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以后,隔了一天。
启声没回。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搁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晚上,他回家。
家里那台唱机修好了,摆在墙角。他放上老周那张《红梅记》,按下针头。
杂音起来,沙沙的一片。
他住的这间屋,是租的。一室一厅,家当不多。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板凳。
墙角的唱机,是他妈留下的。
他搬过三次家。什么都扔过,就这一台没扔。
他也不知道自己留着它做什么。
他八岁那年,这台机器就是他家的家当。
他妈走的那天夜里,机器是响着的。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机器停了。
人也一直没有回来。
他坐在小板凳上,听着。
听到一半,楼道里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邻居。开门,周慕站在楼梯口。
周慕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送你回过一回。」周慕说,「去年冬天,你喝多了,坐在楼下台阶上,起不来。」
「我没喝多过。」
「你喝多过一回。」周慕说,「你自己不记得了。」
启声想了一下,想不起来。
他侧身让开。
「去年冬天那回,」他说,「我说了什么。」
「你坐在台阶上,」周慕说,「看着楼下那盏路灯,说你小时候家里也有一盏。」
「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还说,」周慕说,「那盏灯灭了以后,你妈就不见了。」
启声没说话。
「你在台阶上坐到后半夜。」周慕说,「我劝你上去,你不肯。你说,灯亮着,你才敢上楼。」
「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盏路灯,」周慕说,「陪你看灭了。」
启声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杯子。
「你陪我到几点。」
「四点多。」
「你第二天不上班。」
「上。」周慕说,「我就在你楼下坐了一宿,第二天直接去干活。」
「你为什么。」
周慕没答。
他把那个纸袋拆开,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个饼,一个鸡蛋。
一个热的,一个凉的。
「哪个是你的。」
「凉的。」周慕说。
「为什么你吃凉的。」
「热的只够一份。」周慕说,「先给你。」
启声没说话。
他把那个热的推过去,一人一半。
周慕进屋,先看那台唱机。
「修好了。」
「嗯。」
他在唱机边上蹲下,听了听。
「这唱片,是哪来的。」
「我师父的。」
周慕没说话。他伸手,把针头抬起来。
杂音停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昨天那条短信,是你发的。」周慕说。
「是我发的。」
「你问他们是谁。」周慕说,「他们不会答你。」
「那你答我。」
周慕在板凳上坐下。
「他们叫灯下。」他说。
「灯下。」
「他们做的事,你也看见了一点。」周慕说,「谁家死了人,死得不肯闭眼,戏又唱不完,他们就替那个人把戏收掉。收完了,一家人就都忘了那些难受的事。」
「忘了,就睡得着。」
「这是好事吗。」启声问。
「对他们来说,是。」
「对你呢。」
周慕没答。
「你看过他们收戏吗。」启声问。
「看过一回。」
「什么时候。」
「前年。」周慕说,「城北一户人家,儿子在外头出了事。人抬回来那天,他妈哭得晕过去两回。」
「第二天我去那家送东西。他妈在厨房做饭,见我进门,还笑了一下。」
「我问她,你儿子呢。」
「她说,儿子在外地上班,挺好的。」
周慕停了一下。
「她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她收起来了。」
「不。」周慕说,「她摆着。可她说,那是给客人备的。」
「那天她做了四个菜。三副碗筷,她和她老伴吃。第四个,她吃完了,把盘子洗了。」
启声没说话。
「那家人现在过得挺好。」周慕说,「他爸戒了酒,他妈开始跳广场舞。」
「他们不知道,」他说,「自己家里少了一个人。」
「他们知道少了东西。」周慕说,「可他们说不清,少了什么。」
「他们怎么收。」启声问。
「来一趟。」周慕说,「两个人,提一盏灯。灯是长的,到膝盖上面。」
「他们不进门。站在门口。」
「站一会儿,屋里的人就困了。」
「他们在门外唱一段。不长,一段就够。」
「唱到一半,家里养的狗就不叫了。」
「唱完,他们把灯放在门口,走。」
「第二天早上,门口那盏灯没了。家里人起来,什么也不记得。」
「就剩一样。」
「哪一样。」
「桌上摆好的碗筷。」周慕说,「跟他们家的人头数,对不上。」
「多一副,还是少一副。」
「少一副。」周慕说。
启声握着那只杯子,握了一会儿。
「他们知道我吗。」
「知道。」
「他们打算拿我怎么办。」
「还没定。」周慕说,「他们不急着动你。他们做事很慢,慢慢等你自己走到该走的那一步。」
「哪一步。」
「你替一个人写判词的那一步。」周慕说,「或者,你替一个人点灯的那一步。」
「你已经被人记上了。」他又说。
「什么时候。」
「上一出戏。」周慕说,「你从戏里带出来两样东西。带出来的东西,都会留个记号。」
「什么记号。」
「你人还看不出来。」周慕说,「他们那边有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谁欠了什么。」
「我欠了什么。」
「你带走的那两样,」周慕说,「本来就是别人欠下的。」
「现在挂在你名下。」
启声看着他。
「那你呢。」他说,「你在他们里头,还是在一边。」
周慕笑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他说,「自己走进来的。」
「进哪儿。」
「进戏里。」周慕说,「我干这行,很久了。」
「多久。」
周慕想了一下。
「比你以为的久。」
「你在里头,唱过多少出。」
「记不清。」
「叫得出名的,有几出。」
周慕想了一会儿。
「三出。」他说,「一出《长生殿》,一出《白蛇传》。」
「第三出呢。」
「第三出,」他说,「叫不出名。」
