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出院了。
但他没有回家。他回了远洲科技。
周深在医院门口盯了他一天,看着他进了远洲科技的大楼,然后给贺行舟发了消息。
“赵恒回公司了。正常打卡上班,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贺行舟回复:“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他放下手机,看着白板上的线索图。
白板已经写满了。他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了人物关系——蓝色是已知事实,红色是推测,黑色是待确认。白板上现在蓝红黑交织,像一张蜘蛛网。
赵鸿远在蜘蛛网的最中心。
但他还没有直接接触过赵鸿远。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赵鸿远,但赵鸿远本人像是一个黑洞——所有的信息都朝他涌去,但没有任何信息从他那里出来。
鸿远集团。董事长。慈善家。公众人物。
贺行舟在网上搜过赵鸿远的资料。照片上的赵鸿远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深色西装,笑起来很温和。他上过几次财经杂志的封面,标题都是”低调的慈善家”“用科技改变教育”“鸿远集团的社会责任”。
一个看起来像好人的坏人。
贺行舟正要给周深发消息安排下一步调查,手机响了。
不是周深。是姜鸢。
“贺行舟,你看新闻了吗?”
“没有。什么新闻?”
“你打开看一下。”
贺行舟打开手机浏览器。首页推送了一条新闻——
“六道门密室逃脱馆惊现死亡直播,玩家在第五道门内做出极端选择后身亡”
贺行舟点开新闻。
报道说: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一名自称”暗夜行者”的网友在短视频平台上开启了一场直播,内容是”挑战六道门密室逃脱馆的第五道门’选择’“。直播吸引了超过十万人在线观看。在直播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时,该网友在第五道门内做出了一系列极端选择——包括用身体触碰带电的机关、在倒计时结束前没有按下紧急停止按钮——最终倒在了密室里。直播画面在那一刻中断。六道门工作人员发现后报警,急救人员赶到现场,确认该网友已经死亡。
贺行舟看完报道,立刻拨了姜鸢的电话。
“你在六道门?”
“在。”
“死者是谁?”
“不知道。脸上戴了面具。但身材和年龄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男性。”
“第五道门被改过吗?”
“改过。”姜鸢的声音很紧,“第五道门的原始设计里没有任何带电机关。选择都是心理层面的——没有物理伤害。但现在里面加了电击装置。电压不高,但持续时间长了会致命。”
“谁改的?”
“不知道。但我今天早上巡检的时候,第五道门还是正常的。”
“巡检是什么时候?”
“早上七点。”
“现在几点?”
“下午四点。”
九个小时。有人在九个小时之内改装了第五道门,加装了电击装置。
“沈夜呢?”
“还是联系不上。手机关机。”
贺行舟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封锁现场。等我到。”
他冲出办公室,跑下楼梯,发动了车。
车在城市的车流中穿行,贺行舟一边开车一边给周深打电话。
“周深,六道门出事了。有人直播闯关,死在第五道门里。你带两个人过来。”
“什么?死了?”
“对。到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技术科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短视频账号——‘暗夜行者’。注册信息、IP地址、历史发布内容,所有能查到的。”
贺行舟把车开到了一百二。路边的景物在视野里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六道门。
门口停了三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救护车的后门开着,但没有人被抬出来——因为人已经死了。
贺行舟下了车,穿过围观的人群,走进了六道门。
一楼大厅里很乱。几个玩家坐在沙发上,表情惊恐。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沈夜不在——姜鸢说过沈夜联系不上。
贺行舟上了三楼,推开第五道门的大门。
第五道门”选择”。
他之前没有进来过。姜鸢在设计六道门的时候,每个房间的内部结构只有她和沈夜知道——连施工队都不清楚全貌。贺行舟三年前办案的时候只进过第六道门。
第五道门比他想象的大。大约三十平方米,长方形。天花板高四米,装了一排LED灯带,色温可调。地面是深灰色的环氧树脂。四面墙壁是白色的,但不是涂料——是可擦写的白板材料,上面可以用马克笔写字。
房间里有四个区域,每个区域代表一个选择。原始设计中,每个区域都是安全的——选择没有对错,只是不同。但现在的第五道门变了。
贺行舟走到第四个区域。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不是专业的面具,是用A4纸剪的,上面画了一个笑脸。他的右手伸向前方,手指触碰到一个金属面板。面板上有焦痕。
电击装置。
贺行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金属面板。面板是后来加装的一块不锈钢板,背面用双面胶粘在墙上。钢板和墙面之间夹着两根电线,连接到一个藏在角落里的变压器。变压器是220V转24V的,输出电流经过一个定时器控制——触碰时间超过十秒,电流会从24V跳升到220V。
十秒。一个人在十秒之内松手,只是被电一下。超过十秒,就是致命电流。
贺行舟站起来,环顾四周。
直播设备还在——一个手机支架,上面夹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已经中断了,但录像还在。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最后一条弹幕是”他不动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姜鸢旁边。
姜鸢蹲在房间角落里,检查着墙上的机关。她的表情很冷,但贺行舟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改装的人很专业。”她说,“电击装置的布线很规整,用的是阻燃线缆,接头处用了热缩管。变压器和定时器都是工业级的,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民用产品。”
“能追踪到来源吗?”
“变压器上有一个铭牌,型号是明纬NDR-240-24。这个型号在工业领域很常见,但铭牌上有一个批次号——我可以查到这批变压器是哪家经销商进的货。”
“好。还有别的线索吗?”
