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孙丽来了。
她来得比昨天早。进门先把一个本子放在桌上。那是个硬皮本,边角磨白了,皮筋绕了两圈。
「师傅,」她说,「我不是来算账的。」
她说着,把本子推过来一点。
「你看不看都行。」
启声没看。
「我妈从七十三岁开始,身体就不行了。」孙丽说,「第一次住院是那年冬天。之后是心脏,之后是腰,之后是眼睛。」
「这些我都记着。」
「为什么记。」
「怕忘。」她说,「人说记着这些没用。可我总得记着点什么。」
她坐在那儿,把手放在本子上,压着。
启声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皮筋绕了两圈,绕得很紧。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妈的」。
「里头记什么。」他问。
孙丽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一页一页,密密地排下去。
哪一天住院,哪一天出院,吃的什么药,谁陪的床。
字很小,一笔一画。
「你怎么记得这么细。」
「我教了三十年书。」孙丽说,「批作业批惯了。」
她翻到中间。
有一页,写着「心衰」。
那一页的边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她说想吃橘子。
「买了没有。」
孙丽的手停了一下。
「买了。」她说,「她没吃。」
「我这十几年,隔一天去一趟。」她说,「买菜,做饭,擦身,送医院。」
「我自己的儿子结婚那年,我都没去成婚礼。」
「我去了。」她说,「提前一天回来的。」
「我妈说,你去忙吧。我说我不忙。」
她停了一下。
「我说了十几年我不忙。」
启声给她倒了杯水。
孙丽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
「我今年五十五。」她说,「我算过,我还能跑动五年。」
「五年以后呢。」
「五年以后,」她说,「我也老了。」
「那时候谁管她。」
「那时候,」孙丽说,「她多半就不用我管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顿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启声说。
「那天晚上,」他问,「您知道吗。」
孙丽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几点。」
「十点多。」她说,「她说,你爸摔了。」
「我说,我明天一早过来。」
「她说,好。」
孙丽低下头。
「我那天夜里没睡。」她说,「我想过来。可我起不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起不来。」
「我就躺在那儿,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七点我到了楼下。」她说,「救护车早走了。」
她把那杯水喝完了。
「师傅,」她说,「我要是过来了,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启声没有答。
这种问题,他听过太多次。
他知道答案是——也不一定。
可他不能说。
孙丽把本子往回收了一点。
「师傅,」她说,「这个本子,我记了十几年。」
「有一天我翻它,翻到一页,是空的。」
「我记着那天有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可那一页,什么也没有。」
「哪一天。」
「十年前。」她说,「我爸摔的那天。」
启声的手,在膝头收了一下。
「我在本子上写过那天晚上。」孙丽说,「写了三回。」
「写完,第二天那一页就是白的。」
「后来我拿铅笔在纸上拓。拓出来一个印子。」
「那个印子,」她说,「我到现在也认不出来。」
「那天晚上,」启声问,「您父亲出事的时候,您母亲在哪儿。」
孙丽的手停了一下。
「在楼上。」
「具体在哪儿。」
孙丽看着桌面。
「在楼梯上。」她说。
「坐在楼梯上。」
「坐了一宿。」
「她跟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孙丽说,「她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个站在楼梯口。」
「吵了一架。」
「吵什么。」
孙丽没有答。
「师傅,」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你别问了。」
她说完,把本子塞回包里。
「师傅,你别多想。」她说,「我就是……记性不好。」
下午孙强来了。
他进门先看表,然后在走廊里接了电话。挂了以后,他进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师傅,」他说,「丧事一共多少钱,你先垫的,我给你。」
「还没结。」
「那你先拿着。」
启声没收。
「我妈那个房子,」孙强说,「在城南。老房子,不值钱。我姐说留着。我弟说不要。」
「你自己呢。」
「我随便。」他说,「我不缺这点。」
「这个房子,你们三个商量过吗。」
「商量过。」孙强说,「商量好几回了。」
「商量出什么了。」
「商量不出。」他说,「我姐说留着,是个念想。我说租出去,一个月也有钱。」
「我弟说的呢。」
「我弟不说话。」孙强说,「他什么也不说。」
「你们仨,谁管你妈。」
孙强看着他。
「我姐。」他说。
「你出钱了吗。」
「我出。」孙强说,「我每个月都给。我姐出力。」
「这么分,你们俩没吵过。」
孙强笑了一下。
「吵过。」他说,「吵完还是这么分。」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机在手里翻。
「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启声问。
孙强的手停了。
「上个月。」
「上个月几号。」
他翻开手机,翻了一会儿。
「五月十四。」他说,「我去送了个东西。」
「坐了多久。」
「十分钟。」
「为什么十分钟。」
「下头有人等我。」他说,「谈生意。」
「她跟你说什么了。」
孙强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过了。」
「你吃了吗。」
「没有。」
孙强笑了一下。
「我出门就去吃了碗面。」他说,「在路上吃的。」
「你说吃过了,是怕她做。」
「她做不动了。」孙强说,「我就那么一说。」
「上个月那回,」启声问,「她跟你提过你爸吗。」
孙强想了一会儿。
「提过。」
「提什么。」
