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猴这种虫子,说好抓也难抓。
不过,谢璋算个行家。
谢璋有个小叔,叫谢恩。在外很有名,有次游山玩水时,纵情歌唱,据说引起彩凤随舞。于是被人赞誉,记入《世家奇谈》里面。
那小叔,就是个抓知了的好手。
谢璋师从这位,虽然还没实践过,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野猪也能翱翔。
“这里。”
他踩了踩柳树旁边的土,土质松软,还有些许凸起的坑。“拿备好的盐水来。”
盐水在大暮算稀罕物,然而这里是王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谢璋拿着木棍一戳小洞,小洞开口立刻回缩成拇指大小。王明洪觉得神奇,有样学样。说时迟那时快,尖细的木棍唰地往下一戳,噗呲一声,好似扎到了什么,谢璋才收手。
把扎到的知了甩进盐水里。
“是有几分真本事。”
王嘉玉哼声抱臂,站在阁楼上,凭栏往下望。
她比那两人多跑几步不为别的,就为提前占好合适的视野。
教她兵法的师父说过,两兵相遇,最重要的是占了先机。
不过这里是王家,王嘉玉想。
天时地利人和,她管不了谢璋抓几只,但是在最后让他鸡飞蛋打,却还是做得到的。
左右,那赌约设得太简单了,能钻的娄子,就太多了。
…那厢。
王明洪有所警觉。
他毕竟是王嘉玉亲哥,再窝囊也知道妹妹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于是警惕道:“谢璋,我觉得不大对劲。”
谢璋不耐烦听王明洪讲什么。
手上动作不停,小竹竿把土洞里的知了一插一个准。
“哪里不对?”
“现在可太顺利了,”王明洪道:“以我对我妹的了解,她那句让你一只也捉不到,绝对不是气话,你且小心着吧。”
谢璋笑了笑,指了指后面侍从端着的碗,一指高的碗,堆满了知了,盐水都险些要溢出来了。
不是气话是什么?
还能是梦话吗。
谢璋想。
他再老成也还只是个孩子,和王嘉玉同岁,比王明洪小两岁。兴头上来了,抛掉素日的谨慎,便不管不顾了起来,满心满眼都是抓虫子。
如果谢璋能够警觉一下,便会发现随着日头越来越下移,跟着他们的仆从中,渐渐混进了几个面生的,盯着那端着知了的碗,蠢蠢欲动。
终于,在他又抓到一只知了,准备放进碗中时,却发现身后的仆从已经换了一批人,那用来装知了的碗,也不见踪影。
而王明洪,早就喊累,回去躺着歇息了。
谢璋一惊,再看去,却发现王嘉玉站在高他几米的坡上,风吹动她的秀发和裙角,她微微笑着,粉面桃腮,宛如画中玉童。
“卑鄙!”
事到如今,谢璋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嘉玉浑身上下都没出一点汗,定然是一开始就没去抓知了,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王女郎好大的脸,赌而无信,这是要公然毁约吗!”
王嘉玉向他迈了一步,面色坦荡,好像被骂的不是自己一般:“谢小郎君哪里的话?赌而无信是指输了但不应约的人,我又没输,只要你愿赌服输就好。”
她从侍仆手中接过那满载着知了的碗,挑衅道:“至于毁约?我做什么违反赌约的事情了吗?谢小郎君倒是说说,嘉玉竟不知。”
那当然是没有的。
因为他们只约定了时间,比拼项目,至于什么违规什么不违规都不曾说过——至少没说不能抢走别人的劳动成果。
可是、可是!
谢璋气得跳脚,他总算懂为何祖父每次见到叔父都是一种快要晕倒的神情,原来气到深处,真的会晕倒的。
他咬牙,竟打算冲向王嘉玉。
她不是爱抢吗?那他就抢回来!
太阳还没下山呢。
然而兴许是谢璋的鞋踩多了泥浆,加上那坡确实是有点滑,还没靠近王嘉玉,谢璋就哗地一下,栽倒在了一个泥坑里。
他听见王嘉玉幸灾乐祸的笑声。
谢璋气极反笑,他现在浑身泥点,说不出的狼狈。唯有一双眼睛闪着怒火和寒光,道:
“我今日才知道,原来贵府教出来的女郎,是这么个做派!”
