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是木质地板，走在上面脚步声沉闷，昏暗的光线下德莱厄斯却从容，他夜视能力强，黑暗对他形同虚设，和蓝锥分开行动后，他单独来寻找通往晶源库的门。
步伐快稳，影子里的触手向四周排查。最终停在一面斑驳的墙体面前，临窗墙角藏了处隐蔽的老式电闸口，被发霉的木板挡得死死的。
德莱厄斯抬脚踢了踢墙面，借着震动传回的波频，大致确定了墙体后面的结构方位。
就是这里了。
确认无误后，德莱厄斯身后影子里的触手延伸站起来，正准备把墙破开，一道慵懒的女声从后面截住他。
“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往那边走了。”
德莱厄斯的头盔缓缓转动，望向声源处。
阴影里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孟德音换下裙子，穿上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原本散落的长发高高束起，光洁额骨下眉眼比方才更锋利。
她单手叉腰，神情闲散，姿态却带着戒备，依靠在墙壁上，轻笑一声：“真是好久不见啊，小德莱厄斯，母亲大人要是看到你长这么大，一定很欣慰。但公是公，私是私，你要是再往前走，我就不得不履行我这打工人的职责，出力阻止你了。”
头盔之下，德莱厄斯的眼眸黑得发冷。
“我会杀了你。”
孟德音闻言耸了耸肩肩：“别这么残忍嘛，我小时候可是还抱过你呢，你忘了？”
话音刚落，在她的身后一条细长而柔韧的尾肢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游离舒展，最后静静悬在半空，尖端像把匕首，对准德莱厄斯的方向。
德莱厄斯：“那她知道你上岸了吗？”
德莱厄斯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孟德音是同类，只是当初她跳进深海的速度太快，他也不想打草惊蛇，可是这次好巧不巧，又遇上了换了皮的她。
“嘘——”孟德音食指抵在唇上，即使知道德莱厄斯不会去联系母亲大人，但还是一阵恶寒，“我当然是偷跑出来的啦！让母亲大人知道，肯定得打断我的腿！啊呀呀，忘记了，就算是把你的腿全部打断了，你不也还是要爬上岸嘛！我就好奇啊，岸上究竟有什么好玩的，结果……还真挺好玩的！”
德莱厄斯静静看着她越来越神经质的表情，他很少见到同类，深海的高阶异种排斥上岸，它们在海里维持异种的形态，过着弱肉强食的生活，没有人类所谓的五官，只是遇上任何血时面部会兴奋地抽搐。
他刚上岸时也是如此，医院不缺病人，包裹着未愈合的伤口，可里面的血腥味却丝丝缕缕地冒出来，本能扑过去时，他在对面的镜子里见到过自己的表情，和现在的孟德音一样。
只是时间久了，德莱厄斯学会了控制人类的面部表情，但孟德音却上岸不久，瞧着人模人样，实际上，还是异种那副嘴脸。
“攀亲戚的环节就跳过吧。”
德莱厄斯向人那边走，“我现在要取个东西，我杀了你再去，还是你给我以后再去死？”
孟德音捂起脸，揉着抽搐的肌肉：“德莱厄斯，以你的性格，你的能力，完全没有必要带外面那个没接受过晶核移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过来。”
德莱厄斯没说话，抬手拨开闸门，可还碰到金属闸杆，指尖退回来，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上去。
砰的一声响动！
闸杆碎裂，里面的铜丝裸露，噼啪的电光炸开，瞬间火花四溅，短暂照亮出德莱厄斯和孟德音的身影时，只来得及显出双方擦过墙体时留下淡淡的湿痕。
蓝锥脚下的木地板在颤，他听到暗处不断传来撞击墙体的闷响，天花板上的灯泡砸下来，再往前走，尽头的墙体被生生砸开，裂口里露出了另一条通道。
石阶一层一层向下面沉，原本就苟延残喘的光线顺着台阶快速衰竭，浓黑尽头只有冷风灌出来。
空气中的气味他无比熟悉，仿佛回到了战后的前线，即使清洁得再干净，那股冷硬的血腥味还是挥之不去。
“呸！”孟德音整个身躯撞到墙上，狼狈站起来，身上全是血窟窿，她偏过头吐了口嘴里的淤血，“我瞧着，你找回了不少触手。真是小看你了。”
孟德音弓起后背，从肩胛骨的位置破开一层薄皮，一对宽大且半透明的蝠状翼膜缓缓展开，边缘有一排整齐的棘刺。她褪去了自己大半的人形，顿时舒畅得吸了口气：“人类女性真应该进化一下，在这身体里可真是憋屈！”
德莱厄斯站在对面，脸上有处擦伤，斗篷早就掉落，底下穿的仍是衬衫西装裤。数条半透明的水母触手从腰后脚下蔓延，他甩了甩刚才用劲的手腕：“那怎么不选一副男性躯体。”
“屁，等他们什么时候脑子发育好了，我再考虑吧。”孟德音尾刺在黑暗里来回扫动，焦躁得扫动，忽然一停，翼膜扇动下再次冲了上去。
