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号，企美公关部一晚上亮着灯，连回家的实习生都被叫回来。
周卓这两天本就不顺，在林成晏那里被玩弄，在老登那里被刁难。他把员工大骂一顿，告诉公关部一个小时内出方案。他就在办公室等着，等着他们汇报。
周卓难得暴躁，想砸东西，但看着办公室不是电脑，就是花钱请来的招财摆件，他又舍不得。站在窗户边抽了一地烟蒂。
公关部部长进来时，看着老板站在窗边阴暗的背影，直冒冷汗，给自己打气，小心翼翼地说：“老板，方案出来了。”
热搜是凌晨突然上的，打的就是措手不及。团队建议先花钱买水军，第二天要是热度不减，再发声明。
周卓挥挥手，说先这样。现在只能等了。
过了煎熬的一晚上，舆情没有再发酵，全公司都松了一口气。
事后开会复盘，公关部门说：已经调查出来了，是对手买的热搜。但员工确实是他们企美的，一个月前入职。已经追究责任并开除。事情没发酵，公司损失不大。但应当加紧部署防范......
会议结束后，周卓留下公关部部长，问：“这次花了多少钱？”
公关部长如实回答：“没怎么花钱。因为林总特地打电话过来问，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我一说请求，他就说他在传媒界有人，让我们放心交给他。”
“话说林总确实是天大的好人，和林业投资合作咱是搭上大树了。不怕......”部长还想夸两句，周卓却不耐烦地摆手，部长识趣地退出会议厅。
等会议厅只剩他和李助理，他蹭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脖子上显现一层青筋，刚才会议上稳重的样子荡然无存。
“哗啦——”资料飞了一地。
周卓掀桌子，破口大骂：“XXX（消音），一群阴沟里的老鼠，只会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买热搜？买XX（消音）的坟头热搜！有本事当面锣对面鼓地干，背地里捅刀子算什么玩意儿？”
他喘着粗气：“明面装得一脸好人——显得他们能耐了是吧？用他们充大尾巴狼？老子的事，轮得着他来插手？他算老几啊？显示他手眼通天？”
周卓骂着骂着，变成指桑骂槐。他暴怒对手的手段，但他更恨林成晏。
明明林成晏帮了他的忙，明明他和林成晏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生气。
忍着的怒气在听到“林成晏”的瞬间就再也无处遁形。
为什么要对他好？为什么帮他？
明明都有未婚妻了，还要来招惹他。
周卓感觉胸腔紧缩着，喘不上来气，疼痛开始从心脏最深处往外蔓延，让他额头冒冷汗。他抓着领口，身体缓慢蹲下。
“老板！老板！”李助理在一旁干着急，手忙脚乱去扶周卓，“深呼吸，深呼吸！我去打120。”李助理怕老板气急攻心，一命呜呼。
周卓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缓过来后说：“不用，你去给我拿点酒过来。”
李助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照做。
第二天公司里都传闻老板被竞争对手气得快要死过去。看着老板低气压，这件事谁也不敢提起。
周卓坐在办公室里假装不知道一切，也不准人提起，其中的缘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不愿再提起。
后来林成晏给他再打过电话，他一个也没接。他彻彻底底当林成晏从没在他生活里出现过。
“嘀嘀嘀——”周卓以为是林成晏又打来电话，习惯性要挂掉，定睛一看却是刘琦。
他不知所以然地接了。
“周总，听说你前两天在公司差点猝死？上班要不要这么拼命啊？”
周卓知道刘琦在打趣自己原来说过的话。
“那还不是没有办法？我还以为你懂我。”周卓“以牙还牙”。
“哈哈哈，不开玩笑了。你是咋了？真是身体不舒服？我给你推荐一位医生吧，找他做个全身检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真没事，就是一时生气没喘上来气。谢谢你关心。”
“那不说了，干这行谁不受点气？那天我们出来吃个饭？”
周卓脑子放空了一瞬间，没有马上回话，眼睛低垂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说：“好。”
“那就今天晚上吧。”刘琦说完，不等周卓回话，就不由分说把电话挂了。
周卓敲着桌子，叫李助理进来：“你去帮我买束花，请女生吃饭的那种。”
李助理明面答应，出办公室一脸八卦。
当晚，周卓和刘琦吃了一顿心照不宣的晚饭。周卓听着刘琦说话，在桌子这边偶尔翻动着盘子里的食物。刘琦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却没有戳穿。
“不好意思。”吃饭期间周卓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和刘琦道歉。
“那作为赔偿你送我回家吧。”刘琦把叉子竖在盘子里面说。
