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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入行很久的人

那条短信以后,隔了一天。

启声没回。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搁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晚上,他回家。

家里那台唱机修好了,摆在墙角。他放上老周那张《红梅记》,按下针头。

杂音起来,沙沙的一片。

他住的这间屋,是租的。一室一厅,家当不多。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板凳。

墙角的唱机,是他妈留下的。

他搬过三次家。什么都扔过,就这一台没扔。

他也不知道自己留着它做什么。

他八岁那年,这台机器就是他家的家当。

他妈走的那天夜里,机器是响着的。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机器停了。

人也一直没有回来。

他坐在小板凳上,听着。

听到一半,楼道里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邻居。开门,周慕站在楼梯口。

周慕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送你回过一回。」周慕说,「去年冬天,你喝多了,坐在楼下台阶上,起不来。」

「我没喝多过。」

「你喝多过一回。」周慕说,「你自己不记得了。」

启声想了一下,想不起来。

他侧身让开。

「去年冬天那回,」他说,「我说了什么。」

「你坐在台阶上,」周慕说,「看着楼下那盏路灯,说你小时候家里也有一盏。」

「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还说,」周慕说,「那盏灯灭了以后,你妈就不见了。」

启声没说话。

「你在台阶上坐到后半夜。」周慕说,「我劝你上去,你不肯。你说,灯亮着,你才敢上楼。」

「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盏路灯,」周慕说,「陪你看灭了。」

启声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杯子。

「你陪我到几点。」

「四点多。」

「你第二天不上班。」

「上。」周慕说,「我就在你楼下坐了一宿,第二天直接去干活。」

「你为什么。」

周慕没答。

他把那个纸袋拆开,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个饼,一个鸡蛋。

一个热的,一个凉的。

「哪个是你的。」

「凉的。」周慕说。

「为什么你吃凉的。」

「热的只够一份。」周慕说,「先给你。」

启声没说话。

他把那个热的推过去,一人一半。

周慕进屋,先看那台唱机。

「修好了。」

「嗯。」

他在唱机边上蹲下,听了听。

「这唱片,是哪来的。」

「我师父的。」

周慕没说话。他伸手,把针头抬起来。

杂音停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昨天那条短信,是你发的。」周慕说。

「是我发的。」

「你问他们是谁。」周慕说,「他们不会答你。」

「那你答我。」

周慕在板凳上坐下。

「他们叫灯下。」他说。

「灯下。」

「他们做的事,你也看见了一点。」周慕说,「谁家死了人,死得不肯闭眼,戏又唱不完,他们就替那个人把戏收掉。收完了,一家人就都忘了那些难受的事。」

「忘了,就睡得着。」

「这是好事吗。」启声问。

「对他们来说,是。」

「对你呢。」

周慕没答。

「你看过他们收戏吗。」启声问。

「看过一回。」

「什么时候。」

「前年。」周慕说,「城北一户人家,儿子在外头出了事。人抬回来那天,他妈哭得晕过去两回。」

「第二天我去那家送东西。他妈在厨房做饭,见我进门,还笑了一下。」

「我问她,你儿子呢。」

「她说,儿子在外地上班,挺好的。」

周慕停了一下。

「她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她收起来了。」

「不。」周慕说,「她摆着。可她说,那是给客人备的。」

「那天她做了四个菜。三副碗筷,她和她老伴吃。第四个,她吃完了,把盘子洗了。」

启声没说话。

「那家人现在过得挺好。」周慕说,「他爸戒了酒,他妈开始跳广场舞。」

「他们不知道,」他说,「自己家里少了一个人。」

「他们知道少了东西。」周慕说,「可他们说不清,少了什么。」

「他们怎么收。」启声问。

「来一趟。」周慕说,「两个人,提一盏灯。灯是长的,到膝盖上面。」

「他们不进门。站在门口。」

「站一会儿,屋里的人就困了。」

「他们在门外唱一段。不长,一段就够。」

「唱到一半,家里养的狗就不叫了。」

「唱完,他们把灯放在门口,走。」

「第二天早上,门口那盏灯没了。家里人起来,什么也不记得。」

「就剩一样。」

「哪一样。」

「桌上摆好的碗筷。」周慕说,「跟他们家的人头数,对不上。」

「多一副,还是少一副。」

「少一副。」周慕说。

启声握着那只杯子,握了一会儿。

「他们知道我吗。」

「知道。」

「他们打算拿我怎么办。」

「还没定。」周慕说,「他们不急着动你。他们做事很慢,慢慢等你自己走到该走的那一步。」

「哪一步。」

「你替一个人写判词的那一步。」周慕说,「或者,你替一个人点灯的那一步。」

「你已经被人记上了。」他又说。

「什么时候。」

「上一出戏。」周慕说,「你从戏里带出来两样东西。带出来的东西,都会留个记号。」

「什么记号。」

「你人还看不出来。」周慕说,「他们那边有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谁欠了什么。」

「我欠了什么。」

「你带走的那两样,」周慕说,「本来就是别人欠下的。」

「现在挂在你名下。」

启声看着他。

「那你呢。」他说,「你在他们里头,还是在一边。」

周慕笑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他说,「自己走进来的。」

「进哪儿。」

「进戏里。」周慕说,「我干这行,很久了。」

「多久。」

周慕想了一下。

「比你以为的久。」

「你在里头,唱过多少出。」

「记不清。」

「叫得出名的,有几出。」

周慕想了一会儿。

「三出。」他说,「一出《长生殿》,一出《白蛇传》。」

「第三出呢。」

「第三出,」他说,「叫不出名。」

「为什么叫不出名。」

「因为那出戏,」周慕说,「到现在还没唱完。」

「你见过几个人,」启声问,「被抹掉。」

