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戏里出来以后,三天里他没出屋。
那把折扇就摊在桌上。扇面正中有一盏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看到第三天,还是那一盏。
他把扇子举到灯底下。
灯从纸背面透过来,那一盏灯的轮廓,清楚了一点。
他想起两个人。
一个在雨里把他按进怀里,让他闭眼。
一个在灯下朝他抬手,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这两个人,是一个人。
他把扇子合上,收进怀里。
第四天,他回馆里上班。
上午来的那具遗体,姓方,叫方文锦,四十一岁。死亡证明上写着:从桥上坠落,当场死亡。
抬进来的时候,他身上的水还没干。
启声给他擦身。擦到右手的时候,他停了停。
那是一只干活的手。指节粗,掌心一层厚茧,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弯得像一钩月。
可档案上写着,此人是会计。
启声把他的手翻过来看。指缝里嵌着黑,洗不掉。
那是常年跟铁打交道的手。
中午,家属来认尸。
来的是他妻子和一个弟弟。
妻子四十上下,穿一件素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她进门先跟人点头,很客气。
弟弟站在她后头,一直没说话。
启声把柜门拉开。
那女人看了一眼,就点了头。
「是他。」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走得挺好。」
启声愣了一下。
「什么。」
「他这辈子,活得挺顺的。」她说,「没受过什么罪。走的时候也没受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干净,没有一点红。
她弟弟在旁边,也跟着点了下头。
启声做了五年入殓。他见过哭的,见过不哭的,见过哭不出来的。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那不是伤心。
那是想不起来。
「他以前在哪儿上班。」启声问。
「在厂里。」
「哪个厂。」
女人想了一会儿。
「挺大的一个厂。」
「叫什么。」
她又想了一会儿。
「我想不起来了。」她说,「反正是个厂。」
启声没再问。
他把那件遗物袋交给她。袋子里有一个手机,一个钱包,一串钥匙。
女人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没有锁。她一直往上翻,一直往上翻。
「怎么了。」
「这手机……挺干净的。」她说。
手机里没有通讯录,没有聊天记录。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
女人把那张照片点开。
是一张全家福。四个人,站在一扇门前。
女人看了很久。
启声也看见了一眼。
照片上有四个人的身子。
三张脸。
左边那一个的位置,是一团白。
不是曝光,也不是没拍上。那一块白得很平,像有人拿橡皮,在那个人的位置上擦过。
启声多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四个人,站在一扇门前。中间那个,是个孩子。
左边那一个,只剩一团白。
「这张照片,」他说,「上面几个人。」
女人低头看。
看了一会儿。
「三个。」她说。
启声再看。
照片上,是三个人。
那一团白,没有了。
像从来就没站过一个人。
他没再问。
女人盯着那一块白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机装回袋子里,抱着袋子,站在那儿,像在想一件事。
想了半天,她问了一句:
「他昨天是在家吗。」
「他是从桥上掉下去的。」启声说。
「哦。」女人说,「对。」
她弟弟这时候开口了。
「嫂子,」他说,「丧事从简吧。他这个情况,保险能不能赔还两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
「钱的事,以后再说。」
「不是钱的事。」弟弟说,「咱家这摊子,得有人拿主意。」
两个人没吵。声音都很平。
弟弟走到门口,又回来。
「师傅,」他说,「我哥的遗物,在哪儿。」
启声把袋子递过去。
弟弟翻了翻,把手机拿出来。
他按了两下,屏幕亮了。
「这手机挺干净的。」他说。
「你哥以前用这个手机吗。」
「我哥不用手机。」弟弟说,「他这人古板。」
启声看了他一眼。
弟弟把手机装回去,放回袋子里。
「明天来办手续。」他说。
他走了。
启声站在原地。
他没问那句话。他要是问一句——那这部手机,是谁的。
他不敢问。
有些问题一出口,问的人就得多担一份。
启声把一张表推过去。
「在这儿签个字。」
女人接过笔,签了。
签得很快,一笔下来,没有停。
启声低头看那个名字。
——方建平。
他抬起头,把档案袋上的名字指给她看。
「是这三个字。」
女人愣了一下。
「哦。」她说,「对。」
她划掉,重签。这一回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把笔放下。
启声看着那两行字。
「方建平」和「方文锦」,笔画不一样,可起笔的力道,是一样的。
那不是写错的力道。
那是一个人写惯了的力道。
女人走后,弟弟又回来了一趟。
他站在走廊里,问启声:「师傅,他这遗体,要停几天。」
「三天。」
「能不能快点。」他说,「家里那屋子,还得收拾。」
启声说,得按规矩。
弟弟点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启声去告别厅上香。
厅里的长明灯已经点着了。
他每回上香之前,都要看一眼那盏灯。灯是他的活儿,从入殓点到出殡,不能灭。
他走近了,先闻到一股味。
不是馆里用的灯油。馆里用煤油,味冲。这一盏的味淡,带一点甜,像庙里那种。
他蹲下去看灯座。
灯座底下,压着一小片黄纸。
不是他放的。他昨天收工的时候,灯还是灭的。
他把那片黄纸拈出来。
纸上什么也没写。
可纸的正中,有一小圈油印。圆的,像一枚铜钱的边。
