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
王嘉玉自幼陪着孙氏赴宴,在宴会上周旋对她来说倒不算新鲜事。最近比较新鲜的是,她居然能收到单独的帖子!
她之前的帖子都是记在孙氏名帖后的,现在二房却得了两张帖子,一张她的一张孙氏的。
要知道有不少人,哪怕嫁为人妇后,也得不到单独的名帖,只能跟着家中长辈走动。
叔嫂郝氏得知这件事,特意过来转了一圈,围着王嘉玉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一样,问孙氏:“这女儿怎么养的?给我也取取经,我好回去教教阿秀。”
郝氏前几年也生了个女儿,比王嘉玉小了三岁,叫王嘉秀。
孙氏摇了摇头,笑得很是内敛:“此间只此一个,再复刻也不能了。”
想了想,孙氏颇有几分怀念:“想当年,我也是嫁入王家后,生了大郎,才得了陈郡谢氏单独的一页帖。”
陈郡谢氏,底蕴和琅琊王氏不相上下。
但比之王家古朴,谢家人却还要风流清贵些。
换句话说,就是眼光更高。
郝氏道:“谁不是呢,二嫂已经算快的了,我却是去年才有的,还是因为阿秀也到年龄了,我再跟着老夫人参加不像话,才央求着谢郡桦那小妮子给我走了一页帖。”
所以王嘉玉这个年龄,能得了陈郡谢单独开页的请帖,不要说荣耀了,甚至值得夸耀。
可王嘉玉其人,郝氏仔细观量着,不由感慨,王家这辈独她先出名不是没有理由的,小姑娘不骄不躁,荣辱不惊。
世人抬举,于她好像只是寻常。
——实则是郝氏不够了解王嘉玉,等王嘉玉从母亲那离开后,躺在自己的拔步床上,兴奋地左三圈右三圈滚动。
她毕竟只是个小孩。
李妈妈走进来,看见自家姑娘这样,先咳嗽了一声。听到咳嗽声,王嘉玉知道有人来了,浑身一僵,慢吞吞把锦被拉下来,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向李妈妈那里瞟去。
李妈妈忍俊不禁,坐在床沿,摸着王嘉玉乌黑的发顶,道:“女郎还是小孩儿心性呢。”
“妈妈,”王嘉玉搂着李妈妈的腰,虚弱道:“我今天想吃米糖。”
孙氏罚王嘉玉两个月不准吃糖,但底下执行起来,就不只是不吃糖那么简单了,连稍微甜点的点心都不往王嘉玉这里送。
李妈妈:“不行。”
王嘉玉转了转眼珠,又道:“那我去哥哥院子里看看。”
去哥哥院子是假,怕趁机寻摸点吃的是真的。自孙氏得知冤枉了王明洪后,万般亏欠,连下午茶都丰盛了很多。李妈妈自小服侍这位姐,早看出了她这点心思。但望着那双秋水剪瞳,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
姐儿这么小,吃点糖怎么了?
王嘉玉撒开蹄子,又哒哒地往王明洪的院子跑,结果还没走进,被人拦了一道,说是王明洪在接待客人。
客人?
王嘉玉想到自家亲哥的性子,问小厮道:“哪家的子弟?可是哥哥的同窗?”
小厮笑道:“女郎仔细想想,刚刚送来帖子的是哪家的。”
王嘉玉:“!!陈郡谢氏!”
小厮道:“谢氏的小公子是郎君的同窗,因而这次亲自来送帖子后,郎君带着谢氏公子赏院子。”
其实就是小伙伴来了,王明洪兴奋地带着谢璋去抓知了,王家种了很多柳树,夏天的时候知了声此起彼伏。
王嘉玉有点想看看陈郡谢氏的风范,但她又知道豁然见到一个男郎是很不合当下礼数的——不知道谢璋来了也就罢了,若知道了还硬闯,传出去要被人说道的。
因而她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好吧,等谢小郎君走后,我再来找哥哥。”
说完这句话,王嘉玉转身就走。
但就在这时,院门突然打开,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走在前面的是谢璋和王明洪,走在后面的是几个年长的家仆,背着抓知了的网扑和兜子。
谢璋年岁小,比王明洪矮半指,红裳黑靴,外面披着薄薄的一层飞纱。行走间飞纱被风吹起,而衣角不动,十分俊秀。
纵然不过八岁,眉眼尚未张开,然柳叶眉桃花眸,万千星寒于一盼中,依稀可见日后的风华绝代。
谢璋看向王嘉玉的背影,戳了戳王明洪。
“嘉玉——”
王明洪叫道。
王嘉玉早听见声音了,但她就要十分矜持地等哥哥喊她,才肯回头。
世家女郎就是这样的,锦衣玉食养出来的人儿,哪怕拿乔也是理所当然,肯回头一顾,就算很给人面子了。
王嘉玉与谢璋几乎同时行了见面礼。
王嘉玉:“不知有外客,嘉玉唐突了。谢小郎君勿怪。”
谢璋:“王女郎多礼了,是我擅自来访,还望女郎见谅。”
王明洪在一边听得头晕。
一会一个勿怪,一会一个见谅。他不明白,都是八岁的小孩,怎么说话那么麻烦。又看两人沉默对视,心知不好再磨蹭下去天都黑了,还捉不捉知了。
于是当机立断道:“妹妹,我和谢璋要去抓蝉若虫,你去不去?”
