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声在亭子里坐下了。
他挑了一天的担子,肩膀疼。
老太太不看他。她还看着那条路。
亭子角上的老头,一直在剥玉米。他剥得慢,一根玉米剥了半宿。
他身后堆着一小堆玉米皮。玉米皮堆得很高,可他那根玉米,还是那根玉米。
「大爷,」启声说,「您剥这个做什么。」
老头的手没停。
「不剥,」他说,「手不知道放哪儿。」
「剥了多少年了。」
「她坐在这儿多少年,」老头说,「我就剥了多少年。」
「冬天也剥?」
「冬天也剥。」
「哪来的玉米。」
老头没有答。
他把手里那根玉米转了个方向。
玉米皮翻过去,底下那一截,还是青的。
像是刚从地里掰下来的。
启声坐过去,坐在他斜对面。
「大爷。」
老头的手停了停。
「您这腿,」启声说,「是摔的吧。」
老头抬起头。
那张脸比孙桂英老。颧骨高,眉毛白了一半,左眼角下头有一颗痣。
他看了启声一眼,又低下去。
「十年前。」他说。
「那年冬天,下大雪。」
他说,他们家住在老楼的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物业不管吗。」
「管。」老头说,「来了一趟。」
「来了怎么说。」
「来了看了看,」老头说,「说灯泡叫人拧走了。」
「拧走了。」
「嗯。」老头说,「有人把灯泡拧走了,拿回家去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再报。」
「我摔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袋垃圾。」
老头说。
「后来那袋垃圾,一直在我旁边。」
「我躺在那儿,能闻见里头的味。」
「什么味。」
「菜叶子的味。」老头说,「还有一点橘子皮。」
「我一边疼,一边想,这袋垃圾我得倒掉。」
他停了停。
「我想了半天。想完了,我又想,我得先站起来。」
那天晚上,他下楼去倒垃圾。
「楼道的灯黑着。我摸着墙往下走。」他说,「走到拐角,脚下一滑。」
「就滑了。」
「摔在哪儿了。」
「拐角那块平台。」老头说,「我躺在那儿,动不了。」
「喊人了吗。」
「喊了。」
「有人来吗。」
老头没有立刻答。他把手里那根玉米转了半圈。
「没人。」
启声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救护车来了。」
「谁叫的。」
老头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是您老伴叫的吧。」
「她那时候在楼上。」老头说,「她腿也不好。她下不来。」
启声没说话。
「我躺在那儿,」老头说,「听见她敲隔壁的门。」
「敲了很久。」
「没人开。」
「送医院,是几点。」
「夜里三点多。」
「摔的时候,几点。」
「十一点。」
启声看着他。
「四个钟头。」
「三个多。」老头说,「不到四个。」
「那三个多钟头,我在数。」
「数什么。」
「数楼上的钟。」老头说,「那家人有个老钟,整点响一回。」
「响了四下?」
「响了十二下,一下,两下,三下。」
他说完,把手里的玉米转了半圈。
「数到三下的时候,我听见有车声。」
「是救护车。」
「车停在楼下。有人在楼道里跑。」
「跑到二楼,停了一下。」
「为什么停。」
老头没有答。
他把手里那根玉米的皮,一层一层剥开,剥到底。
剥到底,那根玉米还是满的。
「后来他们把我抬上车。」他说,「我抬上车的时候,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老头说,「楼道里黑。」
「可我听见有人在上头。」
「上头有人。」
「谁。」
老头看着他。
「你要问,」他说,「你就抬头看。」
启声抬起头。
亭子上头是雪,是阴天,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医生说,要是早来一点,能接上。」
「后来呢。」
「后来就接不上了。」老头说。
他把那根玉米剥完,放在身边。
「我不怪谁。」他说。
「我谁都不怪。」
启声看着他。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用指头掐着自己的手背。
掐得很深。掐出了一小块白。
「大爷,」启声说,「那天晚上,楼道里,就您一个人吗。」
老头的指头停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启声。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客官,」他说,「你是好心人。」
「可那不是你该问的。」
「大爷,」启声说,「您叫什么。」
老头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是那种……里头没有人看着你的空。
启声的后背,一层一层凉上来。
「你别问他名字。」亭子外头,周慕的声音传过来。
「为什么。」
「名字一说出来,」周慕说,「他就不是这出戏里的人了。」
「不是这出戏里的人,会怎么样。」
「就得让。」
「让到哪儿去。」
周慕没有答。
启声回头,看那个老头。
老头已经低下头,接着剥玉米了。
像刚才那一眼,从来没发生过。
启声站起来,走到亭子那一头。
他在老太太斜边坐下。
「大娘。」
老太太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您敲了几家的门。」
老太太的肩,动了一下。
「客官,」她说,「你也知道那天晚上。」
「我听人说过。」
「那你听的是哪一家的说法。」
启声没答。
老太太看着那条路。
「我敲了三家。」她说。
「一家的人在睡觉。一家人不在。」
「第三家开了门。」
「开门的人怎么说。」
「他说,」老太太说,「他一个人搬不动。」
她停了一下。
「他说得对。他真搬不动。」
「我就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
「坐在楼梯口。」她说,「守着老头子。」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救护车来。」
「您坐在那儿,跟他说过话吗。」
老太太停了一下。
「说了。」
「说什么。」
「我说,」老太太说,「你别怕,我在。」
「他应了吗。」
「应了。」老太太说,「他说,我不怕。」
「后来呢。」
「后来他就没声了。」
她说完,把袖子按了按。