周慕的手,在那只杯子边上停住了。

「你问的这句,」他说,「不好答。」

「你就答你见过的。」

周慕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三年前,在戏里。」他说。

「那一出是《三岔口》,一间黑屋子。里头有五个人,谁也不知道谁是谁。」

「有一个人,不认本。他嫌戏里给他派的行头太破,他不肯穿。」

「他站在屋子中间,把行头扔在地上。」

「扔下去的那一下,屋里静了一下。」

「不是我们静。是那出戏静了。」

周慕顿了一下。

「我听见他还在说话。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见,可我听不懂。」

「不是方言。是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的话里掉出去了。」

「掉到最后,他站在那里,嘴还在动。一个音也没有。」

「旁边的人,一个一个转过头去。」

「不是怕。是好像……本来就该这样。好像那地方从来没有人站着。」

启声的手指发凉。

「后来呢。」

「后来我出了戏。」周慕说,「我出来以后,想找这个人。我要去查,他是哪儿的人。」

「我查了三天。」

「我查到一条街,一栋楼,一个门牌。」

「门牌是对的。开门的是一个女人。我问她,这儿住没住过一个人。」

「她说,这房子就她一个人住。」

「我说,住了很多年了吧。」

「她说,是啊,一个人住着挺好的。」

周慕抬起头。

「我拿手机给她看。我进戏之前,拍过一张他的照片。」

「照片上,那一段路是空的。他站过的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

「连地上那点影子,都没有。」

屋里静了一会儿。

唱机没关。唱片还在慢慢转,转得很轻。

「他叫什么。」启声问。

「我不记得了。」周慕说。

「你刚才说,你查了三天。」

「我记的事,」周慕说,「都记得。就这一个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写在纸上过。写完,第二天,纸上是白的。」

「我拿铅笔拓过。拓出来一个印子。」

「那个印子,我到现在也没认出来。」

启声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沈砚这个名字,」他说,「你是不是听见了。」

周慕看着他。

「你查到了。」

「一张户籍。」启声说,「职业那一栏写着,伶人。」

周慕没有说话。

「你早知道。」

「我不早说,」周慕说,「是因为我一说,你就得往下走。往下走,就回不了头了。」

「你现在说。」

周慕把杯子放下。

「沈砚不是戏里的名字。」他说。

「那是什么。」

「是个人。

启声没说话。

「这个人,」周慕说,「跟我一样,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为谁进去的。」

「为一个人。」

「谁。」

周慕没答。

「他进的那出戏里,」启声说,「有我妈。」

周慕抬起眼。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枚钱上,」启声说,「刻着我妈的名字,还有一出戏的名字。」

「这个人,进过一出戏。」周慕说,「进那出戏以后,就再没出来。」

「什么戏。」

周慕没有答。

「你问的这句,」他说,「等你见到那盏灯,再问。」

「哪盏灯。」

「满架的那种。」

启声站在唱机边上,没动。

他很想问下一句。可他忽然不敢问。

他怕问出来的,是他自己心里一直知道的那个答案。

周慕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要是不想问,就不问。」他说,「我明天还来。」

启声叫住他。

「周慕。」

「嗯。」

「你的手腕,」启声说,「疼不疼。」

周慕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你怕什么。」启声问。

周慕想了一会儿。

「我怕有一天,」他说,「我站在你跟前,你看不见我。」

「你看得见。」

「现在看得见。」周慕说,「往后,说不准。」

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早说。」他说,「你要是不想问,就别问。」

「你问出来了,就有一条线,拴在那儿了。」

「拴住的东西,」他说,「才不容易被抹掉。」

「还有一句。」

「你说。」

「他们来收戏,开头总先把人头数一遍。」

「数一遍做什么。」

「数清了,才知道该忘掉谁。」周慕说,「你屋里,现在住着一个人。」

「哪一天他们数出两个——」

他没说完。

「等哪天,」启声说,「我怎么办。」

「别让他们数进去。」周慕说。

「早不疼了。」

「那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有人还记得。」周慕说,「没人记得的东西,才留不住。」

他把袖子往上又撸了一点,给启声看。

那三道痕,一道压着一道。最深的那一道,边上还留着细细的针脚印。

「这不是刻的。」启声说。

「不是刻的。」周慕说,「是缝的。」

「谁缝的。」

周慕把袖子放下来。

「我自己。」他说。

门关上了。

启声回到唱机边上,把针头按下去。

杂音又起来了。

这一次,他听得很久。

他听着那些沙沙的声音,忽然想起周慕说的那句话。

没人记得的东西,才留不住。

他把脖子上那枚钱摸出来,攥在手里。

有人记得它。它留住了。

他坐到半夜。

唱机里的杂音,一直在响。

他听着听着,那点杂音里,浮出一句话。

很轻。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这辈子,只记得这一句。

——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把这口气顺下去。

他把针头抬起来。

屋里静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把针头按下去。

他想再听一遍。

沙沙的声音里,那句话没有再出来。

只有杂音。

一直响到天亮。

那个人,还记不记得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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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入行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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