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厄斯瘫坐在墙壁上,那些注射到身体里的药剂经过这一番折腾,药效加速,刚才还尚有余力,现在变得虚软,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可眼底的寒意却凝固成霜,掀起眼皮盯住蓝锥。
“德莱厄斯,你撑住,小松他们应该马上就能找过来。”
蓝锥头盔下面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有些字都听不太真切。
德莱厄斯喘着粗气,数条半透明的水母触手从袖口滑出,缠上蓝锥四肢,掌心搭上蓝锥的脖颈,拇指摁在蓝锥的喉结。
蓝锥没反抗,仰起头来,把脖颈像草原上示弱的猎物暴露出自己的致命处来。
“少爷,你发现了,对吗?”
触手收紧,压在蓝锥喉结的力道一点点加重。蓝锥喉咙里的空气被挤空,疼痛和窒息让他只能发出细碎的闷响,他眼白颤抖,向上翻,快要脱力的时候,德莱厄斯骤然松开了手。
蓝锥剧烈地咳嗽起来,头盔的空气逐渐回到他的呼吸道。
德莱厄斯拿开蓝锥的头盔,露出一张汗湿涨红的脸,他轻拍脸颊,一下比一下重。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再有下一次。”
泪水顺着蓝锥的眼尾流下来,砸在德莱厄斯的手指,他垂着脑袋,一个劲儿往德莱厄斯的手心,委屈又无辜,开口哭腔。
“我也不想的,少爷……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当初为了凑养父的医药费,我欠了他们一大笔钱,但是我还不上,只能听他们的,不然我会死。我害怕……”
“那你不怕我杀了你?”
德莱厄斯手心烫的厉害,他怀疑这个人类的□□里有腐蚀性质,不然那一片的皮肤怎么会被那些因脆弱流下来的眼泪烫到,他收回手。
“少爷会杀我吗?”
“只要你乖,不会。”德莱厄斯疲惫地闭上眼睛,“但也别想再动心思,不然我醒过来,第一个杀了你。”
德莱厄斯完全闭上眼睛,蓝锥静静等他呼吸平稳。
德莱厄斯是经常登新闻的公众人物,脸还是不要暴露在外面才好,蓝锥干脆把头盔扣在了德莱厄斯的头上。
可头盔才刚戴好,缝隙里忽然涌出一团蒸汽白雾,白雾源源不断,德莱厄斯的躯体也像遇热消融的胶体,水一样摊开。
“德莱厄斯?”
孟德音给药剂能让人身体内的污染度上升,但蓝锥调换了药剂,按理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有些慌,从身上找解药刺进去,但无济于事。
哐当一声,头盔重重砸落在地。
蓝锥捡起来,头盔内部正蜷着一只小小的水母。没有水的滋养,它表皮皱巴巴的,还在不停微微抽动。
一滴眼泪落在水母身上,漾开一圈荧蓝色的水晕。
上次德莱厄斯也是这样,身体完全异化成了水母形态,这种程度是随便能可逆的吗?
手环嗡嗡响个不停,蓝锥不看也知道是谁,坐在地上点开。
[匿名:任务成功了吗?]
蓝锥看了眼小水母。
[L:okk]
[L:药物起效了,他身体的污染值超标,完全异化,和那只魔鬼鱼同归于尽了。]
任务变相也的确是完成了,可任务目标再要复活,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头盔里的小水母蠕动的动作迟缓起来,到最后一动不动了。
蓝锥拿手指戳了戳,捧起头盔往前走,找到一处水池,接着水龙头倒水进去,可头盔上面有缝,过多的水不停往外漏,最后只剩下浅浅一层。
小水母搁浅,触手胡乱软塌下来,脑袋蔫蔫地没什么精神伏在盔壁。
蓝锥只得手掌托着舀上一点水,水母这才动了两下,表示自己还活着。
现在得赶紧找到晶源库,把小姨的晶核拿到手,速战速决,离开这个鬼地方。
蓝锥抱着一头盔水母,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间隐蔽的工作间。
可底下的路线和阁楼上如出一辙,弯弯绕绕地,蓝锥仔细记着自己走过的路线,靠着嗅到的那点异种的气息走。
一路上安静得诡异,小松和支援的人马也迟迟不见任何踪影。蓝锥默默给磷虾枪上膛,再压满子弹。枪安了无声器,他也在握紧枪械前进时,将脚步声压到最小。
按理来说,他们是破坏了墙壁进来的,这么久,这家诊所的老板竟然没开启任何防御机制,任凭他这么走。
异种的气息越来越浓,浓到蓝锥停下了脚步,伤口对准前方。
这里没有强烈的光线,但比阁楼的情况要好一些,起码脚底的感应灯会在他经过时亮起,只是时好时坏,经常隔几个就坏掉一个。还有奇怪的是,明明装了换气系统,但这里的空气却潮湿异常。
是单纯机器坏了,还是说这里的异种需要这样的环境。
[匿名:诊所老板是组织内部人员,但脾气古怪,任务完成后,就赶快离开吧。]
[匿名:放心,他知道你的身份。]
蓝锥也不绕弯子。
[L:发张这里的平面图给我,拿到小姨的晶核,我立马离开。]
[匿名:现在是游戏时间,你还是先离开,晶核我到时候,晚上就给你送过去。]
[L:图。]
[匿名:图片.jpg]
底下是间巨大的实验室,从他所在的位置直走,穿过一排观察室,就是晶源库。
哐当当。
哐当当。
哐当当。
前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撞玻璃声,隔音效果良好,除了这个,再多的就听不到了。
蓝锥想了想,从腰间拿出个密封袋,这是他用剩余的磷虾粉自制的照明灯。
只需要拿起来轻轻晃一晃,袋子里的磷粉就会散发出耀眼的光。
这道光在蓝锥的瞳孔里不断扩大,又消散暗淡,他却站在原地,一时没缓过神来。
观察室里饲养了异种,并且不止一只——蛙类,但蓝锥一眼就认出和寻常见到的青蛙不同,这类青蛙异种名叫负子蛙。
负子蛙异种的躯体扁平且宽,趴在地上摊开,皮肉和地面贴合,如果不是两只都叠在一起,乍一看还真看不出来。