「为什么叫不出名。」
「因为那出戏,」周慕说,「到现在还没唱完。」
「你见过几个人,」启声问,「被抹掉。」
周慕的手,在那只杯子边上停住了。
「你问的这句,」他说,「不好答。」
「你就答你见过的。」
周慕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三年前,在戏里。」他说。
「那一出是《三岔口》,一间黑屋子。里头有五个人,谁也不知道谁是谁。」
「有一个人,不认本。他嫌戏里给他派的行头太破,他不肯穿。」
「他站在屋子中间,把行头扔在地上。」
「扔下去的那一下,屋里静了一下。」
「不是我们静。是那出戏静了。」
周慕顿了一下。
「我听见他还在说话。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见,可我听不懂。」
「不是方言。是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的话里掉出去了。」
「掉到最后,他站在那里,嘴还在动。一个音也没有。」
「旁边的人,一个一个转过头去。」
「不是怕。是好像……本来就该这样。好像那地方从来没有人站着。」
启声的手指发凉。
「后来呢。」
「后来我出了戏。」周慕说,「我出来以后,想找这个人。我要去查,他是哪儿的人。」
「我查了三天。」
「我查到一条街,一栋楼,一个门牌。」
「门牌是对的。开门的是一个女人。我问她,这儿住没住过一个人。」
「她说,这房子就她一个人住。」
「我说,住了很多年了吧。」
「她说,是啊,一个人住着挺好的。」
周慕抬起头。
「我拿手机给她看。我进戏之前,拍过一张他的照片。」
「照片上,那一段路是空的。他站过的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
「连地上那点影子,都没有。」
屋里静了一会儿。
唱机没关。唱片还在慢慢转,转得很轻。
「他叫什么。」启声问。
「我不记得了。」周慕说。
「你刚才说,你查了三天。」
「我记的事,」周慕说,「都记得。就这一个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写在纸上过。写完,第二天,纸上是白的。」
「我拿铅笔拓过。拓出来一个印子。」
「那个印子,我到现在也没认出来。」
启声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沈砚这个名字,」他说,「你是不是听见了。」
周慕看着他。
「你查到了。」
「一张户籍。」启声说,「职业那一栏写着,伶人。」
周慕没有说话。
「你早知道。」
「我不早说,」周慕说,「是因为我一说,你就得往下走。往下走,就回不了头了。」
「你现在说。」
周慕把杯子放下。
「沈砚不是戏里的名字。」他说。
「那是什么。」
「是个人。
启声没说话。
「这个人,」周慕说,「跟我一样,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为谁进去的。」
「为一个人。」
「谁。」
周慕没答。
「他进的那出戏里,」启声说,「有我妈。」
周慕抬起眼。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枚钱上,」启声说,「刻着我妈的名字,还有一出戏的名字。」
「这个人,进过一出戏。」周慕说,「进那出戏以后,就再没出来。」
「什么戏。」
周慕没有答。
「你问的这句,」他说,「等你见到那盏灯,再问。」
「哪盏灯。」
「满架的那种。」
启声站在唱机边上,没动。
他很想问下一句。可他忽然不敢问。
他怕问出来的,是他自己心里一直知道的那个答案。
周慕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要是不想问,就不问。」他说,「我明天还来。」
启声叫住他。
「周慕。」
「嗯。」
「你的手腕,」启声说,「疼不疼。」
周慕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你怕什么。」启声问。
周慕想了一会儿。
「我怕有一天,」他说,「我站在你跟前,你看不见我。」
「你看得见。」
「现在看得见。」周慕说,「往后,说不准。」
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早说。」他说,「你要是不想问,就别问。」
「你问出来了,就有一条线,拴在那儿了。」
「拴住的东西,」他说,「才不容易被抹掉。」
「还有一句。」
「你说。」
「他们来收戏,开头总先把人头数一遍。」
「数一遍做什么。」
「数清了,才知道该忘掉谁。」周慕说,「你屋里,现在住着一个人。」
「哪一天他们数出两个——」
他没说完。
「等哪天,」启声说,「我怎么办。」
「别让他们数进去。」周慕说。
「早不疼了。」
「那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有人还记得。」周慕说,「没人记得的东西,才留不住。」
他把袖子往上又撸了一点,给启声看。
那三道痕,一道压着一道。最深的那一道,边上还留着细细的针脚印。
「这不是刻的。」启声说。
「不是刻的。」周慕说,「是缝的。」
「谁缝的。」
周慕把袖子放下来。
「我自己。」他说。
门关上了。
启声回到唱机边上,把针头按下去。
杂音又起来了。
这一次,他听得很久。
他听着那些沙沙的声音,忽然想起周慕说的那句话。
没人记得的东西,才留不住。
他把脖子上那枚钱摸出来,攥在手里。
有人记得它。它留住了。
他坐到半夜。
唱机里的杂音,一直在响。
他听着听着,那点杂音里,浮出一句话。
很轻。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这辈子,只记得这一句。
——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把这口气顺下去。
他把针头抬起来。
屋里静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把针头按下去。
他想再听一遍。
沙沙的声音里,那句话没有再出来。
只有杂音。
一直响到天亮。
那个人,还记不记得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入行很久的人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