「第二天早上,」启声问,「您跟孩子们说了什么。」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说。」她说。
风从山口过来。
亭子外头,那个挑担子的影子,又从路上过去了。
老太太站起来,喊了一声「继保」。
又坐下。
这是第三遍。
启声没有再问。
他这人有个毛病。每回听见别人讲一件难事,他脑子里都会浮出另一件事。
十八年前,他妈不见的那天晚上,他也是一个人坐在楼梯口。
那时候他八岁。他坐在门口,坐到天亮。
那栋楼,现在拆了。
他记得那天夜里楼道里的味。是煤味,还有一点别人家炒菜的味。
他记得他坐在那儿,脚底下垫着一张报纸。
他记得天快亮的时候,隔壁的门响了一下。
有人出来倒垃圾。
那人从他身边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完了垃圾,那人回去了。
门关上。
他在那张报纸上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就有人来了。
那个人把他领走,领到了一个门口。
门口有台阶。他坐在台阶上。有人给了他一枚钱。
这些事,他记了十八年。
有几段是清楚的,有几段是空的。
空的那几段,他补过很多回,补不上。
老太太忽然开口。
「客官。」
「嗯。」
「你身上有股味。」
启声愣了一下。
「什么味。」
「等人的人身上的味。」老太太说,「你自己闻不着。」
「你怎么闻得着。」
「因为我也等。」她说。
启声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等。
他妈走的那天,他在楼梯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第三天,他也坐着。
坐到后来,他就不坐了。他上学,干活,进了这一行。
他不再坐在哪个地方等人。
他只是每次从梦里醒过来,都要先看一眼门。
门是关的。
十八年了,门一直是关着的。
启声看着她。
「你等谁。」
「不等谁。」他说。
老太太笑了一下。
「不等谁的人,」她说,「不会坐在这儿一宿。」
风把雪吹进亭子。
启声低下头,翻自己的担子。
担子里除了针线顶针,还有一把木梳。
梳子是旧的。黄杨木,摸得发亮。
他把它拿在手里。
梳子的右边,缺了一根齿。
那个位置,空着,像牙床上的一个坑。
他攥着那把梳子,心里一顿。
他想起了灵堂里的事。
那天晚上,他替孙桂英梳头。
梳到耳后的时候,梳子卡了一下。
他当时以为是头发打结,换了个方向,接着梳。
梳完了,他在她头发里摸到过一样很小的东西。
硬的,凉的。
他以为是落在头发里的杂物,拈出来,扔了。
——他扔了。
他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想完,他把梳子翻过来,对着光看。
缺的那根齿,断口是新的。
启声坐在亭子里,攥着那把缺了一根齿的木梳,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十年前的雪,十年前那块平台,那三个多钟头。
还有她这十年,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他明白孙桂英为什么出了殡,只肯唱这一出。
这出戏里的每一遍,她都在亭子里等。
等的那个人,从路上过去。
陪她的那个人,坐在角上剥玉米。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一句话也不说。
不是不想说。
是不能说。
「她要是说了,」他问,「会怎么样。」
路边那棵枯树下,周慕的声音传过来。
「说了,」他说,「戏就散了。」
「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周慕说,「她就没有地方坐了。」
启声在亭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灵堂里那件寿衣。袖口收得比别处紧。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她做活的手紧。
现在他知道,不是。
她是把一样东西缝在里头。
缝了很多年,一直缝到袖口那儿。
那是她这一辈子里,唯一没能说出口的东西。
她说不出口,就缝在身上。
缝在身上,带走了。
风又起来了。
亭子里的雪,积了一层。
老太太坐在那儿,肩上落白了。
老头坐在那儿,手没停。
启声挑着担子,站在两个人中间。
他看着这两个人,看出了一件事。
这两个人,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一个等不来,一个说不出。
等不来的人,坐在亭子东头。
说不出的人,坐在她斜对面。
中间那两三步,谁也迈不过去。
启声站起来,往山口那边走了几步。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
再往前走,脚下的路就发软。
不是雪软。是路本身在往后缩。
他往前迈一步,前头的路就往后退一步。
他退回来,路就回来了。
「这是第四条。」周慕说。
「不出台。」
「对。」周慕说,「这条路上的事,就在这条路上办。」
「山口那边是什么。」
「那边不是这出戏的。」
「是什么。」
「你走不到,就别问。」
启声回头看了一眼亭子。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
老头还坐在角上。
两个人谁也没动。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在等谁。
他们像是被人摆在那儿的两件东西。
摆了很多年。
摆得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是要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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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那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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