周卓忽然有种被击中的感觉，昏黄的灯光悬在头上，刘琦的唇彩和耳环都在闪光，就像他进入了另一个时空，脑子里闪过林成晏的脸。
他甩甩头，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是送她回家，还是试着开始别的什么。
“第一次见你，还以为你精明又冷淡，没想到你有时候也那么傻。”刘琦得到满意的答复，又低头吃起饭来。
他们都想，或许这样的开始也不算太差。
丑闻过后，企美加强了公关预防。忙完，周卓又要去C市参加中小型企业发展论坛，顺便为32届展销会做准备。
听了一上午报告，周卓休息期间去拿茶歇，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一尘不染的人，靠过来说：“周总劲头早上的发言很有意思，给我不少新的启发。”
周卓礼貌回复：“我们也还有很多进步空间。”
对方笑笑不说话，递上名片。
周卓接过不免吃了一惊——MNC集团，国际500强的宠物龙头。周卓思考，也没听说主办方请了MNC啊？
“我们是为了你来的。”男人看穿周卓一样说，“不如周总赏脸周六一起吃顿饭？”
眼看西装男来者不善，周卓拿不定主意，没直接拒绝。
“我很期待后天的会面。”男人凑到周卓耳边说。
周卓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还是不喜欢这些大公司的人行事作风，怪装的。
周六的饭局设在C市一家以私密性著称的会所。周卓如临大敌，他思前想后都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他提前十分钟到，被侍者领进包厢时，那个自称姓陈的男人已经在了。
“周总准时。”陈姓男人起身，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笑容，“请坐。”
菜一道道上，陈姓男人不谈正事，只聊行业大势，聊MNC在全球的布局，聊他们去年收购的几家欧洲老牌企业如何“融入大家庭”。周卓听着，筷子没停，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
直到甜点上桌，陈姓男人才放下餐巾，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周卓：“周总，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MNC对企美很有兴趣。”
周卓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企美在华南的渠道，我们评估过，非常有价值。”陈姓男人继续说，“你们的供应链、你们和中小经销商的关系，都是MNC需要的。我们不是要吃掉你，是想和你一起做大。”
“MNC想进华南市场，可以自己建渠道。”周卓终于开口，“没必要收购我们这种小公司。”
“时间。”陈姓男人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MNC等不起，市场也等不起。周总应该明白，现在宠物行业的窗口期就这几年，谁跑得快谁吃肉，跑得慢的——”
他顿住，笑着做了个手势，像捏死一只蚂蚁。
“周总可以考虑。”陈姓男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周卓面前，“我们的报价很有诚意。当然——”
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周卓身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周总也可以拒绝。但MNC要做的事，最后都做成了。区别只是过程舒不舒服。”
周卓抬起头，对上那双假笑的眼睛。
这顿饭没吃完，周卓说：“陈总还有别的事吗？”周卓庆幸自己的声音比预想得要稳。
陈姓男人直起身，哈哈大笑：“周总别紧张，我就是把话说透。这样，酒您带回去喝，饭不成事，以后还有机会。”
周卓回到酒店，把那瓶酒放在茶几上，抽了一夜烟。他想了很多：MNC什么时候盯上企美的？之前的丑闻是不是他们动的手？董事会那帮人听到消息会怎么反应？
落地窗前，他思绪万千，袅袅烟雾绕在他脸庞旁边，让人把看不清他的神色，烟灰落在地上，接着烟蒂也落在地上，一支一支。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周卓，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啊？”电话那头传来憨厚朴实的笑声。粗糙的声音因为这两年金钱的滋润，才显得有些从容。
“张叔，MNC联系我说要收购企美。”
“你是什么想法？”张叔也陷入沉重的思考，过了一久才问周卓。
“我的意思还是，能守就守。毕竟是我们亲手建立起来的企业，我舍不得。”
“我跟你。”
他给刘晓也打了电话，不善言辞的刘晓说：“你不卖我就不卖。”
得了两个最重要的生意伙伴的承诺，周卓吃了半颗定心丸，他给自己打气：尽人事，听天命，车到山前必有路。
