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觉得,我们像两个世界的人。”沈惟澂向来是坐在沈嫣宁的右边,沈嫣宁仰着头,他也就仰起头去看月亮,看的却是不一样的心境。
“我只知道郡国公是很高的爵位,只知道吏部尚书是很大的官。就算是天大的官,我也想象不到到底有多大。”
“就像我也想象不到,我腰间的这样一块小小的玉佩,我和我娘得不吃不喝十二三年才买的下来。”
“他林宗熹想杀一个人,比我从前在家里想多吃个馒头都顺理成章。”
“原来是这样大的官。”
“我在郡国公府里迷了多少次路,才终于从前门走到岫园的扶风亭,可是我还是想回家。”
“我想我娘了。”
“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得多难受。”
“还有酒吗?”沈惟澂忽而又问起来。
“沈惟澂你已经醉了。”沈嫣宁没起身,只是用言语阻拦着他。
“沈嫣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沈惟澂也没起身,而是闭上了双眼,垂下头去叹了口气。
“萧擒和我同岁的话,你怎么会相信他真的那么单纯。”
“他也是个大家族的公子吧,他家里孩子也多事儿也多,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在乎。”
听着沈惟澂的话,沈嫣宁忽而想到自己过去似乎几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接着就又想起自己和萧擒刚见面的时候——
“你是谁?”刚到京城来的小小的小少年萧擒,还长着一张下三白厌世脸,“我讨厌京城,也讨厌你。”
听着沈嫣宁讲着过去的事,沈惟澂忽而勾起唇角:“原来萧擒从前是这样的人。”
“他还会打架呢,你不知道。”沈嫣宁补充道。
沈惟澂想,他确实是不知道。过去的二十年里发生的所有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小时候垂着头坐在台阶上,我站他对面低头看他,就能看到他的睫毛很长。”
“他的睫毛扑闪扑闪的,长得还白,从小儿就好看。”
“像小狗,凶也不觉得凶。”沈嫣宁说着,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你怎么看谁都像小狗?”沈惟澂偏头看她,他的眼里也带着笑,不知道是不是与她一样的笑。
“因为小狗可爱。”沈嫣宁毫不犹豫地回道。
“他讲话有口音你知道吗,就是刚到京城的时候,他还不愿意和别人讲话,不爱理人的。”她说完,就又开始讲萧擒的事。
她那时候是为了嘲笑他,所以也学过几句江宁话。可是她觉得她学的不像,所以就一次也没说过。
“……”
“沈嫣宁你他妈的还真是——谁都喜欢一点,谁都只喜欢一点。”听到最后,沈惟澂双手向后撑在石凳上,闭上双眼长长叹出一口气,有些无力的说着。
“我们是每个人都站在你的心尖尖上都是你的宝贝吗。”
“还是说——还是只有萧擒,现在也还是只有他——是你的宝贝啊。”
他说完,再次无力的叹了一口气,将头向后一仰,再没说话。
往九泽城去的那天清晨,锦源府就下起雪来。
坐在马车里向外看,雪下的那么大,沈惟澂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雨还是雪。雪下的太大的时候,就会像昏暗的大雨。
沈嫣宁并不和他说话,他就那么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一只手随便搭在腿上,一只手手肘撑在窗台,手背掀起窗帘。
到朔北这些时日,大雪小雪他都见过了,沈嫣宁说她看得多了,可他还是看不腻。
朔北的雪,就像一首悲怆的古体诗,朗朗上口。
仿佛是浸在牛乳里的天色,让他想起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雪大的时而看不清外面,只是一片安静的白。
随着雪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变成晴天,他知道,这是彻底出了锦源府,甚至是快到寒阳城了。
在马车里过了好几天,才终于到了九泽城。
朔北三郡四城,四城自南向北,分别是临近清州海的朔北商业重城清霜城,朔北首府锦源府,寒荣山脚下的寒阳城,以及背靠越天岭的九泽城。
朔北两条山脉,一条是朔北与鲜部的分界线——向西南越过寒荣山及其余脉,便是鲜部的仙里和罗山等地;一条是大盛与乌塔列亚帝国的分界线——向北越过越天岭,便是乌塔列亚帝国广袤的荒无人烟的寒原。
站在九泽城的风里,站在越天岭的山脚下,远远望着那条伏川江,沈惟澂裹紧了自己身上的大氅,他真觉得自己要被冻死了。
茫茫的雪地之上的浮雪被卷在冷硬的风里,伴随着呼呼的风声直飞到半空中,随着风的来去而变幻,犹如一条盘旋于山巅之上的飞龙。
他艰难地向上望去,望见万里无云的蓝天。朔北的天空,有一种通透而深邃的蓝。
向下望去,一派雪国风光。伏川江的江面冻得并不平滑,倒像是被封印在冰下的巨兽的脊背的骨架,连同它的鳞片与爪牙。
“好冷。”
硬挺了一会儿,沈惟澂终于挺不住了,他感觉自己快被冻死了。
沈嫣宁对朔北的冷是有概念的,沈惟澂可没有。他不知道九泽城比锦源府还要北,即使都是朔北,可九泽城比锦源府要冷的多了。
锦源府此时已过寒冬时节,而九泽城却还处在凛冬的笼罩之下。
沈惟澂缩在马车里,呼呼吹着手中热酒的热气。朔北不太喝茶,喝酒比较多。
沈嫣宁在一边喝着热的牛奶,里面还倒了些红茶和糖。
“好喝的,你尝尝?”沈嫣宁坐在他旁边,其实也冻得不轻,一边说话一边吸着鼻子。
沈惟澂说着要就着沈嫣宁的杯喝,被沈嫣宁打了说让他自己去倒去。
“你怎么还打人呢。”
“那天爬山你没力气,你打人倒是有力气。”
沈惟澂刚才也只是逗他,他说着就把酒放下,也让下人倒了杯热的奶茶来喝了一口:“你喜欢喝这个啊?”