两头异种在人类的地盘上用人类的身躯来回地打斗，双方都使出力气想置对方于死地，但德莱厄斯等阶更高，在力量面前有优势，再者德莱厄斯刚刚安全度过了崩载期，身体另一种层面上产生了蜕变。
最后孟德音败下阵来，一阵飞沙中，德莱厄斯扣住孟德音的头颅，狠狠往地上撞。
一下，又一下。
“既然上了岸，那就安安分分的。”德莱厄斯眯起眼睛，“怎么还想不开，加入了雾组织。”
孟德音被按着，满头的血，喘息着笑起来：“你不觉得这图腾还挺好看的嘛。”
“你现身的任务是我。”
“当然，我接到的任务就是杀了你。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是雾组织的目标对象。有人花了大价钱要你的人头，时间不限。但我们还是努努力，想越早把你的头砍下来。”
“哦？”德莱厄斯头盔下一阵轻笑，“那你们还不够努力啊。”
德莱厄斯的手指陷进孟德音的头骨，触手在一瞬间将其扎成刺猬，污秽的血从孟德音的五官和伤口流出来。
但仅仅如此，似乎杀不死一只躲在躯壳里的魔鬼鱼异种。
手里的皮骨化成一滩血水，流淌到附近的排水口，滋啦滋啦侵蚀掉上面的锁，表层像是凝固的油脂，魔鬼鱼的本体在里面膨胀重塑，脱离限制，体积顷刻间暴涨，宽大的翼膜从两侧撑开，尾巴扫过，将排水口的金属盖子掀飞。
下面传来螺旋桨低沉的嗡鸣，像之前的阿波罗号，在船舱底部都会配备连接深海的出口，只是斗兽场监狱里的是用来处理那些异化者的，而这个排水口近旁还安装了螺旋桨，锋利的浆叶高速转动下绞杀力不容小觑，一旦人卷进去，顷刻间就会化作一团血水。
即使异种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德莱厄斯站起身，身体却一晃。他低头，腿上不知何时扎进一支针剂，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魔鬼鱼的大脑袋得意地摇来摇去，鱼身猛扑而上，重重压在德莱厄斯的身上，血盆大口咬住肩膀，獠牙扎进肩膀，差一寸就要刺破颈动脉。
德莱厄斯：“想杀我，你还不够格。”
“就算我杀不了你。”孟德音意味深长，“他们也会杀了你。”
砰——
一枚荧蓝色的子弹破空，击穿魔鬼鱼靠近头颅的翼膜。
剧痛袭来，孟德音动作一滞，眼球不可思议地望向通道门口。德莱厄斯趁机五指并拢，狠狠刺入魔鬼鱼湿冷黏滑的表皮，猛力一甩。魔鬼鱼滑溜溜地掉下去，细长的尾巴死死缠住德莱厄斯的腰，要拖着他一起掉进去。
巨大的拉扯下，魔鬼鱼终究脱力掉下去，德莱厄斯单手抓住排水口边缘，头盔承受不住这股冲击，掉落下去被螺旋桨搅碎，他墨色的长发扬开，沾了海水，几缕湿哒哒黏在他的额头。
德莱厄斯扬起下巴，眯眼，逆光下看见蓝锥站在上方，手里还拿着那把磷虾枪。
头盔低着，看不到他的神情。
-
诊所门口一切如常，人来人往地，有个穿行政夹克的男人腋下夹个公文包走进去，年龄大约五十多岁，个子矮，腿向外弯曲，他走路非常吃力，一瘸一拐地，上台阶时活像牵线木偶。
他气喘吁吁进来，路过的员工礼貌朝他打招呼：“喜老板，今天来这么早。”
“再过几个小时游戏就结束了，我这不得给顾客们备点货。”
喜秉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最后一间办公室，锁上门，推开书柜后的门。
一条缩成正常成人大小的魔鬼鱼泡在小型泳池里，五官聚集在一起在水面起起伏伏，小嘴大口呼吸着，周围的水都染成了红色。
“你可真是命大，避开了要害，成功活了下来。”
喜秉停下脚步，蹲下身，把麻袋装的药粉倒进泳池，矜矜业业地搅拌，这药粉大剂量泡住身躯，伤口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这是存在这儿全部的了，等一会儿我让人再去买一批。”
魔鬼鱼嫌他来得慢，尾巴一晃，掀起一阵水浪拍到台面。
喜秉被原地淋成了落汤鸡，他习以为常，陪着笑脸抹了把脸：“小祖宗，别生气，下回单独行动前打个招呼。”
孟德音咕噜咕噜地，整条鱼沉下去，不想回应。
喜秉湿着衣服，绕进监控室的暗门，蹲在监视器旁边回翻摄像头画面，冷白的光照亮他三明治一样的皱纹，三角眼死死盯着画面，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蓝锥摘下头盔。
右上角略微失真的画面里，露出了一张模糊的脸。
但就算再过十年，喜秉也还是记得那张脸。
太像了。
“莫泊桑的儿子竟然还活着！嘿嘿嘿嘿……赚大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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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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