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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三个儿女三本账

第二天上午,孙丽来了。

她来得比昨天早。进门先把一个本子放在桌上。那是个硬皮本,边角磨白了,皮筋绕了两圈。

「师傅,」她说,「我不是来算账的。」

她说着,把本子推过来一点。

「你看不看都行。」

启声没看。

「我妈从七十三岁开始,身体就不行了。」孙丽说,「第一次住院是那年冬天。之后是心脏,之后是腰,之后是眼睛。」

「这些我都记着。」

「为什么记。」

「怕忘。」她说,「人说记着这些没用。可我总得记着点什么。」

她坐在那儿,把手放在本子上,压着。

启声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皮筋绕了两圈,绕得很紧。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妈的」。

「里头记什么。」他问。

孙丽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一页一页,密密地排下去。

哪一天住院,哪一天出院,吃的什么药,谁陪的床。

字很小,一笔一画。

「你怎么记得这么细。」

「我教了三十年书。」孙丽说,「批作业批惯了。」

她翻到中间。

有一页,写着「心衰」。

那一页的边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她说想吃橘子。

「买了没有。」

孙丽的手停了一下。

「买了。」她说,「她没吃。」

「我这十几年,隔一天去一趟。」她说,「买菜,做饭,擦身,送医院。」

「我自己的儿子结婚那年,我都没去成婚礼。」

「我去了。」她说,「提前一天回来的。」

「我妈说,你去忙吧。我说我不忙。」

她停了一下。

「我说了十几年我不忙。」

启声给她倒了杯水。

孙丽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

「我今年五十五。」她说,「我算过,我还能跑动五年。」

「五年以后呢。」

「五年以后,」她说,「我也老了。」

「那时候谁管她。」

「那时候,」孙丽说,「她多半就不用我管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顿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启声说。

「那天晚上,」他问,「您知道吗。」

孙丽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几点。」

「十点多。」她说,「她说,你爸摔了。」

「我说,我明天一早过来。」

「她说,好。」

孙丽低下头。

「我那天夜里没睡。」她说,「我想过来。可我起不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起不来。」

「我就躺在那儿,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七点我到了楼下。」她说,「救护车早走了。」

她把那杯水喝完了。

「师傅,」她说,「我要是过来了,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启声没有答。

这种问题,他听过太多次。

他知道答案是——也不一定。

可他不能说。

孙丽把本子往回收了一点。

「师傅,」她说,「这个本子,我记了十几年。」

「有一天我翻它,翻到一页,是空的。」

「我记着那天有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可那一页,什么也没有。」

「哪一天。」

「十年前。」她说,「我爸摔的那天。」

启声的手,在膝头收了一下。

「我在本子上写过那天晚上。」孙丽说,「写了三回。」

「写完,第二天那一页就是白的。」

「后来我拿铅笔在纸上拓。拓出来一个印子。」

「那个印子,」她说,「我到现在也认不出来。」

「那天晚上,」启声问,「您父亲出事的时候,您母亲在哪儿。」

孙丽的手停了一下。

「在楼上。」

「具体在哪儿。」

孙丽看着桌面。

「在楼梯上。」她说。

「坐在楼梯上。」

「坐了一宿。」

「她跟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孙丽说,「她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个站在楼梯口。」

「吵了一架。」

「吵什么。」

孙丽没有答。

「师傅,」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你别问了。」

她说完,把本子塞回包里。

「师傅,你别多想。」她说,「我就是……记性不好。」

下午孙强来了。

他进门先看表,然后在走廊里接了电话。挂了以后,他进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师傅,」他说,「丧事一共多少钱,你先垫的,我给你。」

「还没结。」

「那你先拿着。」

启声没收。

「我妈那个房子,」孙强说,「在城南。老房子,不值钱。我姐说留着。我弟说不要。」

「你自己呢。」

「我随便。」他说,「我不缺这点。」

「这个房子,你们三个商量过吗。」

「商量过。」孙强说,「商量好几回了。」

「商量出什么了。」

「商量不出。」他说,「我姐说留着,是个念想。我说租出去,一个月也有钱。」

「我弟说的呢。」

「我弟不说话。」孙强说,「他什么也不说。」

「你们仨,谁管你妈。」

孙强看着他。

「我姐。」他说。

「你出钱了吗。」

「我出。」孙强说,「我每个月都给。我姐出力。」

「这么分,你们俩没吵过。」

孙强笑了一下。

「吵过。」他说,「吵完还是这么分。」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机在手里翻。

「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启声问。

孙强的手停了。

「上个月。」

「上个月几号。」

他翻开手机,翻了一会儿。

「五月十四。」他说,「我去送了个东西。」

「坐了多久。」

「十分钟。」

「为什么十分钟。」

「下头有人等我。」他说,「谈生意。」

「她跟你说什么了。」

孙强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过了。」

「你吃了吗。」

「没有。」

孙强笑了一下。

「我出门就去吃了碗面。」他说,「在路上吃的。」

「你说吃过了,是怕她做。」

「她做不动了。」孙强说,「我就那么一说。」

「上个月那回,」启声问,「她跟你提过你爸吗。」

孙强想了一会儿。

「提过。」

「提什么。」

「她说,楼道的灯换了。」孙强说,「她说,现在亮了。」

「她说完,就不说了。」

「你接话了吗。」

「没有。」孙强说,「我那时候在接电话。」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她桌上摆着一双棉鞋。」他说,「半成品,还没纳完。」