蝉若虫就是知了,炸起来香香脆脆的。王嘉玉有点意动,但是嘴上还要推辞一二:“兄长去吧,谢小郎远道而来,定要好好看顾,我就不去了吧——”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谢璋义正严辞地打断了王明洪。
“她怎能去。蝉若虫难抓,须得有经验的同行才好。”
王嘉玉于是咽下了口中的话。
她讨厌旁人小觑她。
柳树下,假山旁,鸟雀蝉鸣,光影斑斓。穿着藕荷色长裙的小姑娘垂头挽了挽袖子,她梳着垂髫,肤如凝脂,腮上晕着淡淡的桃粉,睫毛长而浓密,玻璃珠般剔透的眸子,细细打量着谢璋。
这一刻,谢璋得承认,王明洪说得不错:
哪怕是王谢两家加起来算,这世上最鼎盛的两个世家,有无数的金银珠宝,有天下推崇的名望,有数以千计万计的俊才…可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及王嘉玉日后七分好看。
她还未长开,但已经能想象日后的风华。
琅琊王氏的女儿,占长占嫡,花容月貌,人似乎也很有才情,多次引起外界的注目。不知几年后,这天下要什么样的儿郎,才能配得上此女。
谢璋有些愣神。
却听王嘉玉脆生生道:“你怎么知道我没经验?”
她神采飞扬,不屑道:“陈郡谢氏的小子,我不去是顾忌你们的面子。”
“若我去了,你们一只也别想抓到!”
谢璋:“好大的口气!那你便去,我倒看看能兜住几只。”
王明洪在后面拉拉他。
脸蛋皱成苦瓜,这两人之前还客客气气,怎么两句话没到,火药味连天?
谢璋不理,继续逼近一步,他和王嘉玉对视,道:“敢不敢作赌,赌谁抓得多。”
“若我赢了,我要你以后不再欺负王明洪!”
闻声,王明洪也不拉谢璋了,泪眼蒙胧:好兄弟,原来是为了我!
“这话说得好笑,”王嘉玉嗤之以鼻:“我何曾欺负过亲哥了,自家兄妹的事,要你这个外人打抱不平?”
“为了王兄我可以枉做小人,”谢璋微笑道:“女郎要是不敢应赌就算了。”
“怎么不敢?”王嘉玉上前一步,高高扬手。
谢璋以为她要打他,忍不住两手回挡,喝道“你作甚”,就见那手垂落和他的掌心相击。
原来是击掌定誓。
谢璋方才回神,看到王嘉玉似笑非笑,像是在嘲笑般,他脸颊不禁泛红。
他平时家族里遇见的谢氏姊妹,哪个不是知书达理,温柔可亲,就算有些脾性,也绝对不是王嘉玉这样的——都不是稍稍骄纵了,她比太阳还要刺人眼睛!
王嘉玉收了笑,睥睨道:“若我赢了,后几日你们谢家宴会,我要你对我毕恭毕敬,行顿首礼。”
“可。”谢璋咬牙。
顿首礼是平辈和平辈之间,得罪人犯下大错时才会行的一种礼。
换句话说:
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大。
他撩起眼皮,乜向王嘉玉,心想这人还真是睚眦必报。不过也是自己一开始出言冒犯了对方,是他的错。
所以,谢璋想,就算王嘉玉输了,他也该托人送礼赔罪。
和一个小女子计较,终究不是君子所为。
王嘉玉不用看谢璋,就知道谢璋在想什么。她索性也懒得管,提着裙子就往前跑。
“她去哪儿?”
“你管她,”王明洪是过来人,拍了拍谢璋的肩膀,语重心长又带了点同情:“我妹妹从小到大,想做的事都能做到。你小心点。”
“都能做到?”谢璋质疑:“除非她是仙人,不然是人就会失败。”
“是啊,她当然会失败。”王明洪叹气:“可你最好祈祷她成功,因为她失败后只会千方百计找回下一个场。”
“我父亲说,妹妹像他,是个天生的赌徒。”
王齐这个人,谢璋倒是在世家杂谈上看过几件记载他的轶事,上面就说过王齐好赌…不过,后面紧跟着提的就是王齐十赌九输。
说这王齐,连入朝当个小官,都是因为赌输了,被荣亲王诓去的。
现在说王嘉玉肖像其父,倒不知道是在夸王嘉玉,还是在骂王嘉玉了。
谢璋抿了抿嘴,喃喃道:“令尊很爱给自己贴金嘛。”
王明洪讪讪笑。
显然对自己父亲的脾性,也是有些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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