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亭子里来了三个人。
雪从后半夜起,越下越密。
启声在亭子里坐着。担子搁在脚边,怀里揣着一根蜡。
老太太没有睡。她看着路。
亭子角上的老头,还在剥玉米。
「来了人,你别拦。」周慕在外头说。
「不拦。」
「也别替谁说。」
「我记着。」
「你记不住。」周慕说,「你这个人,看见别人有半句话说不出,就想替人家说。」
启声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蜡点上了。
火苗立起来,被风一吹就歪,风一过又立回去。
第一个进来的人,是踩着雪声来的。
都是来避雪的。
第一个是个中年妇人,挎着一个布包。她在亭子外头抖了抖雪,进来,坐在启声对面。
「客官,」她说,「你往南边去的。」
「是。」
「那你路上见过我弟弟没有。」
「你弟弟在哪儿。」
「在前头。」她说,「他等着我。」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都压在布包上。
启声看她压包的那个样子。
四个指头并着,压得很实。
跟孙丽坐在值班室里说「我不是来算账的」那一回,一模一样。
「你家里,可有老人。」启声问。
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有。」
「上个月,」启声说,「你们家有件难事吧。」
妇人抬起头。
她看着启声,像在掂量这个人该不该说。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
「她说,你爸摔了。」
「我说,我明天一早过来。」
「她说,好。」
「第二天我到了楼下,救护车已经走了。」
启声看着她。
「你夜里,来过吗。」
妇人没说话。
「来过,还是没来过。」
「没有。」
她说「没有」的时候,手在布包上抓了一下。
抓得很紧。
「那天晚上的楼道,」启声说,「灯是坏的。」
妇人的脸,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说呢。」
妇人没有答。
「那天晚上,」启声说,「你父亲摔在几楼。」
「三楼。」
「几楼半的拐角。」
妇人停了停。
「二楼半。」她说。
「二楼半那个平台,有几级台阶。」
妇人没有答。
「你弟弟说你妈坐在二楼半,」启声说,「你妈说她坐在楼梯口守着人。」
「这两个地方,是一个地方。」
妇人的手指,在布包上并得更紧了。
「客官,」她说,「你问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启声说,「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们谁先到。」
妇人低下头。
「不知道。」她说。
「你说你第二天一早到。」
「嗯。」
「救护车是夜里三点多来的。」
妇人抬起头。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说呢。」
妇人把布包抱起来,站起来,走到亭子另一头去了。
她背对着启声,站了一会儿。
「客官,」她说,「我那天夜里,是躺着的。」
「我睁着眼。」
「我想过来。」
「我起不来。」
「不是腿起不来。」她说,「是心里有一块,起不来。」
她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
「客官,」她说,「我就是路过。」
第二个是个男人,四十来岁,一身绸缎,靴子很亮。他进来搓着手,在亭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这雪,」他说,「越下越大了。」
启声问他:「你家里,可有老人。」
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妈。」他说。
「上个月,你们家有件难事吧。」
男人的步子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坐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外头。」他说。
「在谈生意。」
「我姐说,她来。」
「我弟在家。」
「这个家里,总得有人挣钱。」
启声看着他。
「你那天夜里,车停在哪儿。」
男人没有立刻答。
「停在路口。」他说。
「为什么停路口。」
「路口好走。」
「不是。」启声说,「是路口看不见楼门口。」
男人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你姐说她来。」启声说。
「她说。」
「她来了吗。」
男人没有答。
「你上去的时候,」启声问,「你妈在哪儿。」
男人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妈在。」
「你说你弟在家。」启声说,「家里三个人,你只提了两个。」
男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脸转开。
「那天晚上,你在车上坐了多久。」启声问。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男人没有答。
「你到路口是几点。」
「十一点多。」
「你上去是几点。」
「三点多。」
启声看着他。
「你在路口,坐了四个钟头。」
男人的靴子,在雪地上蹭了一下。
「我在等电话。」他说。
「等谁的电话。」
「等我姐的。」
「你姐给你打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男人没有答。
「你怕什么。」
男人抬起头。
「我怕看。」他说。
「看什么。」
「看我妈坐在那儿。」他说,「我一想那个样子,我就……我就动不了。」
「你在路口,」启声说,「能看见楼门口吗。」
「看不见。」
「那你为什么不往前开。」
男人看着他。
「往前开五十米,」他说,「就看得见了。」
「我不敢往前开五十米。」
「客官,」他说,「我就是来避雪的。」
第三个最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
他进来的时候,谁也不看,缩在亭子最外头那一根柱子边上。
启声看他脚上那双鞋。
鞋是黑布的,千层底。
跟他怀里揣着的那双,一个样式。
启声问:「你家里,可有老人。」
年轻人抬起眼。
「有。」
「上个月,你们家有件难事吧。」
年轻人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他说。
「我听见楼里有响。」
「我在楼下站了一个多钟头。」
「你为什么不上楼。」
年轻人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
「他们都说要来。」他说。
「我在等他们先到。」
「后来呢。」
「后来我哥的车来了。」他说,「我们一起上去的。」