周卓又想起周大师的话：“24有一劫”。他不知道这一劫是MNC，还是林成晏，还是两者都是。
MNC的收购消息不胫而走，董事会哗然，周卓作为最大股东，不少人劝他赶紧答应了吧，只怕之前那桩丑闻也是MNC的手笔。MNC向来不择手段出名。
论坛结束，周卓回公司上班，早上在电梯里遇到财务总监，对方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一句“周总早”。
推开办公室门，李助理已经等在里头，一脸焦急。
“老板，之前谈好过桥贷款的那家银行早上打电话来说，要重新评估一下。”
周卓脚步一停，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还有，之前一直在谈的那个华南经销商，今早发邮件说签约时间可能要往后推，他们要‘再考虑考虑’。”李助理顿了顿，“另外有三个投资人打电话来问情况，话里话外都是——想确认咱们还能不能撑住。”
“董事那边呢？”
“电话打了一早上。”李助理递过来一张纸，“除了张叔和刘晓，其他人——话都说得挺委婉的，但意思差不多，都在问MNC开价多少。”
周卓没接那张纸，只是摆了摆手。李助理识趣地退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周卓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刚创业那年，为了二十万的货款，在客户公司楼下蹲了三天。那时候什么都不怕，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
现在呢？
手机响了。张叔打来的。
“周卓，我这边出事了。”张书的声音很沉闷，周卓听出了里面的慌乱。“经理人告诉我，之前谈好要续约的两个大经销商，今天早上打电话来，说合同要‘再研究研究’。还有一个，直接问我，MNC是不是真的要进来，咱们是不是快不行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企美不会卖。但他们——他们是怕了。MNC的人肯定找过他们。”
“我知道。”
“咱们怎么办？”
周卓又看着窗外的天，阴云压得很低。他决定抵抗收购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压力如山倒。
“稳住。”他说，“能稳一个是一个。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又拨出一个号码。
“张总，我是企美的周卓。您明天有空吗？我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MNC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周总，我明天下午三点有一个小时。”
周卓挂断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他现在只能想尽办法找关系，张霞，华南地区宠物巨头企业的老总，想说服对方下场。即使对方和他仅有一面之缘。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周卓站在张霞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厅里，第三次整理领带。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拿着的文件夹——里面是企美的财报、渠道分布图、未来三年规划。他把这些数据背得滚瓜烂熟，但此刻站在这里，他还是觉得心里没底。
三点整，秘书带他走进张霞的办公室。
张霞五十出头，正低头看文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周卓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周总，坐。”
周卓坐下，开门见山：“张总，MNC要收购企美的事，您应该听说了。”
张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如果MNC进了华南市场，对您意味着什么。”周卓把文件夹打开，推到张霞面前，“这是我们的渠道分布。MNC看上的不是企美，是我们的渠道。他们一旦拿到，下一步就是——”
“就是吃掉整个华南市场。”张霞接过话，语气平静，“周总，这些话你不说我也知道。”
周卓的话卡在喉咙里。
张霞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MNC的人三个月前找过我。”
周卓心里一紧。
“他们想让我和他们一起，吃掉企美。”张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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