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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那年冬天

启声在亭子里坐下了。

他挑了一天的担子,肩膀疼。

老太太不看他。她还看着那条路。

亭子角上的老头,一直在剥玉米。他剥得慢,一根玉米剥了半宿。

他身后堆着一小堆玉米皮。玉米皮堆得很高,可他那根玉米,还是那根玉米。

「大爷,」启声说,「您剥这个做什么。」

老头的手没停。

「不剥,」他说,「手不知道放哪儿。」

「剥了多少年了。」

「她坐在这儿多少年,」老头说,「我就剥了多少年。」

「冬天也剥?」

「冬天也剥。」

「哪来的玉米。」

老头没有答。

他把手里那根玉米转了个方向。

玉米皮翻过去,底下那一截,还是青的。

像是刚从地里掰下来的。

启声坐过去,坐在他斜对面。

「大爷。」

老头的手停了停。

「您这腿,」启声说,「是摔的吧。」

老头抬起头。

那张脸比孙桂英老。颧骨高,眉毛白了一半,左眼角下头有一颗痣。

他看了启声一眼,又低下去。

「十年前。」他说。

「那年冬天,下大雪。」

他说,他们家住在老楼的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物业不管吗。」

「管。」老头说,「来了一趟。」

「来了怎么说。」

「来了看了看,」老头说,「说灯泡叫人拧走了。」

「拧走了。」

「嗯。」老头说,「有人把灯泡拧走了,拿回家去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再报。」

「我摔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袋垃圾。」

老头说。

「后来那袋垃圾,一直在我旁边。」

「我躺在那儿,能闻见里头的味。」

「什么味。」

「菜叶子的味。」老头说,「还有一点橘子皮。」

「我一边疼,一边想,这袋垃圾我得倒掉。」

他停了停。

「我想了半天。想完了,我又想,我得先站起来。」

那天晚上,他下楼去倒垃圾。

「楼道的灯黑着。我摸着墙往下走。」他说,「走到拐角,脚下一滑。」

「就滑了。」

「摔在哪儿了。」

「拐角那块平台。」老头说,「我躺在那儿,动不了。」

「喊人了吗。」

「喊了。」

「有人来吗。」

老头没有立刻答。他把手里那根玉米转了半圈。

「没人。」

启声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救护车来了。」

「谁叫的。」

老头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是您老伴叫的吧。」

「她那时候在楼上。」老头说,「她腿也不好。她下不来。」

启声没说话。

「我躺在那儿,」老头说,「听见她敲隔壁的门。」

「敲了很久。」

「没人开。」

「送医院,是几点。」

「夜里三点多。」

「摔的时候,几点。」

「十一点。」

启声看着他。

「四个钟头。」

「三个多。」老头说,「不到四个。」

「那三个多钟头,我在数。」

「数什么。」

「数楼上的钟。」老头说,「那家人有个老钟,整点响一回。」

「响了四下?」

「响了十二下,一下,两下,三下。」

他说完,把手里的玉米转了半圈。

「数到三下的时候,我听见有车声。」

「是救护车。」

「车停在楼下。有人在楼道里跑。」

「跑到二楼,停了一下。」

「为什么停。」

老头没有答。

他把手里那根玉米的皮,一层一层剥开,剥到底。

剥到底,那根玉米还是满的。

「后来他们把我抬上车。」他说,「我抬上车的时候,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老头说,「楼道里黑。」

「可我听见有人在上头。」

「上头有人。」

「谁。」

老头看着他。

「你要问,」他说,「你就抬头看。」

启声抬起头。

亭子上头是雪,是阴天,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医生说,要是早来一点,能接上。」

「后来呢。」

「后来就接不上了。」老头说。

他把那根玉米剥完,放在身边。

「我不怪谁。」他说。

「我谁都不怪。」

启声看着他。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用指头掐着自己的手背。

掐得很深。掐出了一小块白。

「大爷,」启声说,「那天晚上,楼道里,就您一个人吗。」

老头的指头停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启声。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客官,」他说,「你是好心人。」

「可那不是你该问的。」

「大爷,」启声说,「您叫什么。」

老头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是那种……里头没有人看着你的空。

启声的后背,一层一层凉上来。

「你别问他名字。」亭子外头,周慕的声音传过来。

「为什么。」

「名字一说出来,」周慕说,「他就不是这出戏里的人了。」

「不是这出戏里的人,会怎么样。」

「就得让。」

「让到哪儿去。」

周慕没有答。

启声回头,看那个老头。

老头已经低下头,接着剥玉米了。

像刚才那一眼,从来没发生过。

启声站起来,走到亭子那一头。

他在老太太斜边坐下。

「大娘。」

老太太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您敲了几家的门。」

老太太的肩,动了一下。

「客官,」她说,「你也知道那天晚上。」

「我听人说过。」

「那你听的是哪一家的说法。」

启声没答。

老太太看着那条路。

「我敲了三家。」她说。

「一家的人在睡觉。一家人不在。」

「第三家开了门。」

「开门的人怎么说。」

「他说,」老太太说,「他一个人搬不动。」

她停了一下。

「他说得对。他真搬不动。」

「我就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

「坐在楼梯口。」她说,「守着老头子。」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救护车来。」

「您坐在那儿,跟他说过话吗。」

老太太停了一下。

「说了。」

「说什么。」

「我说,」老太太说,「你别怕,我在。」

「他应了吗。」

「应了。」老太太说,「他说,我不怕。」

「后来呢。」

「后来他就没声了。」

她说完,把袖子按了按。

「第二天早上,」启声问,「您跟孩子们说了什么。」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说。」她说。

