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东西都放好了,咱们走吧。”李助理清点一遍后备箱,对周卓说。
周卓点点头,坐上后座。
周卓最近积极推进市场开拓,靠贵人牵线搭桥,攀上个聚会——几个沿海地区的老板在B市附近定了个山庄,打打高尔夫。
周卓本想提前把器具托运,后来想距离不远,还是自驾过去。他其实最近不怎么愿意离开B市,但是赶鸭子上架也得去。
周卓到得早,提前熟悉熟悉地形,还走在半路忽然接到李总的电话,李总是这次组局的人之一:“小周啊,老张说手痒得不行了,非得先去球场来一轮。吃茶就先不吃了,你赶紧赶过来啊。”
“那好,李总,我马上来。”
周卓赶到球场的时候,人几乎已经来齐了。
“哎呀,忘记点周总的球童了,我们都是自己带的,实在不好意思。”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十分愧疚地对背着装满球棍的包,有些无措寻地,找着空高尔夫球车的周卓说。
“小王,再去开一辆过来。”中年男人指使他自己的球童。
周卓一路赶过来,有些喘气,但也连忙说没事。
其他人完全不在意周卓,自顾自下场去了。周卓把包放在地上,抽了球杆下场。
球场上更是一团乱。
周卓的高尔夫是前两年才开始练的。他又注重实业工作,每月打得少,只是勉强会打,十分生疏。
周卓聚会前突击了一下,现在又全部忘了,手不听使唤,削了两次草皮。
大家都笑笑,他也干笑,后来索性站在一旁看。
“周总。”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忽然转过脸来,笑眯眯地问,“我听说你们在华南的市场渗透率最近挺亮眼。
“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们在细分品类里,对冷链运输过程中的损耗率,现在控制到几个百分点了?我们这边最近也在研究这个。”
“刘总问到关键处了。”周卓脸上维持着笑意。
“我们在华南的冷链体系是自建与合作结合,损耗控制一直是重中之重。去年我们通过优化路由和实时温控系统,已经比行业平均低了不少......”
“哦?”刘总轻轻挥了一杆,看似随意地追问,“那就是具体还没降到3%以下?我听说现在有些新玩法,配合特定的包装材料,能做到2.5%左右。”
周卓知道些前沿数据,在某些技术简报里瞥见过,但具体实施方案和自家适配情况他完全不记得。
这种场合,李助理本该在一旁适时递上话头或补充资料。但周卓刚让他也去开一辆高尔夫球车过来,估计还在路上。
“刘总消息灵通,2.5%确实是行业领先水平。”周卓先认可对方,为自己争取思考时间,“我们技术部门也在评估引入类似方案,具体的测试数据……”
他没办法了,话语稍顿,假装自然地掏出手机,“抱歉,我让助理把最新的评估简报送过来,里面应该有更精确的对照。”
“好球!”
某个老板打出一杆好球,大家笑着欢呼,刘总摆摆手让周卓不用说了,也去凑热闹。
周卓张了张嘴,没过去,站在原地。他想,小李怎么还没过来。这个场景,纵使周卓也尴尬得不行了。
“下一个,下一个。”大家说去下一个地方继续,“周总我们先过去,你一会儿再过来吧。”
周卓更着急了。
“哟?”刘总突然发出疑问的感叹。
周卓顺着发出刘总目光看去,一辆高尔夫球车慢慢开过来。他松了口气。
但下来的不是小李,而是一双结实秀丽的白腿。
周卓顺势往上看去,只见穿着短裤带着遮阳帽的人对他相视一笑,原来是林成晏。
“成晏啊,太巧了,你怎么也来了?你来度假?”
几个老板拥上去,而林成晏慢悠悠地朝周卓走过来,揽住周卓的肩膀,才回其他人的话:“周总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不能来?”
几个老板哈哈哈哈笑着说,周卓嘛,青年才俊,我们正在了解。
周卓浑身泛起一阵不舒服。即使他明白做生意少不了势利。但他从底层做上来,还是喜欢侠气。
何况,他才不想沾林成晏的光。
“小卓你成绩怎么样?”
