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见了温廉,沈嫣宁倒是十分松散,沈惟澂却忍不住还是有些紧张。即使他知道温廉在他面前一向是很平易近人的慈爱的模样,但他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紧张感。
“有舅舅在,你们两个什么都不用担心。”沈惟澂的那点紧张的小动作在温廉看来完全无所遁形,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叫他快坐下。
温廉对着沈惟澂和沈嫣宁,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温和再温和,才再一次开口道:“朔北永远是你们的家。”
这句话他说的语气很轻,但沈惟澂却不自觉整个人滞了一下——语气虽轻,但其中包含的隐含的深意,若是细想的话,却有万般沉重。
就好像接下来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所以要用这一句来开个头。
“舅舅只可惜,只可惜你俩一个从小儿不总在朔北,一个在外面儿养了许多年。”
“可惜都这么大了,才与你见了第一面。”温廉说到这一句,带着温柔而遗憾的神情看向沈惟澂。
温廉是沈惟澂心中想象过的几乎完全符合的世家贵族形象,既有武将的肃杀之气,又有文臣的儒雅之风,相貌堂堂、文武兼备,虽已年过半百,却不显半分不敌岁月之意,反而是更显得他成熟而沉稳,显出他多年的阅历与见识来。
加之温廉其人又确实是近二十年的朔北总督,所以他不自觉就对温廉,带着一种敬畏崇敬与爱戴亲近的心情来。
沈惟澂从小儿没有父亲抚养,他对这样慈爱温和却又不失智慧与威严的男性长辈,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
此时在温暖而安静的室内,温廉坐在沈惟澂的对面,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用那种同样安静而温和的眼神与他对视着。
沈惟澂不禁感到,他的心都在一阵阵战栗,他几乎无法抗拒温廉说出的任何一句话。
“小时候儿你姐姐在朔北,她小时候最喜欢吃蜜煎的黏豆包儿。”然而温廉却只是说着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就像是一位平常人家的舅舅在与他亲近的晚辈们闲聊一般,“一眨眼她都有女儿了,也没怎么见过。”
“你和宛儿宁儿长得都像,一看就是我们温家的人。”温廉说的宛儿,就是沈惟澂和沈嫣宁的亲姐姐沈嫣宛。
“这二十年来亏欠你的,舅舅往后,都一点儿一点儿给你补回来。”
“你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不能少了你的。”
“舅舅。”听到这里,沈惟澂忍不住开口轻声叫他。
“哎。”温廉听后,笑着应他道。
“温瑾你就当亲哥哥,什么亲的表的,咱都是一家人。”
“我们家小宝儿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就当你们是他亲弟弟妹妹了。”
沈嫣宁听了这话偏过头去盯着温瑾笑,温瑾也有些不大好意思似的。
“小宝儿?”沈嫣宁重复着这个名字,原来温瑾的乳名叫这个,她还从来没听过。
“是啊,从小儿就叫这个。”温廉说着,眼神里就带上了几分感伤,“你姥爷给他起的——可惜可惜,你姥爷走得太早,你们都没好好地待过一段儿时间。”
“我们这一家人哪,就是见面见的太晚了,留下许多遗憾。”温廉说着,就忍不住叹气。
“不过还好,现在临清回来了,我们一家人,也算是终于团聚了。”
“回来啦——”
自温廉处出来后,直到天傍晚的时候,天边全是带血的通红的残阳之时,沈惟澂才听见下人通报说徐大将军来了。
朔北像生的咸蛋黄一样的日落,明明也不是那么亮,却给人以灼目的感觉。沈惟澂这些时日到朔北来,他很喜欢看朔北的日落,有种淋漓的惨烈的美。
听见掀帘子的声音,他一探头和徐子眠对视上,徐子眠就开始笑了。
“徐大将军来的还真是频,都快住我们总督府了。”沈惟澂打趣他道,说话的语气像极了沈嫣宁。
徐子眠也不回,而是从怀里掏出两根糖葫芦,沈惟澂接了一根,他却又把另一根也给他。
沈惟澂没反应过来,徐子眠觉得他傻傻的真有意思。
“那根是给你妹妹的,给沈嫣宁的。”徐子眠说着努努嘴又摆摆手,叫他快收下,“你看她喜欢啥味儿的,给她送去。”
“好。”沈惟澂听他这样说,一下就乐起来,从椅子上起来,颠颠儿的就去找沈嫣宁了。
“你看看,他啥事儿都想着他妹妹。”徐子眠也不坐着,只是站在门边向温瑾道。
“挺好。”温瑾点点头。
“是,那可不挺好咋的。”徐子眠也点点头,一撩帘子,撩一半站门口回头问温瑾,“高行歌他俩哪儿去了?”