「她说,楼道的灯换了。」孙强说,「她说,现在亮了。」
「她说完,就不说了。」
「你接话了吗。」
「没有。」孙强说,「我那时候在接电话。」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她桌上摆着一双棉鞋。」他说,「半成品,还没纳完。」
「她说那是做给谁的。」
「她没说。」孙强说,「我也没问。」
手机在他手里亮起来,他看了一眼,站起来。
「师傅,钱的事我姐跟你谈。」他说,「我那边有个局。」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师傅。」
「嗯。」
「我爸摔的那天晚上,」他说,「我在外头。」
启声抬起头。
「我在谈生意。」孙强说,「路口停的车。」
「为什么停路口。」
孙强看着他。
「路口好走。」他说。
「不是。」启声说,「是路口看不见楼门口。」
孙强的脸,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晚上九点多,孙伟来了。
他没进门,先站在灵堂外头,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很小,装得鼓鼓的。
「师傅。」他说,「这个,能不能跟寿衣放一块。」
「什么。」
「是我妈的。」
启声把袋子接过来。袋子不重。
他打开看了看。
里头是一双棉鞋。老式的,黑布面,千层底。鞋是新的,没穿过。
「这是她做的。」孙伟说,「做了两年。」
「给谁做的。」
「不知道。」孙伟说,「她做了两年的鞋,一共做了六双。三双是她自己的,三双不知道给谁。」
「她穿不上。」
「嗯。」孙伟说,「她穿不上了,还在做。」
「她做鞋的时候,跟你说过话吗。」
「说过。」孙伟说,「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
「说什么。」
「说老家的事。」孙伟说,「说县剧团,说她唱过的那出戏。」
「她唱给你听吗。」
「不唱。」孙伟说,「她说她嗓子坏了,唱不动了。」
「她说别的了吗。」
孙伟想了一会儿。
「她说过一句。」他说。
「她说,人这一辈子,总得给谁做点什么。」
「做完了,」孙伟说,「就踏实了。」
启声看着那一袋子棉鞋。
六双鞋,三双是她的,三双不知道给谁。
一双四十码的。
一双纳了两个字。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
「师傅,」他说,「那天晚上,我在。」
启声抬起头。
「十点半我到了楼下。」孙伟说,「我听见楼里有响,我没敢上去。」
「什么响。」
「有人敲门。」孙伟说。
「敲哪家的门。」
「楼上的门。」他说,「敲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没声了。」
「你上去看了吗。」
「没有。」
「你哥来了以后呢。」
「我们一起上去的。」孙伟说,「上去的时候,我妈坐在楼梯上。」
启声抬起头。
「哪儿。」
「二楼半那个拐角。」孙伟说,「她坐在那儿,背靠着墙。」
「她看见你们了吗。」
「看见了。」
「她说什么了。」
孙伟摇头。
「她什么也没说。」
「她看了我们一眼,」孙伟说,「就低下头去了。」
启声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一个老太太,坐在楼梯上,看着三个孩子从她跟前上去。
一句话也没说。
「你们进楼道的时候,」启声问,「看见什么了。」
孙伟的嘴唇动了动。
「看见我爸了。」他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打电话。」
「谁打的。」
孙伟没有答。
「谁打的。」启声又问了一遍。
「我姐。」孙伟说,「她手抖,拨了三回才拨出去。」
启声没有说话。
「我在楼下站着。」孙伟说,「站到我哥的车来。」
「你们一起上去的。」
「嗯。」
孙伟看着地上的砖,看了很久。
「师傅,我怕。」
「怕什么。」
「我怕看了以后,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启声看着他。
他做这一行五年,听过太多这样的半句话。
说这话的人,说完就轻松了。可他们轻松之前,得先把自己按在地上,按很久。
「我不说这个。」孙伟说,「我姐我哥也不说。」
「我们三个,谁都当没有这一夜。」
「师傅,」他忽然说,「你听说过继保吗。」
启声的手,停了一下。
「继保是谁。」
「我哥。」孙伟说,「抱来的。」
「后来呢。」
「后来他亲爹把他领回去了。」孙伟说,「我妈这些年,一直说他还会回来。」
「她跟你们说吗。」
「不说。」孙伟说,「她不说。可她每年冬天做鞋。」
「做的鞋,有一双是四十码的。」
「我们家没人穿四十码。」
他把袋子又推近了一点。
「你把这个,给我妈穿上吧。」他说,「她做了一辈子鞋,一辈子没穿过一双好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
「师傅。」
「嗯。」
「出殡那天那出戏,」他说,「你会唱吗。」
「我不会。」
「那谁唱。」
启声看着那一袋子棉鞋。
「我去找。」他说。
孙伟走后,启声把那双棉鞋拿出来。
鞋底纳得很密。千层底,一层一层,一层线挨着一层线。
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上,有一行字。是用线纳出来的。
不是图案。
是两个字。
他凑近了看。
——继保。
启声捧着那双鞋,站了很久。
他把鞋底翻过来,对着灯看。
那两个字,是一针一针纳上去的。
纳一双鞋底,要纳上千针。
这两个字,藏在鞋底上。鞋底朝下,穿在脚上,谁也看不见。
只有做鞋的人知道。
他把鞋放回袋子里。
那天夜里,他给几个人打了电话。
他问,市里还有谁唱老旦,唱得动《清风亭》。
问到第四个人,那人说:
「公园里有个姓程的老太太。」
「七十六了。她唱了一辈子老旦。」
「你去问问她。」
那天夜里,雪下大了。
启声坐在值班室里,把那双棉鞋摆在桌上。
鞋底上的两个字,朝着下。
他把鞋翻过来,让那两个字朝着上。
摆了一会儿,他又翻回去。
他把鞋装回袋子,放好。
摆成穿鞋的人,脚朝前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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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三个儿女三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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