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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喜丧

孙桂英,八十三岁,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遗体下午送来。

送来的时候,他还是照着规矩,把人摆平。

摆到一半,他停了停。

老人的腿是僵的。膝盖弯着,弯得很难放下去。他扶着那两条腿,一点一点往下按,按了很久,才按直。

她是在椅子上走的。

走的时候,人是坐着的。

来的是她的三个儿女。

大女儿孙丽,五十五,退休教师。说话有板有眼,进门先问流程、问费用、问要签几个字。

大儿子孙强,五十二,做建材生意。人不高,肚子大,一直在打电话。

小儿子孙伟,四十三,最瘦,站在最后头,不太说话。

三个人在值班室坐了一排。

孙丽先开口。

「师傅,我妈是喜丧。」

启声愣了一下。

「喜丧。」

「八十三了。走得也不苦。」她说,「我们商量过了,按喜办。」

「喜办,怎么喜。」

「寿衣要红的。」她说,「不放哀乐,吹唢呐。来的人不许哭。」

「不哭。」

「我妈这辈子最烦人哭。」孙丽说,「她常说,哭有什么用。哭能把人哭回来吗。」

启声记下了。

「寿衣呢。」

「她自己做的。」孙丽说,「红了三十年,压在箱子底下。前年还拿出来晒过一回。」

「晒的时候,她跟谁说话没有。」

孙丽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问这个。」

「顺口。」

孙丽想了一下。

「她一边晒一边说。」她说,「她说,晒晒,别潮了。到时候好穿。」

启声点点头。

写完,他问了一句:

「老太太有什么交代没有。」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孙丽说,「她说,出殡那天,只唱一出戏。」

「哪一出。」

「《清风亭》。」

启声的笔停了停。

他不知道这一出是什么戏。他只在本子上,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

「就一出。」孙丽说,「别的都不要。」

「她说,唱别的她不爱听。」

启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以前唱戏。」

孙丽笑了一下。

「你猜着了。」她说,「我妈年轻的时候,在县剧团唱老旦。」

「《清风亭》里那个老太太。」她说,「她唱过。」

「后来呢。」

「后来剧团散了。」孙丽说,「她就嫁人了。嫁了人,就不唱了。」

「唱了几年。」

「十九年。」孙丽说,「她跟我说的,十九年。」

孙强在走廊里接第三个电话。

挂了以后,他进来问:「师傅,我妈那个柜,能不能挑个靠里的。靠门口冷。」

「靠里凉。」

「那就靠里。」

「还有点事。」他又说,「灵堂那花圈,按便宜的来。来的人不多。」

孙丽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按我妈的意思办。」她说。

「我怎么没按她的意思办。」

「你按了吗。」

两个人没再吵。声音都压着。

孙强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外去打电话。

这一回他压着声音。

「我在办我妈的事。」他说。

那边说了什么。

「我知道。」他说,「我明天过去。」

「明天不行。」他说,「后天。」

「后天也不行,那就大后天。」

他把电话挂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站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点烟的火,他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烟又收回兜里。

回屋的时候,他顺手把门带上了。

带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门框是凉的。

这屋子里的暖气,是开的。

孙强坐回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扣上之前,他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

启声把本子合上。

孙伟一直没说话。

等人散了,他才走到启声跟前。

「师傅。」

「嗯。」

「我妈走的时候,是坐着的。」

启声抬起头。

「在她那张椅子上。」孙伟说,「我们进去的时候,她坐在那儿,头靠着椅背。」

「手呢。」

「手放在膝盖上。」

「脸朝着哪儿。」

孙伟看了他一下。

「你怎么问这个。」

「顺口。」

孙伟想了想。

「朝着门。」他说,「她脸朝着门。」

下午,楼下的王婶也来了。

王婶六十多,是老太太的邻居。她进门先哭,哭了两声,想起规矩,又忍住了。

「不哭不哭。」她一边抹脸一边说,「老姐姐是喜丧。」

她站在灵前看了一会儿。

「她这几年,一个人住。」王婶说,「她儿子女儿都在。都不缺钱。可她一个人住。」

「她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单元门口。」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天黑。」王婶说,「谁问她等谁,她就说,随便坐坐。」

「有时候下雨,她也坐。我说老姐姐你回屋吧。她说,回屋也是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跟人说话吗。」