风从山口过来。

亭子外头,那个挑担子的影子,又从路上过去了。

老太太站起来,喊了一声「继保」。

又坐下。

这是第三遍。

启声没有再问。

他这人有个毛病。每回听见别人讲一件难事,他脑子里都会浮出另一件事。

十八年前,他妈不见的那天晚上,他也是一个人坐在楼梯口。

那时候他八岁。他坐在门口,坐到天亮。

那栋楼,现在拆了。

他记得那天夜里楼道里的味。是煤味,还有一点别人家炒菜的味。

他记得他坐在那儿,脚底下垫着一张报纸。

他记得天快亮的时候,隔壁的门响了一下。

有人出来倒垃圾。

那人从他身边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完了垃圾,那人回去了。

门关上。

他在那张报纸上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就有人来了。

那个人把他领走,领到了一个门口。

门口有台阶。他坐在台阶上。有人给了他一枚钱。

这些事,他记了十八年。

有几段是清楚的,有几段是空的。

空的那几段,他补过很多回,补不上。

老太太忽然开口。

「客官。」

「嗯。」

「你身上有股味。」

启声愣了一下。

「什么味。」

「等人的人身上的味。」老太太说,「你自己闻不着。」

「你怎么闻得着。」

「因为我也等。」她说。

启声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等。

他妈走的那天,他在楼梯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第三天,他也坐着。

坐到后来,他就不坐了。他上学,干活,进了这一行。

他不再坐在哪个地方等人。

他只是每次从梦里醒过来,都要先看一眼门。

门是关的。

十八年了,门一直是关着的。

启声看着她。

「你等谁。」

「不等谁。」他说。

老太太笑了一下。

「不等谁的人,」她说,「不会坐在这儿一宿。」

风把雪吹进亭子。

启声低下头,翻自己的担子。

担子里除了针线顶针,还有一把木梳。

梳子是旧的。黄杨木,摸得发亮。

他把它拿在手里。

梳子的右边,缺了一根齿。

那个位置,空着,像牙床上的一个坑。

他攥着那把梳子,心里一顿。

他想起了灵堂里的事。

那天晚上,他替孙桂英梳头。

梳到耳后的时候,梳子卡了一下。

他当时以为是头发打结,换了个方向,接着梳。

梳完了,他在她头发里摸到过一样很小的东西。

硬的,凉的。

他以为是落在头发里的杂物,拈出来,扔了。

——他扔了。

他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想完,他把梳子翻过来,对着光看。

缺的那根齿,断口是新的。

启声坐在亭子里,攥着那把缺了一根齿的木梳,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十年前的雪,十年前那块平台,那三个多钟头。

还有她这十年,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他明白孙桂英为什么出了殡,只肯唱这一出。

这出戏里的每一遍,她都在亭子里等。

等的那个人,从路上过去。

陪她的那个人,坐在角上剥玉米。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一句话也不说。

不是不想说。

是不能说。

「她要是说了,」他问,「会怎么样。」

路边那棵枯树下,周慕的声音传过来。

「说了,」他说,「戏就散了。」

「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周慕说,「她就没有地方坐了。」

启声在亭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灵堂里那件寿衣。袖口收得比别处紧。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她做活的手紧。

现在他知道,不是。

她是把一样东西缝在里头。

缝了很多年,一直缝到袖口那儿。

那是她这一辈子里,唯一没能说出口的东西。

她说不出口,就缝在身上。

缝在身上,带走了。

风又起来了。

亭子里的雪,积了一层。

老太太坐在那儿,肩上落白了。

老头坐在那儿,手没停。

启声挑着担子,站在两个人中间。

他看着这两个人,看出了一件事。

这两个人,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一个等不来,一个说不出。

等不来的人,坐在亭子东头。

说不出的人,坐在她斜对面。

中间那两三步,谁也迈不过去。

启声站起来,往山口那边走了几步。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

再往前走,脚下的路就发软。

不是雪软。是路本身在往后缩。

他往前迈一步,前头的路就往后退一步。

他退回来,路就回来了。

「这是第四条。」周慕说。

「不出台。」

「对。」周慕说,「这条路上的事,就在这条路上办。」

「山口那边是什么。」

「那边不是这出戏的。」

「是什么。」

「你走不到,就别问。」

启声回头看了一眼亭子。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

老头还坐在角上。

两个人谁也没动。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在等谁。

他们像是被人摆在那儿的两件东西。

摆了很多年。

摆得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是要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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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那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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