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声是在灵堂里入戏的。
后半夜,他守着那盏灯,眼皮沉下去。
睡过去之前,他看见灵堂里那两根红烛,火苗都往门口偏。
他伸手想去把门推严。
手还没到门上,人就沉下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一条土路上。
天阴着,风里有一股土腥气。
路两边是枯了的草。远处一座亭子,四根柱子,顶上覆着雪。
亭子边上立着一块木牌,上头的字被雪盖了一半。
他走过去,用袖子把雪擦了擦。
——清风亭。
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那一行被人用刀刮过。刮得很深,只剩几个笔画。
他拿指腹在那上头摸了一下。
刮痕是新的。木头里还透着一点白。
他低头看自己。
一身旧棉袄,肩上挎着一个货郎担子。担子上插着针、线、顶针,还有几把木梳。
风一吹,那些小东西碰在一处,叮叮当当。
他伸手摸了摸担子。是实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一层薄薄的油。是戏妆。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那股熟悉的晕过去。
没有晕。
这一回,他是一落地,就认下了这个角儿。
山口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有一辆独轮车从远处过来,推车的老汉低着头,从他身边过去,没看他一眼。
也有一个讨饭的孩子,蹲在路边啃一块干饼,啃得很慢。
启声走过去,问他:「小孩,前头是哪儿。」
孩子抬起头。
「前头就是清风亭。」他说。
启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那孩子还在啃饼。
「前头是哪儿。」他又问了一句。
「前头就是清风亭。」孩子说。
启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手里的饼,啃了半天,一点也没少。
这些人他都不认得。
可他知道,这些人是这出戏的底子。他们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走了很多年,谁也不问谁去哪儿。
路边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副行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头上。
不是他的。他担子上没有这个。
他走过去看。
那是一件短打,蓝色,已经很旧了。袖口磨破过,补过两回。
行头边上,压着一个小包袱。
他把包袱打开看了看。
里头是一双鞋,一个水壶,还有半包烟。
烟还是整的。没有人抽过。
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回原处。
他没敢碰那件短打。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灰布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她坐在亭子最里头那张石凳上,背挺得很直。
她面前那条路,一直通到远处的山口。
她在看那条路。
启声走过去。
「大娘。」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他认得。
——孙桂英。
不是灵堂里那个八十三岁的孙桂英。是戏里的孙桂英。脸上有戏妆,眉眼画得淡,嘴唇上有一点红。
她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认得他。
「客官,」她说,「你打哪儿来。」
「我打南边来。」
「你见过我家继保没有。」
启声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他这才明白自己进了哪儿。
他进的是孙桂英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那一出戏。
他往亭子里看了一眼。
亭子角上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袍,低着头,手里在剥一根玉米。
他坐得很靠里,像是不愿意被人看见。
启声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老头的左腿,是顺着放的。右腿,却在膝下拐了一个不自然的弯。
那条腿是拖着的。
老头剥玉米的手停了停,又接着剥。他一直没有抬头。
启声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大爷。」
老头的手停了。
他没有抬头。
「她不让我说话。」他说。
「为什么。」
老头没有答。
他把手里的玉米转了半圈,从另一头开始剥。
剥下来的玉米粒,落在他脚边。
一粒,一粒。
启声低头看。
那些玉米粒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就不见了。地上还是空的。
启声站在那儿,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
可他认得那条腿。
灵堂里那三个儿女说过,十年前,他们爹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摔下去以后,那条腿就没直过。
「她等的那个人来不了了。」他想起周慕的话。
可他没说出口。
他对着老太太,想了一会儿,说:「我一路过来,没见着。」
老太太点点头。
「那你去吧。」她说,「我在这儿等着。」
「大娘,」启声说,「这亭子冷。天要黑了。」
「天黑了我也不走。」
「您等的人,今夜到不了。」
老太太看着他。
「客官,」她说,「你是好心人。可你不懂。」
「我等了这么多年。他哪一天到,我哪一天就走。」
「您等了几年。」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她说。
「头几年我数着。后来就不数了。」
「数着那个人不来,一年一年的,不好受。」
「您今年多大。」
老太太愣了一下。
「我八十三。」她说。
启声心里一顿。
她在戏里,也是八十三。
她在这亭子里坐的年头,是从她自己的岁数里,一天一天挪出来的。
「您在这儿,过生日吗。」
「过。」她说,「每年这一天,我在亭子里坐一宿。」
「谁给您过。」
「没人。」她说,「我自己记着。」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
