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镇在城郊,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出城之后,路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丘陵。五月的丘陵绿得发亮,油菜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灰绿色的茎秆。路很窄,两车道,弯道多,偶尔有农用车从对面驶过,司机按一下喇叭,扬起一阵灰尘。
姜鸢开车。贺行舟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周深发来的资料。
北辰镇,常住人口不到三千人,以农业为主。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几间小卖部。镇子外围有几座废弃的厂房——九十年代乡镇企业热的时候建的,后来企业倒闭,厂房就空了。
周深查到的废弃厂房地址在镇子北边两公里处,原来是一家叫”北辰建材”的砖厂。1998年注册,2001年注销。和北辰置业一样——只存在了三年。
贺行舟看着手机上的地图。砖厂的位置在一片丘陵的凹地里,周围没有住户,最近的村庄在一公里外。
“快到了。”姜鸢说。
她把车拐上一条土路。路很颠,车身左右摇晃,窗外的风景在颠簸中变得模糊。
五分钟后,他们看到了砖厂。
准确地说,是砖厂的遗址。
一栋两层的厂房,外墙的红砖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钢梁。厂房的门窗全部没有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厂房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杂草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厂房的大门。
贺行舟下车,站在空地上,环顾四周。
丘陵环绕,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碗状地形。砖厂在碗底,四面都是坡地。如果有人在坡地上站岗,可以清楚地看到碗底的一切。
“这里选得很好。”姜鸢走到他旁边,“隐蔽,易守难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也看不到外面。”
“你父亲选的?”
“可能。他设计特殊空间的时候,选址是第一步。”
贺行舟走向厂房。脚下的杂草齐膝高,走起来沙沙作响。他用手拨开杂草,走进了厂房的大门。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大约三百平方米,层高四米,没有隔墙,是一个完整的大空间。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废铁和破碎的玻璃。角落里有一堆已经腐烂的木箱,木箱上隐约可以看到印刷的字迹——“北辰建材·特供”。
贺行舟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砖是红色的,质地很硬,烧制温度不低。这不是普通的建筑用砖——这是特种砖,密度高、隔音好,通常用于录音棚或实验室的墙体。
“姜鸢,你看这个。”
姜鸢走过来,接过砖块,掂了掂重量。
“高密度烧结砖。密度大约2.2克每立方厘米,比普通砖重三分之一。隔音性能很好——12厘米厚的这种砖墙,隔音量可以达到50分贝以上。”
“用这种砖建厂房?”
“不是建厂房。是建密室。”
姜鸢把砖块放回地上,走到厂房的后墙。后墙的砖和前墙的不一样——颜色更深,质地更密,排列更整齐。她用手摸了摸墙面,然后敲了两下。
实声。不是空心声。
“这面墙是后来加固的。用的是高密度砖,和厂房原始的砖不一样。”
她沿着后墙走,走到中间位置的时候停了下来。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上的杂草和碎石。
地面上有一条缝。
很细,不到一厘米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缝的两边水泥的颜色不一样——一边是灰色的,另一边是白色的。
“这里有一扇暗门。”姜鸢说。
贺行舟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条缝。
“能打开吗?”