「说。」王婶说,「她跟楼里的小孩说话。」

「说什么。」

「她兜里总装着糖。」王婶说,「小孩过来,她给一块。」

「有一回我问她,你家孙子呢。」

「她说,孙子在外地。」

王婶说到这儿,又抹了一下脸。

「你们别跟孩子们说。」她说,「我就是……随口。」

她走的时候,启声送她到门口。

「王婶。」

「哎。」

「老太太的老伴,」他说,「是十年前走的。」

王婶的脚停了一下。

「嗯。」她说,「十年了。」

「怎么走的。」

王婶看了他一眼。

「摔的。」她说,「在楼道里。」

「哪天。」

「冬天。」王婶说,「下大雪的那几天。」

她说完,很快下了台阶。

走到院子里,她又回了一下头。

「师傅,」她说,「那天晚上的事,你别问他们家孩子。」

「为什么。」

「他们仨,」王婶说,「谁也不说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启声给老太太净身。

八十三岁的身体,很轻。他替她擦脸、擦手、梳头。

她的头发还是黑的,只白了几根。

擦到手的时候,他停了停。

她的右手是攥着的。

不是攥得很紧。是松松的,像曾经攥着什么东西,后来松了。

他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掌心的皮上,有几道很浅的印。

是线。是缝过东西的线,留下的印。

他把她的手放平,又替她把手搁在身侧。

她的脚上穿着袜子。袜子是新的,白的,边上绣了一朵小花。

他替她把袜子拉了拉平。

拉的时候,他摸到袜子里有个硬东西。

他把袜子脱下来看。

脚心里,贴着一小块红布。布上缝了两针,缝得很糙。

他把那块布揭开。

底下什么也没有。

他把布按回去,替她把袜子穿好。

他做过很多这样的活。人走的时候,脚上穿什么,家属常常不记得。

这一家记得。

袜子是新的,边上还绣了花。

绣花的人,手已经不灵了。针脚一针长一针短。

可她绣完了。

他把她的脚,轻轻放回原处。

梳头的时候,他梳得很慢。

梳到耳后,梳子卡了一下。

他以为是头发打结,换了个方向,接着梳。

梳完了,他在她头发里摸到一样很小的东西。

硬的,凉的。

他拈出来看了看。

是一根梳齿。黄杨木的,断口是新的。

他没多想,随手扔进了墙角的簸箕。

那件红寿衣,他替她穿上了。

寿衣是她自己做的。针脚很密,一针一针,走得很匀。

袖口那里,她收得比别处都紧。紧得像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按喜办的规矩,灵前不点白蜡烛,点红蜡烛。

灵前的长明灯照旧要点。

启声去点灯的时候,孙丽站在旁边看。

「师傅,这灯得一直亮着吗。」

「得亮着。」

「亮到什么时候。」

「亮到出殡。」

孙丽点点头。

「那就亮着吧。」她说,「我妈怕黑。」

启声把灯芯挑了一下。

火立起来。

他想起另一个人也说过一句话——走了的人也怕黑。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灵堂里只剩启声一个人。

他守着火,听见外头起了风。

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灵堂的门开着一条缝。

老太太的棺材在正中。她躺得很平,脸上盖着一块红布。

红布底下,她的脸,朝着门。

启声过去,把门轻轻合上。

站了一会儿,他又把门推开一条缝。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半夜,外头真来了唢呐。

不是请的班子。是隔壁那条巷子里,有户人家也在办喜事。

两家的动静混在一处,远远地绕过来。

启声坐在灵堂的门槛上,听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

他母亲失踪十八年,连个灵堂都没有。没有棺材,没有红布,没有灯。

他这辈子给人点了不计其数的长明灯。

只有一盏,他不知道该点在哪儿。

他听着听着,想起来一件事。

隔壁巷子那户人家,是哪天办的喜事。

这楼里的人他认识一半。真要办喜事,楼道口早该贴红纸。

他没看见红纸。

第二天上午,他抽空去了一趟那条巷子。

巷子很静。墙根堆着煤球,两只猫趴在上头晒太阳。

他走到巷子当中,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择菜。

「大爷,」他问,「前几天这儿谁家办喜事。」

老头抬起眼。

「喜事。」

「昨儿夜里,吹唢呐的。」

老头把菜放下。

「这巷子半年没办过喜事。」他说。

「昨儿夜里吹唢呐的,」他说,「你听错了。」

启声站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

「那这巷子里,最近有谁家走了人吗。」

老头看着他。

「有。」他说,「上个月,最里头那家,一个老太太走了。」

「八十三。」

老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后半夜,灵堂里冷下来。

他起身,去看那两根红烛。

左边那根,火苗稳。右边那根,火苗歪着,往门口那边偏。

他伸手把烛芯剪了一下。

剪完,火苗还是往门口偏。

他抬头看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也没有风。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根蜡烛挪了个位置。

挪完,火苗立直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去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

火还亮着。

灯油下去了一小截,正好是烧了一夜的量。

可灯座底下,干干净净。

没有人来过。

天亮了,他去倒墙角的簸箕。

簸箕里,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夜里,他把那根断了的梳齿扔进了这儿。

他把簸箕翻过来,磕了两下。

只有一层灰。

他蹲下去,在簸箕边上找了一圈。

没有。

一根黄杨木的梳齿,就这么没了。

他站起来,往灵堂里看了一眼。

老太太躺在那儿,脸上盖着红布。

寿衣的袖口,收得比别处紧。

上午,孙丽来了一趟,问出殡的安排。

问到一半,启声问了一句:

「老太太的老伴,是哪年走的。」

孙丽的手在包上停了一下。

「十年前。」

「怎么走的。」

「摔的。」她说,「在楼道里。」

「那天晚上,你们在吗。」

孙丽抬眼看他。

「师傅,」她说,「这个跟办丧事有关系吗。」

「没关系。」启声说,「我随口问。」

孙丽把包带在手上绕了一圈。

「在。」她说,「我们都在。」

问到最后,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

「师傅,那天那出戏,谁唱。」

「我去找。」

「上哪儿找。」

「公园里。」启声说,「唱戏的老人多。」

孙丽点点头。

「我妈要是还唱得动,」她说,「她自己就唱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嗓子坏的那年,」她说,「她哭了一回。」

「就一回。」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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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喜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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