昏暗的光线里,体型更小一些的雄蛙死死攀附在雌蛙的背上,肢体紧绷。
难怪这家诊所的普通晶核售卖的都是蛙种,蓝锥伫立在原地,忍着不适,借着光快速把四周的环境打量了一遍。
片刻后,一众雄蛙齐齐松开四肢,猛地弹开。
而那些卵已经被压进了雌蛙脊背的囊袋里,无数粗大圆润的卵粒,密密麻麻嵌进它的皮肉里,撑得变形。每处囊袋积压在一起,凹凸鼓胀,铺满整片脊背,不留一寸空隙。
光是一只就已经足够窒息,可观察室里数不尽的负子蛙同时产卵受孕。
在狭小的空间方寸,蓝锥的一角光线下,极致的拥挤造成了视觉上的窒息。
头盔里的小水母借着触手爬到边缘,盯着观察室里的那些蛙类异种,捕食的兴奋劲让莲花样的晶核闪烁出光芒。
蓝锥伫立在阴影里,下颌骨咬紧,将水母摁回到头盔里。玻璃做过特殊处理,他清楚这些负子蛙不会跑出来,但还是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迟疑两秒,朝晶源库冲过去。
可他低估了这类异种的繁育速度。
才刚刚进入孕育阶段的卵体,在这短短片刻里,便完成了发育。
蓝锥明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隔音的玻璃还好端端地立在他面前,可他就是听到了。
细碎的皮肉破裂声窸窸窣窣响起,像是织女们一起用细针刮擦地面,还有隐隐的类似笑声的响动。
那声音直达灵魂,蓝锥被迫停下脚步,弯腰干呕起来,涨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他偏过头。
果然,看到那些极小的幼蛙,从雌蛙们背上的囊袋里挣扎爬出来。身上还有湿滑的粘液,可肢体纤细,没费力气便顺着缝隙,成群结队地从那受力干扁的孔里出来。
这一幕太惊悚了。
幼蛙的数量越来越多,好像源源不断,没完没了,无休止地涌出,逐渐漫过墙根,顺着暗道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个通道呈现管状,依附在墙壁上,直通上方。
难怪。
捉迷藏的游戏能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只是躲避那些无关痛痒的巡逻机器人。而从这些负子蛙异种去往阁楼,真正的游戏才开始。
雌蛙始终伏在原地,躯体被彻底掏空后,没什么生机地一动不动。
“很壮观吧。”
一道声音不急不缓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
一秒,蓝锥浑身紧绷。猛地转身,将伤口对准来人,指尖死死扣紧枪柄,做好随时开枪的准备。
从阴影里走出一位约摸五六十岁的男人,肥胖的身体被实验大褂包裹,上面还不知是吃饭时残留的酱,还是做实验时溅上去的血,总之他不在乎这些污渍,本人的卫生习惯也没有那么好。
被枪口对准的瞬间,男人很配合地举起双手,没有丝毫慌乱,说话时也没去看蓝锥,而是看向自己的杰作。
“别紧张。”
男人说,“这是我难得培养出来的负子蛙异种,它们比同类繁殖得更快,更多。目前整片区域能有那么大数量的晶核供货,全靠他们兢兢业业地工作,都是乖巧的好宝宝。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跟我一起欣赏他们,没想到你来了。”
蓝锥冷静下来:“私自培养异种,在联盟可是死罪。”
男人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哈哈……你是说联盟那群家伙嘛哈哈哈哈哈……杀我让他们尽管来好了!反正我的命也本该没了的!”
蓝锥却在一声声笑中,脸色更沉下来,握着磷虾枪的手心微微出汗。
男人缓缓侧过身,将脸转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刺痛瞬间击穿了蓝锥的太阳穴,头盔跌落在地,里面的水四溅,小水母脑袋被甩出去一头撞到墙上,不满地扑腾着触手,却因离开了水,而迅速干瘪融化,顺着水渍流到墙根。
蓝锥顾不上将水母捡回来,双手捂住那只眼睛,张开嘴无声地大喘着气。
无数电流针扎一样进了他的脑海,强行建立的神经通道互通了彼此的记忆碎片,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整理的异种实验文件,还没死的魔鬼鱼,以及监控画面。
莫泊桑。
最后只剩下一个陌生的代号。
喜秉习以为常地擦掉从他眼角流下来的血泪,轻轻叹了一声,笑意淡得极浅:“这芯片真该改进一下了,我的眼睛还等着看实验数据呢,我以为稍微私自做了点调整就能避免建立通道,没想到还是被看到了。全都被你看到了。”
蓝锥那只眼睛睁不开,勉强重新拿起枪,毫不犹豫地摁下去,喜秉没躲,那颗子弹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可即使喜秉的血管破裂出血,整个人受了这么强烈的冲击倒在地上,仅仅两秒,他咳了几声血又坐了起来。
蓝锥还是懵的:“这怎么可能……”
“真不巧,我的心脏不在这边。”
喜秉摇摇头,有些无奈地拿出止血针剂给自己打了一针,重新站起来。
蓝锥挑了下眉:“你想杀我?”
喜秉摇头否认,嘴角却因为脑子里的那点想法不住地扬起来:“我不会杀你。”
“杀你太可惜。”
“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他一字一句。
“我敢确定,莫泊桑所有的研究成果,全都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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