“试试。”
姜鸢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扁平的撬棍,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一块一米见方的混凝土板弹了起来,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
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铁锈味道的空气涌上来。
贺行舟打开手电筒,照下去。
下面是一个地下室。深度大约三米,面积和上面的厂房差不多——三百平方米左右。但和上面的空旷不同,地下室被隔成了多个独立的空间。
隔墙用的是那种高密度烧结砖,表面没有粉刷,粗糙的砖面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贺行舟数了数——一共六个空间。每个大约十五平方米。
和六道门地下室的结构一模一样。
“这是北辰计划的原型。”姜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我父亲后来在六道门下面建的那些更粗糙,但结构是一样的。”
贺行舟沿着梯子下去。梯子是铁制的,已经锈得很厉害了,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他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拿手电筒,慢慢往下走。
脚落地的时候,他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金属杯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但形状还能辨认。搪瓷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北”字。
贺行舟弯腰捡起杯子,放在手心。杯子很轻,锈蚀严重,稍微用力就会碎。
他继续往前走。
六个空间依次排列在走廊两侧。每扇门都是铁门,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贺行舟试着推了推第一扇门——推不动。
他用撬棍撬开了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缓缓打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和方远洲文档里描述的完全一致——无窗户,LED光源(已经坏了),白噪音系统(音箱还在,但线被剪断了),单向观察窗(镜面玻璃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生命体征监测设备(一台老旧的心电监护仪,屏幕碎了,放在墙角)。
地面上有一张床——铁架床,床垫已经腐烂了,只剩下弹簧和铁丝。床旁边有一把椅子,也是铁的,椅背上刻着什么东西。
贺行舟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椅背。
椅背上刻着两个字。
NC-01。
陈默。
贺行舟的手电筒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墙壁上有一些痕迹——铅笔写的字、指甲刻的线条、手掌按上去留下的汗渍。其中一面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个日历——竖线代表一天,一共刻了七十八条竖线。第七十八条竖线特别深,指甲刻到的地方砖面都被刮白了。
七十八天。
和陈默的实验记录吻合——第78天试图吞咽异物,实验被迫终止。
贺行舟退出房间,走向第二个房间。
第二个房间和第一个结构一样,但墙上的痕迹不同。这个房间的墙壁上有大量的文字——不是铅笔写的,是用指甲刻的。字迹很浅,但还能辨认。
“第1天。还好。” “第7天。开始数裂缝。一共47条。” “第14天。不想数了。” “第23天。听到了声音。不是真的。” “第31天。门开了。我没有走。” “第45天。忘了门是可以打开的。” “第60天。我是谁?”
最后一条刻在墙的最底部,字迹很潦草,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对不起。”
贺行舟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对不起。
对谁说对不起?对自己?对家人?还是对那个把他关在这里的人?
他退出房间,走向第三个房间。
第三个房间是空的。没有床,没有椅子,没有任何设备。只有四面光秃秃的砖墙。
但墙上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男人穿着白衬衫,女人穿着碎花裙子。
贺行舟不认识照片上的人。他把照片小心地揭下来,放进了证物袋。
第四个房间也是空的。但地面上有一摊深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痕迹的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后流出来的。
第五个房间和第六个房间都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设备,没有痕迹。像是从来没有被使用过。
贺行舟回到走廊里,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排通风管道,铁制的,直径大约二十厘米。管道已经锈穿了,有风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姜鸢。”
“嗯。”
“这个地下室比六道门下面的那个更早。”
“对。从砖的材质和风化程度来看,这个地下室至少建了二十年以上。六道门下面的那个,砖的材质更新,应该是后来建的。”
“也就是说,北辰镇的这个地下室是第一个。六道门下面的是第二个。”
“对。方远洲在北辰镇建了第一个实验基地,后来觉得不够隐蔽,才在六道门下面建了第二个。”
贺行舟站在走廊里,看着六个房间的铁门。门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推。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拨了周深的号码。
“周深,我在北辰镇。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地下室,和六道门下面的结构一样。六个房间,每个十五平方米。第一个房间有NC-01的标记,第二个房间有被试刻的日记。”
“贺队,你一个人去的?”
“不是。姜鸢在。”
“……收到。需要支援吗?”
“不用。你帮我查一下——2006年4月到6月之间,北辰镇有没有任何事故或死亡记录。”
“我之前查过了。2006年5月17日,北辰镇有一份交通事故报告。一辆黑色桑塔纳在镇外的公路上翻车,驾驶员当场死亡。驾驶员姓名——”
“贺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的父亲。”
贺行舟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
2006年5月17日。北辰镇。公路翻车。
他的父亲在调查北辰镇的废弃厂房之后,在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
二十年前的事故。
二十年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
贺行舟深吸了一口气,关掉手电筒。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风从通风管道里呜呜地吹过,听着铁门在风中吱嘎作响。
“贺行舟。”姜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还好吗?”