「她说那是做给谁的。」

「她没说。」孙强说,「我也没问。」

手机在他手里亮起来,他看了一眼,站起来。

「师傅,钱的事我姐跟你谈。」他说,「我那边有个局。」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师傅。」

「嗯。」

「我爸摔的那天晚上,」他说,「我在外头。」

启声抬起头。

「我在谈生意。」孙强说,「路口停的车。」

「为什么停路口。」

孙强看着他。

「路口好走。」他说。

「不是。」启声说,「是路口看不见楼门口。」

孙强的脸,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晚上九点多,孙伟来了。

他没进门,先站在灵堂外头,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很小,装得鼓鼓的。

「师傅。」他说,「这个,能不能跟寿衣放一块。」

「什么。」

「是我妈的。」

启声把袋子接过来。袋子不重。

他打开看了看。

里头是一双棉鞋。老式的,黑布面,千层底。鞋是新的,没穿过。

「这是她做的。」孙伟说,「做了两年。」

「给谁做的。」

「不知道。」孙伟说,「她做了两年的鞋,一共做了六双。三双是她自己的,三双不知道给谁。」

「她穿不上。」

「嗯。」孙伟说,「她穿不上了,还在做。」

「她做鞋的时候,跟你说过话吗。」

「说过。」孙伟说,「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

「说什么。」

「说老家的事。」孙伟说,「说县剧团,说她唱过的那出戏。」

「她唱给你听吗。」

「不唱。」孙伟说,「她说她嗓子坏了,唱不动了。」

「她说别的了吗。」

孙伟想了一会儿。

「她说过一句。」他说。

「她说,人这一辈子,总得给谁做点什么。」

「做完了,」孙伟说,「就踏实了。」

启声看着那一袋子棉鞋。

六双鞋,三双是她的,三双不知道给谁。

一双四十码的。

一双纳了两个字。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

「师傅,」他说,「那天晚上,我在。」

启声抬起头。

「十点半我到了楼下。」孙伟说,「我听见楼里有响,我没敢上去。」

「什么响。」

「有人敲门。」孙伟说。

「敲哪家的门。」

「楼上的门。」他说,「敲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没声了。」

「你上去看了吗。」

「没有。」

「你哥来了以后呢。」

「我们一起上去的。」孙伟说,「上去的时候,我妈坐在楼梯上。」

启声抬起头。

「哪儿。」

「二楼半那个拐角。」孙伟说,「她坐在那儿,背靠着墙。」

「她看见你们了吗。」

「看见了。」

「她说什么了。」

孙伟摇头。

「她什么也没说。」

「她看了我们一眼,」孙伟说,「就低下头去了。」

启声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一个老太太,坐在楼梯上,看着三个孩子从她跟前上去。

一句话也没说。

「你们进楼道的时候,」启声问,「看见什么了。」

孙伟的嘴唇动了动。

「看见我爸了。」他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打电话。」

「谁打的。」

孙伟没有答。

「谁打的。」启声又问了一遍。

「我姐。」孙伟说,「她手抖,拨了三回才拨出去。」

启声没有说话。

「我在楼下站着。」孙伟说,「站到我哥的车来。」

「你们一起上去的。」

「嗯。」

孙伟看着地上的砖,看了很久。

「师傅,我怕。」

「怕什么。」

「我怕看了以后,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启声看着他。

他做这一行五年,听过太多这样的半句话。

说这话的人,说完就轻松了。可他们轻松之前,得先把自己按在地上,按很久。

「我不说这个。」孙伟说,「我姐我哥也不说。」

「我们三个,谁都当没有这一夜。」

「师傅,」他忽然说,「你听说过继保吗。」

启声的手,停了一下。

「继保是谁。」

「我哥。」孙伟说,「抱来的。」

「后来呢。」

「后来他亲爹把他领回去了。」孙伟说,「我妈这些年,一直说他还会回来。」

「她跟你们说吗。」

「不说。」孙伟说,「她不说。可她每年冬天做鞋。」

「做的鞋,有一双是四十码的。」

「我们家没人穿四十码。」

他把袋子又推近了一点。

「你把这个,给我妈穿上吧。」他说,「她做了一辈子鞋,一辈子没穿过一双好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

「师傅。」

「嗯。」

「出殡那天那出戏,」他说,「你会唱吗。」

「我不会。」

「那谁唱。」

启声看着那一袋子棉鞋。

「我去找。」他说。

孙伟走后,启声把那双棉鞋拿出来。

鞋底纳得很密。千层底,一层一层,一层线挨着一层线。

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上,有一行字。是用线纳出来的。

不是图案。

是两个字。

他凑近了看。

——继保。

启声捧着那双鞋,站了很久。

他把鞋底翻过来,对着灯看。

那两个字,是一针一针纳上去的。

纳一双鞋底,要纳上千针。

这两个字,藏在鞋底上。鞋底朝下,穿在脚上,谁也看不见。

只有做鞋的人知道。

他把鞋放回袋子里。

那天夜里,他给几个人打了电话。

他问,市里还有谁唱老旦,唱得动《清风亭》。

问到第四个人,那人说:

「公园里有个姓程的老太太。」

「七十六了。她唱了一辈子老旦。」

「你去问问她。」

那天夜里,雪下大了。

启声坐在值班室里,把那双棉鞋摆在桌上。

鞋底上的两个字,朝着下。

他把鞋翻过来,让那两个字朝着上。

摆了一会儿,他又翻回去。

他把鞋装回袋子,放好。

摆成穿鞋的人,脚朝前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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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三个儿女三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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