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英,八十三岁,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遗体下午送来。
送来的时候,他还是照着规矩,把人摆平。
摆到一半,他停了停。
老人的腿是僵的。膝盖弯着,弯得很难放下去。他扶着那两条腿,一点一点往下按,按了很久,才按直。
她是在椅子上走的。
走的时候,人是坐着的。
来的是她的三个儿女。
大女儿孙丽,五十五,退休教师。说话有板有眼,进门先问流程、问费用、问要签几个字。
大儿子孙强,五十二,做建材生意。人不高,肚子大,一直在打电话。
小儿子孙伟,四十三,最瘦,站在最后头,不太说话。
三个人在值班室坐了一排。
孙丽先开口。
「师傅,我妈是喜丧。」
启声愣了一下。
「喜丧。」
「八十三了。走得也不苦。」她说,「我们商量过了,按喜办。」
「喜办,怎么喜。」
「寿衣要红的。」她说,「不放哀乐,吹唢呐。来的人不许哭。」
「不哭。」
「我妈这辈子最烦人哭。」孙丽说,「她常说,哭有什么用。哭能把人哭回来吗。」
启声记下了。
「寿衣呢。」
「她自己做的。」孙丽说,「红了三十年,压在箱子底下。前年还拿出来晒过一回。」
「晒的时候,她跟谁说话没有。」
孙丽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问这个。」
「顺口。」
孙丽想了一下。
「她一边晒一边说。」她说,「她说,晒晒,别潮了。到时候好穿。」
启声点点头。
写完,他问了一句:
「老太太有什么交代没有。」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孙丽说,「她说,出殡那天,只唱一出戏。」
「哪一出。」
「《清风亭》。」
启声的笔停了停。
他不知道这一出是什么戏。他只在本子上,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
「就一出。」孙丽说,「别的都不要。」
「她说,唱别的她不爱听。」
启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以前唱戏。」
孙丽笑了一下。
「你猜着了。」她说,「我妈年轻的时候,在县剧团唱老旦。」
「《清风亭》里那个老太太。」她说,「她唱过。」
「后来呢。」
「后来剧团散了。」孙丽说,「她就嫁人了。嫁了人,就不唱了。」
「唱了几年。」
「十九年。」孙丽说,「她跟我说的,十九年。」
孙强在走廊里接第三个电话。
挂了以后,他进来问:「师傅,我妈那个柜,能不能挑个靠里的。靠门口冷。」
「靠里凉。」
「那就靠里。」
「还有点事。」他又说,「灵堂那花圈,按便宜的来。来的人不多。」
孙丽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按我妈的意思办。」她说。
「我怎么没按她的意思办。」
「你按了吗。」
两个人没再吵。声音都压着。
孙强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外去打电话。
这一回他压着声音。
「我在办我妈的事。」他说。
那边说了什么。
「我知道。」他说,「我明天过去。」
「明天不行。」他说,「后天。」
「后天也不行,那就大后天。」
他把电话挂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站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点烟的火,他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烟又收回兜里。
回屋的时候,他顺手把门带上了。
带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门框是凉的。
这屋子里的暖气,是开的。
孙强坐回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扣上之前,他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
启声把本子合上。
孙伟一直没说话。
等人散了,他才走到启声跟前。
「师傅。」
「嗯。」
「我妈走的时候,是坐着的。」
启声抬起头。
「在她那张椅子上。」孙伟说,「我们进去的时候,她坐在那儿,头靠着椅背。」
「手呢。」
「手放在膝盖上。」
「脸朝着哪儿。」
孙伟看了他一下。
「你怎么问这个。」
「顺口。」
孙伟想了想。
「朝着门。」他说,「她脸朝着门。」
下午,楼下的王婶也来了。
王婶六十多,是老太太的邻居。她进门先哭,哭了两声,想起规矩,又忍住了。
「不哭不哭。」她一边抹脸一边说,「老姐姐是喜丧。」
她站在灵前看了一会儿。
「她这几年,一个人住。」王婶说,「她儿子女儿都在。都不缺钱。可她一个人住。」
「她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单元门口。」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天黑。」王婶说,「谁问她等谁,她就说,随便坐坐。」
「有时候下雨,她也坐。我说老姐姐你回屋吧。她说,回屋也是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跟人说话吗。」
「说。」王婶说,「她跟楼里的小孩说话。」
「说什么。」
「她兜里总装着糖。」王婶说,「小孩过来,她给一块。」
「有一回我问她,你家孙子呢。」
「她说,孙子在外地。」
王婶说到这儿,又抹了一下脸。
「你们别跟孩子们说。」她说,「我就是……随口。」
她走的时候,启声送她到门口。
「王婶。」
「哎。」
「老太太的老伴,」他说,「是十年前走的。」
王婶的脚停了一下。
「嗯。」她说,「十年了。」
「怎么走的。」
王婶看了他一眼。
「摔的。」她说,「在楼道里。」
「哪天。」
「冬天。」王婶说,「下大雪的那几天。」
她说完,很快下了台阶。
走到院子里,她又回了一下头。
「师傅,」她说,「那天晚上的事,你别问他们家孩子。」
「为什么。」
「他们仨,」王婶说,「谁也不说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启声给老太太净身。
八十三岁的身体,很轻。他替她擦脸、擦手、梳头。
她的头发还是黑的,只白了几根。
擦到手的时候,他停了停。
她的右手是攥着的。
不是攥得很紧。是松松的,像曾经攥着什么东西,后来松了。
