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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各执一词

那一夜,亭子里来了三个人。

雪从后半夜起,越下越密。

启声在亭子里坐着。担子搁在脚边,怀里揣着一根蜡。

老太太没有睡。她看着路。

亭子角上的老头,还在剥玉米。

「来了人,你别拦。」周慕在外头说。

「不拦。」

「也别替谁说。」

「我记着。」

「你记不住。」周慕说,「你这个人,看见别人有半句话说不出,就想替人家说。」

启声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蜡点上了。

火苗立起来,被风一吹就歪,风一过又立回去。

第一个进来的人,是踩着雪声来的。

都是来避雪的。

第一个是个中年妇人,挎着一个布包。她在亭子外头抖了抖雪,进来,坐在启声对面。

「客官,」她说,「你往南边去的。」

「是。」

「那你路上见过我弟弟没有。」

「你弟弟在哪儿。」

「在前头。」她说,「他等着我。」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都压在布包上。

启声看她压包的那个样子。

四个指头并着,压得很实。

跟孙丽坐在值班室里说「我不是来算账的」那一回,一模一样。

「你家里,可有老人。」启声问。

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有。」

「上个月,」启声说,「你们家有件难事吧。」

妇人抬起头。

她看着启声,像在掂量这个人该不该说。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

「她说,你爸摔了。」

「我说,我明天一早过来。」

「她说,好。」

「第二天我到了楼下,救护车已经走了。」

启声看着她。

「你夜里,来过吗。」

妇人没说话。

「来过,还是没来过。」

「没有。」

她说「没有」的时候,手在布包上抓了一下。

抓得很紧。

「那天晚上的楼道,」启声说,「灯是坏的。」

妇人的脸,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说呢。」

妇人没有答。

「那天晚上,」启声说,「你父亲摔在几楼。」

「三楼。」

「几楼半的拐角。」

妇人停了停。

「二楼半。」她说。

「二楼半那个平台,有几级台阶。」

妇人没有答。

「你弟弟说你妈坐在二楼半,」启声说,「你妈说她坐在楼梯口守着人。」

「这两个地方,是一个地方。」

妇人的手指,在布包上并得更紧了。

「客官,」她说,「你问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启声说,「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们谁先到。」

妇人低下头。

「不知道。」她说。

「你说你第二天一早到。」

「嗯。」

「救护车是夜里三点多来的。」

妇人抬起头。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说呢。」

妇人把布包抱起来,站起来,走到亭子另一头去了。

她背对着启声,站了一会儿。

「客官,」她说,「我那天夜里,是躺着的。」

「我睁着眼。」

「我想过来。」

「我起不来。」

「不是腿起不来。」她说,「是心里有一块,起不来。」

她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

「客官,」她说,「我就是路过。」

第二个是个男人,四十来岁,一身绸缎,靴子很亮。他进来搓着手,在亭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这雪,」他说,「越下越大了。」

启声问他:「你家里,可有老人。」

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妈。」他说。

「上个月,你们家有件难事吧。」

男人的步子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坐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外头。」他说。

