆里人都走光了。他拿着笔，笔帽拔了又盖，盖了又拔。
叶棠问，后来呢。
顾长庚说，后来他把申请压下了。他说他跟馆里说，这一份先不立，让他再想想。
想什么。
顾长庚说，想碑心里那卷纸该不该取。
叶棠说，该不该取，取出来才知道。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你爸当时就跟他说，师傅，取出来才知道。他说他师父说，取出来就回不去了。
屋里静下来。
顾长庚坐在那儿，两只手还压在桌面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
他说，棠棠，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叶棠说，您问。
顾长庚说，要是有一天，你也站到那两格前头，你签不签。
叶棠没有立刻答。
她想着桌上那两张纸，想着那两个红圈，想着档案袋里那三张空着的格子。
她说，我签。
签了要担。
我签。
顾长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说，那你先把中级评上。
叶棠愣住。
不评上，你连那两格都站不到前头。他说你爸当年是手艺人，手艺人递申请，递给谁谁看。你现在连递的那一张纸都递不上去。
他站起来，从桌上把孔位图收起来，叠成四折，放进她手里。
他说，这个我给你留着。他说你去评，评上了，我带你启碑。
说完他走了。
叶棠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四折的硫酸纸。
纸在她手里，凉，薄，透光。
阿吉在旁边半天没出声，这时候凑过来，小声问，师姐，顾工说的是真的吗，启碑。
是真的。
阿吉说，那要等多久。
叶棠说，等我评上中级。
阿吉算了算，说那得明年。
明年就明年。
她把孔位图收进内袋，跟那方蓝布包放在一处。两个东西贴在一起，一个凉，一个也凉。
她站起来，把灯关了，出门。
走廊里灯还是坏两盏，她摸黑走到楼梯口，扶着墙，一层一层下去。
下到一层，她站在门口。
外头天已经黑了，门口那盏路灯亮着，光落在台阶上，一格一格。
她迈出去一步，踩在第一格上。
明天她要去职业学院，查她那个老学籍。
查出来是结业证，她就想办法让结业证变成能用的东西。
她爸三十一年没趟过去的那道门槛，她给自己定了三年。
她抬起脚，走上了第二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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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010章 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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