「上去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年轻人没有答。
「你们家,」启声问,「是不是还少一个人。」
年轻人抬起头。
「什么。」
「那天晚上,你在楼下站了一个多钟头。」
「嗯。」
「你听见楼上有响。」
「嗯。」
「你还听见什么了。」
年轻人看着自己的手。
「敲门声。」他说。
「谁敲门。」
「我妈。」年轻人说,「她在敲隔壁的门。」
「敲了几家。」
「两家。」他说,「后来没声了。」
「她敲第三家的时候,你在哪儿。」
年轻人抬起头。
「你什么都知道。」他说。
启声没有答。
「你在楼下。」他说,「她敲第三家的时候,你在楼下。」
年轻人低下头。
「我一个人上去。」他说,「我扶不动。」
「你没上去。」
「我没上去。」
「你等到你哥的车来。」
「嗯。」
「你们一起上去的。」
「嗯。」
「上去的时候,」启声说,「你们看见你妈了。」
「看见了。」
「她坐在楼梯上。」
「嗯。」
「她说什么了。」
年轻人没有答。
他站在柱子边上,站了很久。
「她看了我一眼。」他说。
「就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十年。」
「鞋。」启声说,「你们家的鞋,有一双是四十码的。」
年轻人的脸,白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亭子外头退了一步。
「客官,」他说,「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
三个人说完,亭子里静了。
启声走到亭子当中。
「我问你们一句。」他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你们妈,」启声说,「叫什么。」
亭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雪落在亭顶上。
妇人张了张嘴。
男人张了张嘴。
年轻人张了张嘴。
三个人,谁也没说出一个字。
他们站在那儿,像三个被人拿走了名字的空壳。
过了一会儿,妇人先把嘴闭上了。
接着是男人。
接着是年轻人。
三个人低下头,谁也不再说话。
雪落在亭子顶上,落在四根柱子上,落在外头那条路上。
启声回头,看了一眼亭子角上的老头。
第一回,那个妇人说「我明天一早过来」的时候,老头剥玉米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回,那个男人说「路口好走」的时候,老头把头转了过来。
第三回,那个年轻人说「我在等他们先到」的时候,老头把手里的玉米,掉在了地上。
那根玉米,滚到了年轻人的脚边。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见。
启声把三句话摆在一块儿。
第一句:明天一早。
第二句:她说她来。
第三句:我在等他们先到。
三句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凑到一处,就成了那个夜里——
三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谁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雪小了。
三个人先后走了,走进雪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启声走到亭子外头,低头看。
雪地上,只有他刚才出来踩的两行脚印。
那三个人走过的路上,没有脚印。
一片雪,是平的。
他往三个方向各看了一眼。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一个往东。
走了没几步,三个人就不见了。
不是走进雪里不见了。
是那种,走两步,人就没了。
像有人把他们身上那块布,往回收了一下。
他站在雪里,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戏台子上的人,脚下是空的。
他以前当这句是比方。
现在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一片没有脚印的平雪。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回到亭子里。
他数了数亭子里的人。
老太太,老头,他。
三个。
可亭子里的雪地上,化开了五处水印。
他看了那五处水印一会儿。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老头已经把玉米捡回来了,接着剥。
亭子里又只剩下两个老人。
启声看着他们。
他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这出戏不肯散。
是这出戏里,每一个人都留着半句话没说。
路那头,那个挑担子的影子,又过去了一遍。
老太太站起来,喊了一声「继保」。
又坐下。
这一回,她喊完了,没有立刻坐回去。
她转过头,看了启声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
不是认得他。
是她在等他说点什么。
启声张了张嘴。
「你别开口。」周慕的声音从亭子外头过来。
「她问我了。」
「她没问你。」周慕说,「她问的是那个货郎。」
「我是货郎。」
「你是。」周慕说,「可你现在要说的那句话,不是货郎该说的。」
启声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去了。
她还看着那条路。
像刚才那一眼,什么也没有。
启声坐回担子边上。
他明白了一件更难受的事。
他站在离她两步的地方。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句话也不能说。
他坐回担子边上,把蜡挑了一下。
火苗立起来。
老太太看着那点火,看了一会儿。
「客官,」她说,「你这根蜡,能烧到天亮吗。」
「能。」
「那你就烧着。」她说,「我这个人,怕黑的时候多。」
「您怕黑。」
「年轻的时候不怕。」她说,「一个人住了以后,就怕了。」
她说完,又不说了。
启声守着那点火。
雪落了一夜。
火没有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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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各执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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