「在谈生意。」

「我姐说,她来。」

「我弟在家。」

「这个家里,总得有人挣钱。」

启声看着他。

「你那天夜里,车停在哪儿。」

男人没有立刻答。

「停在路口。」他说。

「为什么停路口。」

「路口好走。」

「不是。」启声说,「是路口看不见楼门口。」

男人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你姐说她来。」启声说。

「她说。」

「她来了吗。」

男人没有答。

「你上去的时候,」启声问,「你妈在哪儿。」

男人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妈在。」

「你说你弟在家。」启声说,「家里三个人,你只提了两个。」

男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脸转开。

「那天晚上,你在车上坐了多久。」启声问。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男人没有答。

「你到路口是几点。」

「十一点多。」

「你上去是几点。」

「三点多。」

启声看着他。

「你在路口,坐了四个钟头。」

男人的靴子,在雪地上蹭了一下。

「我在等电话。」他说。

「等谁的电话。」

「等我姐的。」

「你姐给你打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男人没有答。

「你怕什么。」

男人抬起头。

「我怕看。」他说。

「看什么。」

「看我妈坐在那儿。」他说,「我一想那个样子,我就……我就动不了。」

「你在路口,」启声说,「能看见楼门口吗。」

「看不见。」

「那你为什么不往前开。」

男人看着他。

「往前开五十米,」他说,「就看得见了。」

「我不敢往前开五十米。」

「客官,」他说,「我就是来避雪的。」

第三个最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

他进来的时候,谁也不看,缩在亭子最外头那一根柱子边上。

启声看他脚上那双鞋。

鞋是黑布的,千层底。

跟他怀里揣着的那双,一个样式。

启声问:「你家里,可有老人。」

年轻人抬起眼。

「有。」

「上个月,你们家有件难事吧。」

年轻人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他说。

「我听见楼里有响。」

「我在楼下站了一个多钟头。」

「你为什么不上楼。」

年轻人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

「他们都说要来。」他说。

「我在等他们先到。」

「后来呢。」

「后来我哥的车来了。」他说,「我们一起上去的。」

「上去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年轻人没有答。

「你们家,」启声问,「是不是还少一个人。」

年轻人抬起头。

「什么。」

「那天晚上,你在楼下站了一个多钟头。」

「嗯。」

「你听见楼上有响。」

「嗯。」

「你还听见什么了。」

年轻人看着自己的手。

「敲门声。」他说。

「谁敲门。」

「我妈。」年轻人说,「她在敲隔壁的门。」

「敲了几家。」

「两家。」他说,「后来没声了。」

「她敲第三家的时候,你在哪儿。」

年轻人抬起头。

「你什么都知道。」他说。

启声没有答。

「你在楼下。」他说,「她敲第三家的时候,你在楼下。」

年轻人低下头。

「我一个人上去。」他说,「我扶不动。」

「你没上去。」

「我没上去。」

「你等到你哥的车来。」

「嗯。」

「你们一起上去的。」

「嗯。」

「上去的时候,」启声说,「你们看见你妈了。」

「看见了。」

「她坐在楼梯上。」

「嗯。」

「她说什么了。」

年轻人没有答。

他站在柱子边上,站了很久。

「她看了我一眼。」他说。

「就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十年。」

「鞋。」启声说,「你们家的鞋,有一双是四十码的。」

年轻人的脸,白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亭子外头退了一步。

「客官,」他说,「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

三个人说完,亭子里静了。

启声走到亭子当中。

「我问你们一句。」他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你们妈,」启声说,「叫什么。」

亭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雪落在亭顶上。

妇人张了张嘴。

男人张了张嘴。

年轻人张了张嘴。

三个人,谁也没说出一个字。

他们站在那儿,像三个被人拿走了名字的空壳。

过了一会儿,妇人先把嘴闭上了。

接着是男人。

接着是年轻人。

三个人低下头,谁也不再说话。

雪落在亭子顶上,落在四根柱子上,落在外头那条路上。

启声回头,看了一眼亭子角上的老头。

第一回,那个妇人说「我明天一早过来」的时候,老头剥玉米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回,那个男人说「路口好走」的时候,老头把头转了过来。

第三回,那个年轻人说「我在等他们先到」的时候,老头把手里的玉米,掉在了地上。

那根玉米,滚到了年轻人的脚边。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见。

启声把三句话摆在一块儿。

第一句:明天一早。

第二句:她说她来。

第三句:我在等他们先到。

三句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凑到一处,就成了那个夜里——

三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谁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雪小了。

三个人先后走了,走进雪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启声走到亭子外头,低头看。

雪地上,只有他刚才出来踩的两行脚印。

那三个人走过的路上,没有脚印。

一片雪,是平的。

他往三个方向各看了一眼。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一个往东。

走了没几步,三个人就不见了。

不是走进雪里不见了。

是那种,走两步,人就没了。

像有人把他们身上那块布,往回收了一下。

他站在雪里,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戏台子上的人,脚下是空的。

他以前当这句是比方。

现在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一片没有脚印的平雪。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回到亭子里。

他数了数亭子里的人。

老太太,老头,他。

三个。

可亭子里的雪地上,化开了五处水印。

他看了那五处水印一会儿。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老头已经把玉米捡回来了,接着剥。

亭子里又只剩下两个老人。

启声看着他们。

他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这出戏不肯散。

是这出戏里,每一个人都留着半句话没说。

路那头,那个挑担子的影子,又过去了一遍。

老太太站起来,喊了一声「继保」。

又坐下。

这一回,她喊完了,没有立刻坐回去。

她转过头,看了启声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

不是认得他。

是她在等他说点什么。

启声张了张嘴。

「你别开口。」周慕的声音从亭子外头过来。

「她问我了。」

「她没问你。」周慕说,「她问的是那个货郎。」

「我是货郎。」

「你是。」周慕说,「可你现在要说的那句话,不是货郎该说的。」

启声把嘴闭上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去了。

她还看着那条路。

像刚才那一眼,什么也没有。

启声坐回担子边上。

他明白了一件更难受的事。

他站在离她两步的地方。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句话也不能说。

他坐回担子边上,把蜡挑了一下。

火苗立起来。

老太太看着那点火,看了一会儿。

「客官,」她说,「你这根蜡,能烧到天亮吗。」

「能。」

「那你就烧着。」她说,「我这个人,怕黑的时候多。」

「您怕黑。」

「年轻的时候不怕。」她说,「一个人住了以后,就怕了。」

她说完,又不说了。

启声守着那点火。

雪落了一夜。

火没有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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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各执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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