说完这句,谢璋还没爬起来,又被她踹了下去。
黄昏云霞遍山,他得仰着脸,才能勉强看清她织金锦云的鞋头。
光渡在王嘉玉身上,他听见她道:
“你有教养?不过是技不如人奇差一招,可怪,居然还敢点评起旁人家的女儿了?今天的事,我若有错三分,那也是你冒犯在先,立赌在后。”
“谢璋,”王嘉玉半俯下身。
她身上带了点甜甜的香气,或许是衣服的熏香,或者是她的香囊,总之那气息很甜。
谢璋想起,他之前和王明洪刚认识,听王明洪说起他妹妹的时候,其实是有点羡慕的。他一直也想要个小妹妹,香香软软的,会在下学后站在门前迎接他,会喊他哥哥。
当然,现在绝不会了…T-T
“之所以用盐水浸泡知了,是为了让知了不要一直蜕壳吧,而选的洞也专门选的那些能一伸一缩的,证明底下有虫子…你看,论抓知了,你懂的知识,我都懂,你不懂的,我也懂。”
“那你为何还要耍这种手段——”
谢璋突然抿嘴。
他好像、大概猜到了。
王嘉玉微笑:“君以何待我,我当以何待君。你若以礼,我换之以礼;你若无礼,我亦非君子。谢璋,我可以正大光明地赢了你,就也能像现在这般,让你叫苦连天。”
谢璋静默许久,起身冲王嘉玉拱手。
他别着头,平静道:“赌约是我输了,后日在谢府,我必当恭迎女郎,以报今日教诲。”
王嘉玉也拱手:“谢郎如此,倒不堕陈郡写实之雅量。”
谢璋走后,王嘉玉被孙氏叫去。紫藤花漫帘下,王嘉玉面色娇憨,端看还是那美名在外的琅琊王氏嫡女。
孙氏意味不明地看着王嘉玉,心道:
她这个女儿,也就看着乖了。
“过来,”孙氏戳了王嘉玉脑瓜,叹气:“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谢璋是外男,你和他置气已经算落人口舌了,这也罢了。偏又如此之取胜,有违王家之风度,叫人瞧不起。”
“他自己没防备,怎么旁人要瞧不起我?”
王嘉玉道。
她懒洋洋地卷着发鬓垂落的一根条儿。
至于母亲说的别的,她一声不吭。
“你说呢?欺人不备,钻言语陷阱。就算是在清谈里面,你这种路数也算诡辩,人见人憎的。”孙氏淡淡道:“好了,有错就要认,认了就要罚。”
“你把谢璋得罪成这样,想来谢氏晚宴你也没打算去了。既然这样,那就罚你明日起去佛寺听大师讲佛经,七日后我再派人去接你。”
王嘉玉喜欢道教,最讨厌的就是佛教。
有次孙氏带她去上香,听见这小妮子躲在她背后,偷偷骂光头的高僧为秃驴,孙氏差点没笑出声来。
王嘉玉脸一下子垮下去,她在外面八面玲珑十分威风,面对母亲却依然只是个孩子。她把头搁在孙氏膝上,赌气道:
“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何必问我。”
心里却想,好不容易赢了谢璋,下次见面,定要让他给她行顿首礼。
孙氏还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让王嘉玉回去后闭门思过,明日直接送到寺庙。
等王嘉玉走后,孙氏哑然失笑。
她这个女儿,也就在这时,还有几分孩子气。
浓云遮月。
瓷竹打着帘子,从里屋里出来,看向李妈妈,低声招呼。她和李妈妈一样,都是王嘉玉院子里的人。
除她之外,王嘉玉还有琉梅、金兰、翡菊,四个丫鬟一起在内院服侍,是可以近身的,算亲信。而外院的丫鬟就多了,十个粗使的平时不能插手内院的事。
瓷竹好奇今晚发生了什么。她问李妈妈:
“依着夫人的脾气,女郎这次私自和外男会见作赌还是其次,首当的便是胜之不武,不足以服众,该狠狠罚一通才对,但咱夫人怎么轻轻揭过了?”
孙妈妈笑道:“小丫头片子的,操心这么多。”
“花有千般红,人也有千百种。”她提点道:“要是今天犯事的是大郎,可能当晚夫人就直接罚他去跪祠堂了。”
“为何?”
“你细品。大郎像郎君,做事没有度线,后面如果没人拉着,日后还不知要成什么样。但是女郎嘛,”孙妈妈思索了一会儿:“女郎不像夫人,虽然懂礼数但没那么重规矩;女郎也不像郎君,女郎——”
“她做事有度的。小小年纪,难得的是还有根线衡量着。”
从小到大,女郎靠小聪明坑过大郎无数次,次次都眯着眼笑,不见悔改。然而上次,明明获得了更多的“利”,在外面获得了极难得的夸赞,甚至连夫人这样的人想的都是木已成舟,不如成全女郎委屈大郎。
只有女郎坚定地要还大郎清白,明白这件事和以前的不一样,甚至从长远看,会危害到这个家的母子、兄妹之情。
难道孙氏想得还没有八岁的王嘉玉想得多吗?
不是,只是她没有王嘉玉果断——
知道什么利能得,什么利绝不能碰!
而这次,王嘉玉虽然胜之不武,可像她这般人的,小聪明只会用在这种玩闹嬉戏的事上,遇上大是大非,反而比谁都清醒。
这才是孙氏只小惩王嘉玉的原因。
“不过,这惩罚对咱女郎说不准比跪祠堂还重,”李妈妈是王嘉玉的乳娘,对王嘉玉内里还是有点了解的,忧心忡忡道:“女郎怕是难受得紧呢,你一会儿端碟茉莉乳酪酥,进去看看女郎。”
“这还用您说?”瓷竹扬眉晒笑:“咱早都备好了。”
孙氏不许王嘉玉这几日吃甜食,厨房那边自然也不供。几个丫鬟就凑一起,拿月例偷偷买通婆子,来哄王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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