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顺着骨缝丝丝渗透进陆砚的身体。
浸得他浑身发寒。
他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可声音却被布团死死压住,发不出半点:
“唔……唔……”
“就是就是!”耳边又传来了陆宇新嘿嘿的笑声,“兄弟们这几天都憋坏了——如今守着这么块宝贝,动也动不得——可是为了逮他,兄弟们可吃了不少苦头!光是蹲点跟踪就一个多月呢!
再者说了——”
陆宇新看了看不断挣扎的陆砚,舔了舔嘴唇:
“要不是那碗堕胎药——我哪里走得到这一步?老大,这就叫缘分,这就叫天意!既然我最后被驱逐,陆家的罪名是堕胎药——那要是不真给他灌下去——我这一遭不是白挨了吗?”
匪头子在意的只有陆砚的死活。
对于陆砚腹中的孩子,他并不在意。
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不想临门一脚的时候出什么岔子。
再者说了,若只是绑架,没出什么大事儿,往后真有碰上的那一天,双方也有个退步的余地。
真要在这时候把人家孩子给堕了,往后可是不死不休的死仇啊!
所以匪头子并不想答应:
“差不多行了!讹人家大半个身家还不够?真要结死仇啊!”
陆宇新盯着陆砚的目光却没动。他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干哑:
“老大,这样吧。你让我出了这一回气——我那一份,再分你一半!”
现场一片寂静。
匪头子的喉咙滚了滚。
……那可是一大笔钱。
“你当真的?”
“绝对当真。”陆宇新摸着儿子的头发,盯着陆砚,恶狠狠道,“我也是陆家人,也不是没见过钱!走到这一步,图的就是出一口气!”
匪头子一拍桌子:“好!”
哗啦一声,那年久失修的桌子散了架。
就听见那匪头子哈哈大笑:“有股子匪气!就冲你这句话,这个朋友我交了!只要别闹出人命,让我拿到钱出境!剩下的事儿——你想怎么折腾,都由你了!”
“那就谢谢您了。”陆宇新狰狞地笑着,“儿子,把药包拿来。去给你堂叔叔新泡杯茶。哥儿几个,搭把手。把人放下来。”
不……不——不要!
短暂的失重感后,陆砚再度跌落在地上,腿部传来一阵剧痛。
然而,此刻的他也再顾不得身体的伤势,剧烈挣扎着,就要逃开!
只可惜他身边围着的至少有五六人,个个膘肥体壮,有人按手腕,有人按住腿,将陆砚牢牢控制在地上。
“好弟弟,你别害怕呀。”陆宇新的声音慢慢靠近,是那样温和、那样友善,“你最心爱的侄子,给你送杯茶,怎么吓成这样呢?来来来,被吊了这么久,口渴了吧?”
咔哒——
剧烈挣扎之下,陆砚原本就受伤的手腕,竟脱了臼!
钻心的剧痛让他几乎呼吸停滞。
就在这一瞬间,他口中的布被猛地抽离。一只手牢牢控制他的下颚,不让他的口闭合——
“嘿嘿嘿!”那恶童的声音近在咫尺,“堂叔叔,我来给你奉茶啦!这是我的孝心呢,要全部喝光光哦——”
似乎是陆宜霖没能拿稳,滚烫的茶水滴落在陆砚的胸口、脖颈,一路来到下巴。
紧接着。
刚刚煮沸的滚水,带着点茶叶的清香,连同茶叶碎和那混入其中的堕胎药一起,被灌进了他的嘴里!
烫——好烫!
“唔——唔唔唔——”
陆砚拼命摇着头,试图躲避那滚烫的茶水,却不知被谁的手狠狠揪住了头发!
“给我喝!”陆宇新强行合上他的嘴巴,掐着他的脖子,“给我咽下去!咽下去!你给我……啊啊啊啊啊——”
突然,耳边响起了阵阵惨叫声,所有控制住陆砚的力道骤然消失!
“咳咳咳咳咳咳——”
陆砚立刻侧过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将口腔内的所有液体一点一点朝外吐——
刚刚在挣扎之中,似乎喝下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可那堕胎药药性极烈——
孩子——孩子——
陆砚剧烈干呕着,全身都痉挛起来,仿佛所有血液都在朝头脑充斥,冲得他头昏脑胀,头晕目眩,只听见耳边打斗声不断,好像距离他很近,又好像距离他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陆砚的意识逐渐消散。
隐约间,他听见了那匪头子标志性的沙哑声:
“不可能,你是从哪里进来的!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
“……陆哥哥……”
“……陆哥哥!”
“陆哥哥!!!”
陆砚被谁抱在怀中,拼命摇晃着。
耳边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孟隐。
是孟隐!