他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掌心的皮上,有几道很浅的印。
是线。是缝过东西的线,留下的印。
他把她的手放平,又替她把手搁在身侧。
她的脚上穿着袜子。袜子是新的,白的,边上绣了一朵小花。
他替她把袜子拉了拉平。
拉的时候,他摸到袜子里有个硬东西。
他把袜子脱下来看。
脚心里,贴着一小块红布。布上缝了两针,缝得很糙。
他把那块布揭开。
底下什么也没有。
他把布按回去,替她把袜子穿好。
他做过很多这样的活。人走的时候,脚上穿什么,家属常常不记得。
这一家记得。
袜子是新的,边上还绣了花。
绣花的人,手已经不灵了。针脚一针长一针短。
可她绣完了。
他把她的脚,轻轻放回原处。
梳头的时候,他梳得很慢。
梳到耳后,梳子卡了一下。
他以为是头发打结,换了个方向,接着梳。
梳完了,他在她头发里摸到一样很小的东西。
硬的,凉的。
他拈出来看了看。
是一根梳齿。黄杨木的,断口是新的。
他没多想,随手扔进了墙角的簸箕。
那件红寿衣,他替她穿上了。
寿衣是她自己做的。针脚很密,一针一针,走得很匀。
袖口那里,她收得比别处都紧。紧得像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按喜办的规矩,灵前不点白蜡烛,点红蜡烛。
灵前的长明灯照旧要点。
启声去点灯的时候,孙丽站在旁边看。
「师傅,这灯得一直亮着吗。」
「得亮着。」
「亮到什么时候。」
「亮到出殡。」
孙丽点点头。
「那就亮着吧。」她说,「我妈怕黑。」
启声把灯芯挑了一下。
火立起来。
他想起另一个人也说过一句话——走了的人也怕黑。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灵堂里只剩启声一个人。
他守着火,听见外头起了风。
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灵堂的门开着一条缝。
老太太的棺材在正中。她躺得很平,脸上盖着一块红布。
红布底下,她的脸,朝着门。
启声过去,把门轻轻合上。
站了一会儿,他又把门推开一条缝。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半夜,外头真来了唢呐。
不是请的班子。是隔壁那条巷子里,有户人家也在办喜事。
两家的动静混在一处,远远地绕过来。
启声坐在灵堂的门槛上,听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
他母亲失踪十八年,连个灵堂都没有。没有棺材,没有红布,没有灯。
他这辈子给人点了不计其数的长明灯。
只有一盏,他不知道该点在哪儿。
他听着听着,想起来一件事。
隔壁巷子那户人家,是哪天办的喜事。
这楼里的人他认识一半。真要办喜事,楼道口早该贴红纸。
他没看见红纸。
第二天上午,他抽空去了一趟那条巷子。
巷子很静。墙根堆着煤球,两只猫趴在上头晒太阳。
他走到巷子当中,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择菜。
「大爷,」他问,「前几天这儿谁家办喜事。」
老头抬起眼。
「喜事。」
「昨儿夜里,吹唢呐的。」
老头把菜放下。
「这巷子半年没办过喜事。」他说。
「昨儿夜里吹唢呐的,」他说,「你听错了。」
启声站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
「那这巷子里,最近有谁家走了人吗。」
老头看着他。
「有。」他说,「上个月,最里头那家,一个老太太走了。」
「八十三。」
老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后半夜,灵堂里冷下来。
他起身,去看那两根红烛。
左边那根,火苗稳。右边那根,火苗歪着,往门口那边偏。
他伸手把烛芯剪了一下。
剪完,火苗还是往门口偏。
他抬头看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也没有风。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根蜡烛挪了个位置。
挪完,火苗立直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去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
火还亮着。
灯油下去了一小截,正好是烧了一夜的量。
可灯座底下,干干净净。
没有人来过。
天亮了,他去倒墙角的簸箕。
簸箕里,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夜里,他把那根断了的梳齿扔进了这儿。
他把簸箕翻过来,磕了两下。
只有一层灰。
他蹲下去,在簸箕边上找了一圈。
没有。
一根黄杨木的梳齿,就这么没了。
他站起来,往灵堂里看了一眼。
老太太躺在那儿,脸上盖着红布。
寿衣的袖口,收得比别处紧。
上午,孙丽来了一趟,问出殡的安排。
问到一半,启声问了一句:
「老太太的老伴,是哪年走的。」
孙丽的手在包上停了一下。
「十年前。」
「怎么走的。」
「摔的。」她说,「在楼道里。」
「那天晚上,你们在吗。」
孙丽抬眼看他。
「师傅,」她说,「这个跟办丧事有关系吗。」
「没关系。」启声说,「我随口问。」
孙丽把包带在手上绕了一圈。
「在。」她说,「我们都在。」
问到最后,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
「师傅,那天那出戏,谁唱。」
「我去找。」
「上哪儿找。」
「公园里。」启声说,「唱戏的老人多。」
孙丽点点头。
「我妈要是还唱得动,」她说,「她自己就唱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嗓子坏的那年,」她说,「她哭了一回。」
「就一回。」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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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喜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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