姜鸢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
“直播的机位是提前选好的。手机支架固定在墙角,角度刚好能拍到整个房间。这不是临时起意——这个人提前来踩过点,选好了机位,测试了网络信号。”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但我早上七点巡检的时候,第五道门还是正常的。他是在七点之后、三点之前进来的。”
“六道门白天营业吗?”
“营业。但第五道门今天没有预约。”
“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姜鸢没有立刻回答。
“六道门的门禁系统是IC卡控制的。每个玩家进场的时候会发一张IC卡,刷卡才能进入对应的房间。但——”
“但?”
“但六道门的紧急通道不需要IC卡。紧急通道在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从里面推开就可以进入走廊。如果有人从紧急通道进来,他可以绕过门禁系统,直接进入任何一个房间。”
“紧急通道有监控吗?”
“有。但——”
“但监控也被人动过?”
姜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行舟明白了。
又是监控。又是信号中断。和三年前方远洲案一模一样的手法。
“姜鸢,这个人——‘暗夜行者’——和三年前方远洲的案子,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我知道。”
“你觉得是同一个人?”
姜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我知道——这个人了解六道门的一切。门禁系统、监控系统、每个房间的设计、紧急通道的位置。他不是游客,不是黑客,不是普通的犯罪者。”
她转过身,看着贺行舟。
“他是六道门的人。”
贺行舟看着她。
“你是说——”
“我是说,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要么是我,要么是沈夜。”
“不是你。”
“不是沈夜——至少我不希望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贺行舟拿出手机,给周深发了一条消息:“查沈夜。所有能查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行记录、社交关系。重点查他过去一周的活动轨迹。”
发完消息,他看着姜鸢。
“姜鸢。”
“嗯。”
“赵恒被绑架的时候,沈夜也在。检修走廊的IC卡是用你的账号录入的。现在又有人用同样的手法改了第五道门。沈夜联系不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沈夜是清白的,他为什么不出现?”
姜鸢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很好。但第五道门里很冷——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无形的冷。
贺行舟看着地上那个戴面具的尸体。
白色的面具上画着一个笑脸。
笑脸的嘴角上翘,眼睛是两个黑色的圆点。
看起来很开心。
但躺在地上的人已经死了。
贺行舟走出第五道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需要冷静。
两条命。赵恒被绑架但活了下来。这个”暗夜行者”没有活下来。
两个人都是远洲科技的关联人员——赵恒是远洲科技的员工,“暗夜行者”的身份还没确认,但他在六道门里直播,用的是六道门内部才了解的机关信息。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六道门做实验。不是感觉剥夺实验——是更直接的、更致命的实验。
赵恒被绑架的时候,绑匪让他”选择”——红按钮出去,绿按钮拿钱。第一道门的主题是”信任”,被改成了”审判”。
“暗夜行者”在第五道门里做出”极端选择”后死亡。第五道门的主题是”选择”,被改成了”处刑”。
信任→审判。选择→处刑。
有人在 systematically 地改写六道门。
把姜鸢设计的”门”改成了”刑场”。
贺行舟回到第五道门,蹲在尸体旁边。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摘下了死者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岁左右,瘦,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安详的平静,是麻木的平静。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贺行舟拿出手机,拍了死者的面部照片,发给技术科做人脸比对。
五分钟后,结果回来了。
“死者姓名:周明远,32岁,本市人。职业:自由职业者。无固定收入。社交关系简单。有轻度抑郁症病史,2023年在精神卫生中心就诊过两次。”
周明远。
贺行舟不认识这个名字。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然后继续翻看技术科发来的其他信息。
周明远的银行账户——余额不到两千块。最近一个月没有收入。上一次收入是三个月前,一笔五千元的转账,来源标注是”项目合作费”。
付款方:幻境文化。
又是幻境文化。
又是陈默。
贺行舟站起来,走到姜鸢旁边。
“死者确认了。周明远,32岁,自由职业者。三个月前收到过幻境文化的五千元转账。”
姜鸢的手停了一下。
“幻境文化。和赵恒的异常收入来源一样。”
“对。”
“陈默在用幻境文化的钱找人进六道门。”
“不只是进六道门。是进被改装过的六道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贺行舟,”姜鸢说,“陈默是北辰计划的被试。他被关了78天,认知功能从118降到了73。一个智商118的人,被毁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陈默在报复呢?”
贺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陈默。被北辰计划毁了的人。被关在密室里78天,撞过墙,吞过异物,最后被强制终止实验。出来之后精神崩溃,变成了一个半疯的人。
如果他在报复——报复方远洲(已经死了),报复六道门(他曾经被关的地方),报复所有和北辰计划有关的人和物——
那他的目标是什么?
不是杀人。如果是杀人,他有很多更直接的方式。
他的目标是——让六道门变成北辰计划。
把姜鸢设计的”门”改回姜北辰设计的”笼子”。
让所有人知道——密室不只是游戏。密室是牢笼。
贺行舟看着第五道门里那个被改装过的机关。电击装置、定时器、带电的金属面板。
这不是一个疯子的随机行为。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有目的的行动。
“姜鸢。”
“嗯。”
“陈默在哪里?”
“我不知道。三年前我见过他一次——在六道门楼下。他站在巷口,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他只是看着我。”
贺行舟想起林致说的话——“陈默的状态很差。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清醒的时候他会哭,不清醒的时候他会笑。”
一个清醒时会哭、不清醒时会笑的人。
一个被密室毁了的人。
现在他在用密室毁别人。
贺行舟走出六道门,站在巷口。
天已经黑了。六道门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起来,白底黑字。
笼子可以打开。
但有人不想让它打开。
有人想把它重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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