“啊?”周卓不知所以然地看着林成晏,刚才他走神了。
“周总没怎么打。”几个老板在旁边说。
“那怎么行?”林成晏说,“我们去打打。”说着牵着周卓的手下场去,不由分说。
被动在他身后跑着的周卓,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林成晏的背影,又让他出神,忘记身处何处,就像以前夏天的时候,阵阵热风扑面,林成晏也这么牵着他。
等两人站稳了,林成晏把晃神的周卓紧紧圈在怀里,握住他的双手,手把手带着他打球。
林成晏目视前方,却把脸贴在周卓脸颊旁。
周卓感觉有源源不断的热气从身体里蒸腾,让他分不清脸边的热气是谁的。
他别扭地动了动身子,却被林成晏裹得更紧。
林成晏用世界上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讲:“不要乱动,小卓。”
“你干嘛贴这么近?”
“不贴这么近怎么教你打?”
周卓还想说什么,但张开的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
周卓在林成晏面前总是口是心非,别扭。他知道林成晏在帮他,但他既做不到乖乖感谢,又做不到毫不领情。
“他们那帮老东西就是这样的。几十年前好赚钱,就把自己当权威了,说到底无非就是欺负你真诚。欺负年轻人。”
周卓惊讶地侧脸看着林成晏,他从来不觉得林成晏会说这样的话。
“他们可是和你父亲一辈的。”周卓说。
林成晏这样的大少爷是制度的受益者,一点苦没吃过,是不能对他共情的。
“他也是个老混蛋。”林成晏说。
周卓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微妙的愉悦充盈了全身,让他有点轻飘飘。他不说话了,和林成晏一样看向前方,看着同一个地方。
他感受着林成晏带着他扬起手,挥杆。
球童高喊报着成绩,旁观者鼓掌说好球。
“成晏,这算你的还是算周总的?”
林成晏不甚在意地说:“无所谓,我的就是他的。”
周卓又转头看着林成晏。林成晏的眼尾带着一点笑纹,也望着他。
现在,周卓心里并不在意球打得好不好,也不在意旁边的欢呼。他有些感动。
他不知道这么多年以后,他还能看到林成晏不为人知的、只属于他们的彼此的一面。那样有一些冲动的,不完美的一面。看着像个混球的一面。
打完,两人坐上同一辆球车。
周卓刚想找水喝,林成晏就把水递过来了。
周卓顿了一下,笑着说了谢谢,接过来痛饮,擦了汗水,他闲聊着说:“你也觉得我打得不好是不是。”
“是太烂了。”
周卓作势要打林成晏。谁知道林成晏不躲,周卓拳头直直落在林成晏胳膊上。
周卓知道自己力气不小,被吓到,捂住林成晏被打的地方,问:“痛吗?”
林成晏只是笑,就像故意宠溺。
但看见林成晏笑脸的一瞬间,周卓忽然觉得自己越界了。因为这样的笑容曾无数次出现在林成晏逗弄他的过往里。
他尴尬地坐正身子,说:“不过你从小玩到大,说不定都打得比一些专业选手还好了。”
林成晏点点头,丝毫不谦虚,说:“小卓,我可以教你,就像原来教你说粤语一样。”说完继续问,“小卓你现在粤语怎么样?”
周卓脸蹿红了。
周卓出身广东农村,三岁丧父。母亲是外省人,粤语说得不流利,连带着周卓也是说得半粤语版半母亲的方言。
初中母亲带他回了B市。转学第一学期,老师好心帮他融入同学,课上点名让他起来,说:“周卓市从广东转学过来,那这个词用粤语怎么念呢?”
15岁的周卓抓着校服,张口无言。他也想说,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说。站了两分钟,他最终小声地念了一遍,用他不正宗的粤语。
周卓原来总想学会正宗的粤语,好像这样他就能对出身地拥有更多的归属感。
但那天之后,他再也不肯说了,他宁愿讲普通话,也不想让人家觉得他是从小地方来的。
所以当年林成晏逗他时,他一开始千般万般不愿意说,最后趴在林成晏身上,想:他想听我说。豁出去般,小声地用粤语讲了句“我愛你”。
林成晏不依不饶地说:“小卓你说什么?”
周卓恼羞成怒,一下吼出来:“我愛你!”