“嗯,好喝。”沈嫣宁乖巧的点点头,说着就开始感慨道,“哇,热乎乎的真舒服啊!”
沈嫣宁喝完了奶茶,起身也站到伏川江边。
她看着江边的白鹤,看着它们展翅欲飞之景。
“真漂亮。”此时此刻她并不想还要想什么诗词歌赋的,她只是很淳朴的表达着她的喜欢。
“哇……”
“孩子要是真喜欢,也不是什么不能做的事。”温廉在一旁看着沈嫣宁,又转回头来向温宥道。
“你们京城要是能养的话,给你们送两只回去。”
“……”
站在此处,身后是越天岭,若是向南望,据说是可以从九泽城一直望到最南的清霜城——但沈惟澂试了下,什么也望不到。
“我站在京城的万象通天塔上的时候,我想的是朔北。”
“李家既不会让朔北真正强大起来,又希望朔北永远忠于他们。”
“但我不会让我的家族,我的子民,我的土地被掩埋于朔北的暴风雪里。”
“我们不仅是兄妹,更是最坚实的同盟。”
至今,沈嫣宁觉得她依旧是没能完全看透温瑾。但她认为,她应该相信温瑾,完全地相信他,大抵不会是一件坏事。
温家与沈家,同是开国功勋,配享太庙,如今一个远在朔北这样的苦寒之地,一个虽在京城,却有只剩空衔之势。
就像新君想要建功立业,会努力抛弃先帝留下的东西,男子娶了新妾就会忘记旧妻一样,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着新的寒门士族崛起,这些旧的世家贵族也就该默默的没落下去了。只有这些逐渐没落的贵族们,在苦苦支撑着所谓的荣光与门面。
就像大盛发源于朔北,然而李将慎南下建立王朝之后,便再也没想过朔北这片土地,都是一样的。
人都会有遗憾的,没人能避免。
沈温成一辈子遗憾没能再回朔北,温勋一辈子遗憾没能让朔北再次繁荣。
“——你也有遗憾,我也有遗憾。”
“但是人啊,”沈嫣宁对着沈惟澂说着,转过头去望向一望无际的江面,手把飘扬的发带拨回去,“得向前看。”
“与其带着遗憾活下去,不如想想——自己还能做什么。”
“——未来的郡国公大人。”
“朔北是国朝的发源之地,我只希望,圣上总不会一直忘记我们。”
最后的最后,温瑾宽慰道。也不知道他是在宽慰他们,还是在宽慰他自己。
自九泽城回锦源府的路上,沈惟澂再次远远地望见了那座高大的寒荣山。
朔北多平原,寒荣山在朔北,应该是算是最高的山了吧,他想。
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会亲自站在寒荣山的山顶,俯瞰整个朔北。
让他没想到的是,几天前离开锦源府的时候在下雪,回来的时候居然依旧是下雪。
最开始是缓缓的白色的雪粒,然后下落的速度变快,变成斜斜的飞下来,然后再次变慢,接着就是越下越大,漫天飞舞着鹅毛般的大雪。
肉眼看着速度并不算快,但地面很快就一片雪白,然后迅速地越积越厚。
下雪的时候感觉时间会变慢,抬头的同时把手伸出去,等待着那片雪落到你手中。
雪下的很大的时候,傍晚的天是紫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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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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