“我在我父亲死过的地方。”
黑暗中,他听到了姜鸢的脚步声——她从梯子上下来了。她的手电筒亮了,光照在走廊的地面上,照出了他的影子。
“走吧。”她说,“这里不是该待的地方。”
贺行舟没有动。
“姜鸢。”
“嗯。”
“你说你小时候来过这里。你记得什么?”
姜鸢的手电筒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我记得那栋楼。那时候它还是新的,红砖外墙,屋顶有瓦。我爸带我进去看,说这是’叔叔的工地’。里面很大,有很多工人。我在里面跑来跑去,我爸追着我喊’别跑’。”
“你还记得别的吗?”
姜鸢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地下室。”
“什么?”
“我掉进过地下室。不是这个——是另一个入口。在厂房的后面,有一个洞,大概半米宽,我踩空了掉下去。我爸把我捞上来了。他当时很紧张,抱着我不放。他说——”
她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洞不能掉进去。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贺行舟看着她。
“那时候你几岁?”
“五岁。”
1995年。比北辰计划正式开始早了十三年。
比贺建国调查早了十一年。
“你父亲在1995年就在这里建地下室了?”
姜鸢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手电筒照着走廊深处。光在黑暗中延伸了十几米,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贺行舟,”她说,“也许北辰计划不是从2008年开始的。也许它开始得更早。比我爸、比你爸、比所有人都早。”
贺行舟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在这里死了。
二十五年前,一个五岁的女孩在这里掉进了一个洞。
三十年前,一个叫”北辰”的项目在这里开始了。
他转身,朝梯子走去。
“走。回去。”
姜鸢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梯子爬上去,回到了地面。阳光刺眼,贺行舟眯了一下眼睛。
厂房外面的空地上,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是丘陵,绿油油的,看不到边际。
贺行舟站在空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厂房。
红砖外墙已经灰白了,屋顶缺了瓦,门窗都没有了。它看起来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趴在丘陵的凹地里,慢慢地腐烂。
二十年了。
什么都没有变。
他上了车。姜鸢发动引擎,车在土路上颠簸着驶向远方。
后视镜里,砖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丘陵的拐角后面。
贺行舟看着后视镜,直到那个拐角也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弯道很多。但他知道方向。
北辰。
他要把这个字从地图上抹掉。
车开出北辰镇的时候,姜鸢放慢了速度。镇上的主街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卖部开着门,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在打瞌睡。
“贺行舟。”
“嗯。”
“你刚才在地下室里,说’我在我父亲死过的地方’。”
“嗯。”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他死的地方?”
贺行舟看着窗外。北辰镇的房屋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灰色的砖墙、绿色的菜地、偶尔一只在路边啄食的鸡。
“因为我妈说过。她说我爸死在城郊的一条公路上。今天周深告诉我,那条公路在北辰镇。”
姜鸢没有说话。
“二十年了。”贺行舟的声音很轻,“我一直在那条公路上开车经过,但我从来不知道——我爸死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今天知道了。”
“什么感觉?”
贺行舟想了很久。
“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说,“我以为我会难过,或者愤怒,或者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就是空。”
姜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懂。”她说,“我爸跳楼那天,我去认尸。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我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白布盖着,什么都感觉不到。后来回到家,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一盒他两天前买的牛奶。牛奶还没过期。”
她停了一下。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盒牛奶,哭了。”
贺行舟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他死了才哭。是因为那盒牛奶。他两天前还在过日子。他买了牛奶,放进冰箱,打算明天喝。他不知道自己两天后会从十三楼跳下去。”
贺行舟没有说话。
车驶出了北辰镇,上了回城的公路。路两边的丘陵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天空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姜鸢。”
“嗯。”
“你父亲买的牛奶,后来你喝了吗?”
姜鸢沉默了几秒。
“喝了。”她说,“过期之前喝的。”
“什么味道?”
“牛奶味。”
贺行舟没有再问。
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城郊的厂房,从厂房变成了城市的高楼。
他们回到了城市。
回到了活着的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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