布折得很小,一层一层,折得方方正正。她把那块布打开,又折上,折上,又打开。
启声看了一眼。
那块布上,缝着几针。针脚很密,走得很匀。
只缝了几针,就停下了。
他挑着担子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路边一棵枯树下,站着一个人。
深色外套,手里一把素扇。
「你别走太远。」周慕说。
「我走不出这条路的。」
「你知道就好。」
启声回头看了一眼亭子。
「这是第二遍,还是第三遍。」
「第二遍。」
「第一遍的时候,谁在这儿。」
「你不在。」
「那她在等谁。」
「她在等一个走过路过的人。」周慕说,「谁进来,谁就是那个人。」
「她认得出我不一样。」
「认不出。」周慕说,「她只认那条路。」
周慕没有答。
「她等的人,」过了一会儿,他说,「来不了了。」
「行头也给我留了。」
周慕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路边那件短打。」启声说,「上一个进来的人,留下的。」
周慕不说话。
「牌子上那行字,也是他刮的。」
「他写了什么。」
「刮没了。」
「为什么刮。」
周慕把扇子合上。
「因为他写错了。」他说,「这台子上,有些话不能刻。」
「刻了,念了,就成真的了。」
「他叫什么。」
周慕看着他。
「不记得了。」他说,「这出戏里,没有他这个人。」
「他外头呢。」
「外头,」周慕说,「家人也数不上他。」
「什么意思。」
「他家有老婆,有一个儿子。」周慕说,「他进来那回,他儿子五岁。」
「现在呢。」
「现在他儿子上初中。」周慕说,「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见他儿子。」
「他儿子问我,叔叔,你认得我爸吗。」
启声的手一紧。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认得。」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说了,」周慕说,「他儿子就得开始找一个已经不在这世上的人。」
「一个孩子,找一个找不着的人,」他说,「比没有爸爸更难受。」
启声握着担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犯的哪一条。」
「莫揭底。」周慕说,「这是头一条。」
「还有三条。」
「你说。」
「认本。」周慕说,「你领了角儿,就得认。你是货郎,你就是货郎。」
「莫揭底。」他说,「戏里的事,你不能替人说破。人没到时候,你说破了,她听不见,你倒没了。」
「不出台。」他说,「这条路上的事,你就在这条路上办。别往山口去。」
「别信戏文。」他说,「戏文里写的,不一定是真的。真的,戏文里也写不全。」
「我记着。」启声说。
「你记着也没用。」周慕说,「记着的人,忘起来最快。」
风起了一阵。
路那头,远远地过来一个人影。
不是走过来的。是那种走了很多年、还在往前走的样子。人影很淡,看不清脸,挑着一个担子。
老太太一下子站了起来。
「继保。」
她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没有停。他走过亭子,往前走,走进雪里,很快就没了。
老太太站在亭子边上,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看着,她慢慢坐下,又坐回原来那张石凳上。
背还是挺得很直。
亭子角上的老头,始终没有抬头。
启声的手,攥紧了担子。
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出戏也是唱不完的。
因为她等的那个人,每一遍都会从这条路过去。
每一遍,都不会回头。
而她身边的人,每一遍都低着头,剥完一根玉米,再剥一根。
两个人坐在同一座亭子里。
隔着两三步。
谁也不看谁。
「她等了多少遍。」启声问。
「你自己数。」
「我数不清。」
「那就一直数下去。」
启声抬头,往远处看。
山口那一边,雪地里站着一排人。
站得很齐。
他们的脸都朝着上面。一个个仰着头,一动也不动。
「那些是看客。」周慕说。
「他们等什么。」
「等这出戏唱完。」
启声数了数。
那一排人,数不清有多少。前头的挡着后头的,一层一层,一直排到山口。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白了肩膀。
他们没有一个人掸。
「他们要是等不到呢。」启声问。
「等不到,就站着。」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这出戏散了。」周慕说,「散了,他们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启声往那边又看了一眼。
那一排人里,最前头一个,穿着一件青布的褂子。
那褂子的样式很旧。
旧得不像这一辈人的。
「那一个,站了多久。」
周慕没有答。
他只说:「你别看他们的脸。」
「他们站了多久。」
「比你来的早。」周慕说,「比你走的晚。」
启声看着那个老太太。
他想起灵堂里那一句——她脸朝着门,不是巧合。
「这出戏缺的是什么。」他问。
周慕看着他。
「缺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一个人,」周慕说,「让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风又起来了。
这一次,风里夹着雪。
雪落在亭子的顶上,落在老太太的肩上,落在她那双搭在膝头的手上。
她一动不动。
启声挑着担子,站在路中间。
他发现,自己这一身货郎的皮,是这出戏给他发的。
而他担子里那些针线,是要卖给谁的,他还没弄明白。
「我这担子,」他问,「是给谁挑的。」
周慕笑了一下。
「你自己会知道。」他说。
「还有一条。」他把扇子往袖里一收,「这台子上,只许有一出戏。」
「多出来的人,得让。」
「那件行头,」启声说,「我要是穿上呢。」
周慕看着他。
「那你就成了他。」
「成了他,会怎么样。」
「你会替他把这出戏唱完。」周慕说,「唱完了,你走。」
「他呢。」
「他继续留在这儿。」
「他走不了。」
「他走不了。」周慕说。
启声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放在石头上的短打。
他看的时候,那件短打,好像比刚才,又旧了一点。
雪落在短打上。
落一片,化一片。
化出来的水,把袖子洇湿了一块。
他看着那块湿印,看了很久。
那不是雪化的。
那是一个人站在那儿,肩膀把衣裳压出来的印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灵堂里的老旦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