他拿着那片纸,站了一会儿。
他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
甜味。
不是香。是那种化过纸的味。
他做这一行五年,烧过很多东西。纸钱,纸屋,纸马。
烧过的东西,是这个味。
小徐进来收香炉,看见他蹲在那儿。
「启哥。」
「这灯,谁点的。」
小徐摇头。
「我昨天锁门的时候,灯是灭的。」他说,「今天早上来,就亮着了。」
「门锁着呢。」
「锁着呢。」小徐说,「两把锁。」
启声把那片黄纸收进兜里。
他拎起那盏长明灯,看了看。
灯的油是满的。
满得跟他昨天添的时候,一样。
这盏灯烧了一整夜。
他把灯放回去,手在灯座上停了停。
座子是凉的。
他把登记簿翻到那一页。
方文锦那一行,写着姓名、年龄、死亡原因、入柜时间。
字都对。
可那一行的墨,比别处新。
新得像今天早上才写的。
他拿指腹在那一行上轻轻擦了一下。
墨是干的。
可字底下,还有一层。淡的,旧的。
像一个更早的名字,被这一行新字盖住了。
他把登记簿举到窗前,侧着看。
一横,一撇。
他看了很久,没认出来那是谁。
他把登记簿往前翻。
方文锦前头那一行,是一个姓刘的老人。
他拿指腹擦了一下。
那一行的墨,也是新的。
再往前翻。
整本簿子,从某一页起,字就不一样了。
不是笔迹不一样。是墨不一样。
前头那些行,墨是沉的,压在纸里。
后头这些行,墨是浮的,浮在纸面上。
像有人把前头的字,一行一行描过。
描得不全。有几行,描漏了。
漏掉的那几行,字是淡的。
不用擦,隔着纸都能看出来,那几行底下,原来写着别的。
他合上簿子,起身去找老周。
老周在库房清点寿衣。启声把那张火化记录摊在他面前。
「师父,」他说,「这个『代为办理人』,是什么名目。」
老周看了一眼。
他看得比平时久。
「没这个名目。」他说。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不是我写的。」
「也不是我写的。」
老周把那张纸推回来。
「小启,」他说,「这行字你别管。明天把这张纸烧了。」
「为什么。」
「馆里的记录,不能有这种字。」老周说,「有了,就得有人认。」
他把寿衣一件一件叠好,码整齐。
「你要是想认,」他说,「我不拦你。」
「你认了,」他说,「以后这馆里的事,就都归你了。」
「师父,」启声说,「我要是认了,我认的是哪一件。」
老周没有立刻答。
「认的,」他说,「是你自己知道的那些。」
「我自己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老周说,「比我多。」
他说完就走了。
江迟是下午来的电话。
她问,方文锦的遗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启声说。
「家属说,他走得很顺。」江迟说,「我问他妻子,他生前做什么工作,她说不上来。」
「她说不上来。」启声说。
「她说,他是在厂里。」江迟说,「我问哪个厂。她说她忘了。」
「她不是忘了。」启声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是什么。」江迟问。
「她是记不起来。」启声说。
「这两样,有区别吗。」
「有。」启声说,「忘了的,你提一句,她就想起来了。」
「记不起来的,」他说,「你提一百句,她也不会想起来。」
江迟没有说话。
「启师傅,」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见过这种。」
启声没答。
「你自己小心。」江迟说完,挂了。
那天晚上,启声去了那座桥。
桥在城北,是老桥,水泥的,栏杆上锈得厉害。
夜里没什么人。风从河上过来,带着水汽。
他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河水是黑的,看不见底。只有远处一点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晃。
他扶着栏杆那一块,锈得最重。他摸了摸,铁皮底下是空的。
他顺着栏杆,一格一格摸过去。
每一格底下,都磨得发亮。
不是新的亮。是有人扶着那儿,站了很久,磨出来的亮。
他想起上一出戏里,那个姑娘走进水里的那一夜。
那时候他在岸上,隔着十几步。
这一回,他站在桥上。
他低下头,看见栏杆内侧有一道白印。
像粉笔画的。
他蹲下去看。
那是一个圈。圈里,点着一个点。
圆的,跟灯座上那片黄纸上的油印,一样。
他顺着栏杆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桥头,他数出来七个。
七个圈,每个圈里一个点。
七个圈,画在七个位置。
他站定了,往回看。
这七个位置,连起来,是一条斜线。
从桥的这头,斜着过去,一直落到河面上。
像一排灯,摆在水上。
他在桥中间站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除了入戏的人,还有一种人。
他们不进戏。他们只是在戏外等着,等人死了,替死人把最后一幕演完。
演完了,活人就能睡个安稳觉。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片黄纸。
纸上的油印,圆得像一枚钱。
他把钱从领子里摸出来。
钱和油印放在一处,圆的对着圆的。
他心里那句压了很久的话,翻上来了。
这些事,都连着。
连着一个人。
连着十八年前那个夜里,从家里走掉的那个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打过去。
他发了一条短信,四个字。
——你们是谁。
短信发出去,屏幕上转了两圈。
然后跳回来一行小字。
发送失败。
他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己亮了。
号码,还是那一串空号。
消息只有一个字。
——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过场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