陆砚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双焦糖色的眼睛。
“孟隐!”陆砚猛地攥住孟隐的手臂,却又差点被手腕传来的钻心剧痛疼晕过去。
“陆哥哥,别乱动!”孟隐连忙抓住他的手臂,“我刚刚给你的手腕简单复位——没事了,陆哥哥,已经没事了……特战队马上就到……对不起,是我来晚了……陆哥哥……”
那双焦糖色的眼眸中,痛苦和担心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通过目光的对视,逸散到了陆砚的眼里。
陆砚的眼泪夺眶而出:“孟隐……”
却被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打断。
“呃啊——”
陆砚痛得蜷缩起来:“肚子——好痛——”
“陆哥哥!!!”
“堕胎药——”陆砚喘息着,“我被灌了——堕胎药——孩子——我的孩子——”
“什么?!”
陆砚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就看到孟隐身后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起身,将什么东西对准了孟隐的后背!
陆砚瞳孔骤缩:“躲开!!!”
孟隐想都没想,在听到保险打开的那声脆响后,下意识尽可能用身体挡住陆砚!
砰——
自制的土枪与土子弹威力不够大,但也足够让一个人的手臂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孟隐的鲜血溅红了陆砚的半张脸。甚至溅进了陆砚的口中。
咸腥咸腥的。
就是现在!
孟隐来不及与陆砚说些什么,趁着刚开过一枪的间隙,返身朝拿枪的那个人飞扑过去,伸手夺枪!
开枪的正是那匪头子。
谁也没料到,那匪头子竟还藏了一把自制土枪,一直贴肉保管,就等着这最后搏命的时刻派上用场!
可惜心不够静,胆不够大!决定开枪了,手还在抖!
以至于那一枪没有打到要害——
打歪了!
看着满身鲜血,面若厉鬼的孟隐朝自己急冲过来,匪头子早已失了从前称霸江湖的匪气,颤抖着后退,举着枪对着孟隐:“你别过来……”
下一刻,一个手刀劈来,枪已脱手!
匪头子惨嚎着,心知开枪后已无法善了,走投无路之下,干脆拖着孟隐一起,撞开破损的阳台栅栏,翻下了楼!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自己手上本来也不清白,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没少沾上人命!
只是他一贯用惯了刀,没敢使过这自制土枪。
这才在最后关头失了手,打偏了地方——
事到如今,不如再拉一个人垫背!
“哈哈哈哈!”匪头子狞笑着,“黄泉路上拽着你一起——不枉来此一遭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
咚——
陆砚眼睁睁地看着孟隐在与对方缠斗时,被对方拖着一起失去重心,从阳台上翻了下去。
最后时刻,孟隐下意识朝陆砚伸出了手。
——似乎在求救。
可陆砚救不了他。
然后,二人的身影就从阳台消失了。
楼下传来了一声闷响。
……听起来高度不低。
是足够死人的程度。
陆砚睁着眼睛。
他的手腕脱臼。双腿失去了知觉。
腹中剧烈绞痛着。
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
身下更是延伸了一道血迹。
可陆砚一声不吭。
他机械地一点一点往前蹭着。
试图爬到阳台边。
可是……就连这最后十几米的距离,他都爬不过去。
“……孟隐。”
陆砚低声呢喃着。
失去了意识。
……
孟隐受了枪伤,从这么高的楼层掉了下去。
自己被灌了堕胎药。
孩子不知能不能保住。
陆砚不知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爬到阳台边去看一眼。
……但他如果真的爬过去了。
他或许会当场一起落下去。
陆砚睡了很久很久。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好像所有的一切都经历过,又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他正坐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周边人来人往。
是一个婚礼的礼堂。
好像是梵黎雅与周空遥的婚礼。
又好像是凯亚与查尔斯的婚礼。
陆砚茫然抬着头,看着四周。
耳边一会儿响着婚礼进行曲,一会儿又响着舞曲。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陆砚下意识看去,就见一束捧花朝自己飞来。
陆砚刚要伸手去接,眼前却伸过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稳稳抓住了捧花。
是一个侍应生。
一个年轻、英俊、笑靥如花,拥有一双美丽的焦糖色眼眸的侍应生。
“先生,需要续杯吗?”
那侍应生朝自己笑着。
陆砚愣愣地看着他,口中呢喃着那个久违的名字:“……何隐之?”
“是我,陆先生。”那侍应生笑着朝他单膝跪地,将捧花递给他,“您也可以叫我……孟隐。”
孟隐……
孟隐。
周围的背景伴随着这个名字飞快碎裂、消失。
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陆砚,和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朝他笑着,却无声地落着泪:
“……陆哥哥。无论是何隐之,还是孟隐,都是我。
而我……永远爱你。
陆哥哥。别睡了。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陆砚愣愣地看着他,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脸颊也已被泪水浸湿:“……我醒来,还能看见你吗?”
“能。”孟隐一边抓着捧花,一边握住陆砚的手,轻轻落下一吻,像是虔诚的信徒,在亲吻他所信奉的神明,“只要陆哥哥想见我……我就永远都在。
陆哥哥……
醒一醒……
求求你……
看我一眼吧……”
“陆哥哥……”
“陆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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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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