林成晏咯咯咯地笑着,拉着周卓的手去碰自己喉结,盯着周卓的眼睛说“我愛你。”
周卓不知道那时地自己是怎样一副被爱情感动的痴态,他只想,他一辈子不会忘掉林成晏的眼睛和指尖传来的触感。
他想:这个人爱我。
所以,在高尔夫球车上,当林成晏提到“粤语”的时刻,他几乎一瞬间就陷入回忆,不可自拔。而等待着他回应的林成晏,也知道周卓晃神了,但他愿意等。
过了几分钟,周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说:“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好奇。”
林成晏随便的样子,就像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让周卓觉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意过往,不由得有些羞恼,但他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林成晏没听清。
高尔夫球车到新场地,停下了。周卓一只脚往外面跨,回头对林成晏说:“託你的福,說得好多了。”说完不回头地往前。
林成晏看着周卓快速的步伐,会心一笑。
打完,大家说先回房间休息休息,晚上一起吃烧烤。周卓心情不错,还想着和林成晏多说几句。
但到晚上,大家聚到场地里,周卓左找右找也没看见林成晏。
白天的刘总靠过来,说:“周总找成晏嘛?”
周卓没想到自己表现这么明显,礼貌地笑笑:“没看见林总。”
“成晏嘛,不喜欢这些。这孩子好是好,不像其他的乱搞,但是也死板,说晚上吃点烧烤喝点酒,他说有事,一定要A市一趟。”
周卓半信半疑地听着,想林成晏今晚要走,怎么没提前和他说一声。
“但是说是回家陪未婚妻,也情有可原!不像我家那个,比成晏还大,还没玩够,问他什么时候安家,还和我吵架!真不知道......”
周卓像没反应过来一般,只能僵硬地笑笑。吵闹的环境忽然变得安静,周卓有一种天上地下的失重感,他同刘总说:“失陪一下。”
后半场,周卓走到暗处拿出手机,点出林成晏的微信看了好久。
他想给林成晏打电话,但是又想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前男友?前包养对象?暧昧对象?生意伙伴?......
他还保有一点侥幸——刘总说的是假的呢?他比起林成晏更不可靠。
周卓有时候是有一点迷信的人,迷信命运会把他带到哪里。就像现在,他犹豫着,但他还是愿意让犹豫推他一把。
他按下通话键。
“嘀嘀嘀......”电话没接通。
度过世界上最漫长几十秒,周卓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松了一口气。
但是接着他就像个气球漏了气,止也止不住,气全部漏了,只剩下干瘪的外壳。
聚会要玩几天,第二天早上出门,周卓看见邻房搬进一位女士。
女士和他打招呼:“Hello,你好,你就是周卓,周总吧,我是刘琦。”
周卓疑惑,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剩下的不等问,刘琦自己就说了。
“昨天李总给我打电话,说人少了不好玩,问我要不要来。我一下就同意了。我想和李总搭上话好久了,难得这次有机会......哈哈哈,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刘琦说,“我是做外贸的,咱加个微信吧。”
接下来两天还有其他项目。玩水上项目的时候,刘琦穿了一身泳装在水里被推来推去。
周卓看不下去,等刘琦上岸,他递去一条毛巾,说:“你怎么这么拼命?不用这么讨好他们。”
“周大老板,我还以为这里面就你懂我,我们不都是底层拼上来的吗?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人占便宜了?其实这世道谁占谁便宜,谁又说得准呢?”
周卓想道歉,刘琦开玩笑解围:“你这样子也未免太大男子主义了吧!”
接下来周卓潜心发现,刘琦也不是不会保护自己。反而是自己太小看人家。人家把生意做到现在规模,恐怕吃的苦只比自己多。
刘琦性格直率,不装,两个人有时候围在一起吐槽这些“老登”,反倒处成朋友了,约好聚会后再一起吃饭。
聚会快结束前两天,周卓累了一天,刚躺上床,就接到李助理的电话。
林成晏走的第二天,周卓让李助理回公司看着点。
“老板!咱公司出事了。”李助理很着急。
周卓赶紧看手机。
企美员工被爆虐待动物。
周卓焦头烂额,连夜回公司和公关开会。公路上,手机屏幕亮了——林成晏来电。周卓却沉了一口气,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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