“我哪儿知道,你去问问去。”温瑾说着,却没想到徐子眠真出去了,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找了。
徐子眠上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却见高行歌和沈惟澂正在聊天。
他也不打声招呼,就一屁股坐在了他俩中间。
“不是你非得坐中间……”高行歌叹着气,他看起来很不喜欢徐子眠这样做。
倒也正常,高氏是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世家,徐子眠不过是从他父亲那辈开始,才从安庆农夫崛起至成为大将军而已——但本质上,在他们看来,不过还是个乡野村夫而已。
“这儿暖和。”徐子眠也无所谓,转过头去就叫沈惟澂,“呦小柿子。”
见沈惟澂并没说什么,他反而起身叫他别不自在:“别见外哈。”
自沈惟澂到朔北来,他就怕沈惟澂觉得融入不进来,所以一直想方设法找他说话。他知道沈惟澂不是自小就长在郡国公府里的,刚回来难免哪里都不适应,一时生疏也是人之常情。
徐子眠逗完他们两个开始说正事,说他去忙征兵的事,屯兵所和禁军府两头跑。
“串烤黄牛肉和梅花鹿肉,你吃过没有?”徐子眠对着熟人好像总是正经不过三秒,正事才开了个头,就问沈惟澂吃不吃烤肉。
“还有狍子肉和山鸡肉,你喜欢吃哪个?”不过这也和他的性格有关,他是不太喜欢严肃的板着脸的。
“你下次再说,一会儿要用晚膳了。”高行歌叫他打住,这种事下次再说。
晚膳上,温廉说是今夜不算什么宴席,日常吃的吃食,都做的清淡些。
“也别叫临清以为,我们整日都吃那些野物。”温廉说着,就又是一道道菜端上来。
酱汁黄鱼,网油山鸡卷,兰花鸽松,五彩松茸蘑;
鲜贝原鲍,什锦火锅,炸熘鲜蟹腿,群虾卧莲,鸳鸯翡翠鱼翅,冰雪银耳鱼腹,拔丝苹果梨……
温廉看着上的那道炸熘鲜蟹腿,笑着说他还记得温宥小时候喜欢吃这个蟹腿。
“那个苹果梨是甜口菜,是给沈惟澂沈嫣宁他们小孩儿准备的。”
沈惟澂这还是第一次,他都过了二十岁了还被人叫小孩。
结果下一句,就是问他今晚能喝多少。
果然,小孩和喝酒也不冲突。
今晚没什么人也没什么事,终于要轮到他们和沈惟澂喝酒了。
“少喝点儿少喝点儿别喝醉了……”沈嫣宁劝着酒,怕沈惟澂喝醉了难受。
“没事儿,小孩子酒量多练练就好了。“温廉说着,让沈嫣宁不必担心,”大家都有分寸,只是一点小酒,不必担心。“
温廉都这么说了,沈嫣宁就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是悄悄看着沈惟澂酒杯里的酒。
徐子眠和温瑾酒量都好,沈惟澂实在是扛不住了,没办法只能摇着头说自己醉了。
“你看看你们两个喝我外甥一个,这不是给他灌多了。“温廉笑着,眼神示意今晚可以了,小酌怡情,大醉伤身。
沈嫣宁见确实不像她担心的那般,便如释重负地一边吃着后端上来的点心一边笑,沈惟澂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红着脸趴在桌子上仰头看着她,皱着眉说道:“你不帮我喝一点儿你还笑我……”
“沈嫣宁你别笑了我头晕。”他的左手在桌下扯住沈嫣宁的右手,语气则是在撒娇,脸上虽还是若无其事的表情,可也看得出他是真的醉了。
“你脸可红了现在。”沈嫣宁见无人往他们这边看,说着就要伸手去摸他的脸。
“不许摸。”沈惟澂嘟囔着不让她摸,却没有半分要挪开脸的意思。
“你娘没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吗。”被沈嫣宁摸了脸,他却害羞起来,就好像被调戏的黄花大姑娘一般。
“谁说的,你是我亲哥哥,摸几下怎么了。”
“什么亲哥哥,就算是哥哥也不行。”
沈嫣宁觉得可爱,也不和他争辩,只是小小声地一边逗他一边哄他。沈惟澂喝醉了之后,好像一下就变成只会撒娇的小包子了。
“以后不和他们喝酒了。”出了正厅,沈惟澂和沈嫣宁走在雪亮的小径上,单独和她说着话。
沈嫣宁不答,只笑着又摸了一下他的脸,沈惟澂想躲但是反应慢了半拍,只能委屈巴巴说你调戏我。
“不可以啊?”沈嫣宁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挑了下眉,凑了上去故意逗他问道。
“可不可以你都做了,沈嫣宁你烦人。”
沈嫣宁总觉得,自己要是再逗他几下,他会嘤嘤嘤撒娇,要是那样就太有趣了。
“沈嫣宁。”
“嗯?”见沈惟澂坐下,沈嫣宁也在他旁边坐下,脸上的笑还没消下去。
“我想回家。”然而沈惟澂这一句可不是在撒娇了,这一句真的是真情实感的。
“我想我娘了。”沈嫣宁听到他这句话,就知道他说的是他的养母吴妈妈了。
“我知道他们都不想让我提她,但是她养了我近二十年。”
“我只能和你说这些了。”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怜的意味。
“咱们两个,有些话果然还是只能和对方说啊。”沈嫣宁不说话,只是仰起头望着月亮,静悄悄的听着沈惟澂接着说下去。
“至少在这几年里,我是肯定不能回去见她了。”
“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回去的时候,她还在不在了。”
“我那时候其实也没想那么多,我承认我当时鬼迷心窍,我觉得她瞒着我是为了不让我离开她,要把我拴在她身边一辈子,我就是想当国公府大世子我想考进士想当官想有钱。”他越说语速越快,语气里就越带着委屈和不情愿。
“我从小她就那样儿,说着让我少管闲事少往外走,总说等我长大了就嫌弃她了。”
“但是我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儿。”他说着,他是真的没想到,他来了京城就再也回不去。
“我没想过我一去京城就不要她了,我以为我能光宗耀祖让她也为我扬眉吐气一次。”
“我真没想过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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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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