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皇帝来,还是天王老子要来,王嘉玉一门心思,只想趁着李妈妈不在的时候爬上那最高的树。
等李妈妈一走,王嘉玉就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她不怕在身后追她的瓷竹,像猴儿一样爬上最高的枝头,荡着腿吹着风,俯视寒山寺大好风光。
任凭瓷竹几个丫鬟怎么叫她,王嘉玉也装没听见。
外祖和她讲过,这寒山寺是从前先先帝练私兵的地方。如今有了这个机会,王嘉玉就想观察一下,这个小小的寺庙,每日往来那么多香客,当年是怎么做到在几百双眼睛下,豢养私兵的。
这么一观察,还真让她摸出几分蹊跷。
“东南角小门,好像有个很大的屋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唔,还有西边那块,好像也有几分蹊跷——”
王嘉玉正数着,李妈妈就匆匆赶回来,原本正心烦着司马平的事,看见王嘉玉坐在树上,就立刻忘了,扯着嗓子道:“女郎,女郎快下来!别逼老奴去搬夫人来!”
刚刚还想找人遣信回府,和孙氏说司马平要来,赶紧把女郎送回去的李妈妈,立即改了主意:事是一定要给孙氏说的,但女郎,确实是需要留在寒山寺好好管教一下了,最起码打磨一下性子。
王嘉玉呵呵一笑。
她不知道李妈妈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搬出孙氏后,她最好还是识相点,赶紧麻溜爬下来。
之后在寺庙的这几天,王嘉玉看似安静,实则不然,动如脱兔。
每次趁着孙妈妈带她去听大师讲座的时候,王嘉玉就一直瞄着两边道,盘算着如果她是先先帝,会在哪里藏兵。
几天下来,还真让王嘉玉摸出一点门道。
直到最后两天,王嘉玉把李妈妈哄开心了,支开对方下山给她买糕点,又死缠烂打四个丫鬟,陪着她在山脚溜达溜达。
美曰其名赏春光,还说要即兴写几首诗。
这还勉强算是个正当理由,加上王嘉玉这几日确实也算乖巧,于是便没人拦她。除了丫鬟外,还浩浩荡荡多安排了几个年轻小厮跟在她身后。
王嘉玉去了四个地方踩点。
这四个地方,倒没让她发现一些之前藏兵的遗记,只是很奇怪,有个地方,王嘉玉看到一些整齐的脚印,那些脚印都很大,看起来都是武人。
难道现在的皇帝也在这豢养私兵?
或者不是皇帝?
那就更不对劲了。
王嘉玉一边想,一边顺着脚步走了几步,又怕被人发现她来过,她让瓷竹一行人不要动,自己把自己的脚步用树叶埋起来,埋着埋着,王嘉玉忽然在土里,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油味。
怎么会有油味?
王嘉玉定了定心神,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回来。
于是又带着瓷竹等人匆匆回去,在回去的路上,王嘉玉刻意留心之前经过的山脚,发现那些古怪的脚步好像把整个山脚都绕了一圈,而煤油更是被有心之人在山下撒了一整圈。
好奇怪。
王嘉玉回去的时候,又遇见了一行人,那行人眉目深邃,一看就是胡人,在寺庙里高声谈论,旁人纷纷侧目。
好奇怪的口音,王嘉玉隔着帷帽,瞪了那几个胡人几眼,那几个胡人正在大笑,没察觉什么异常,王嘉玉看了一会,等这几人走后,才问瓷竹:“他们去的方向是哪里?”
瓷竹也不清楚,含糊道:“必是大户人家附近,寒山寺那块的位置,只有和咱们王家相当的世家才能订到。”
王嘉玉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总觉得,那几个胡人不怀好意,虽然她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可是…“邈远高僧在哪里,我去和他说说这件事。”
邈远高僧就是开座谈的那个,王嘉玉那天被李妈妈压着去,但真到了反而表现得不错,妙语连珠,博得了这位大师的青睐。
瓷竹笑道:“哪用得上女郎亲自去,奴婢替女郎去就行。女郎赶紧回去写出一首好诗交差才是正经事。”
过了会儿,王嘉玉在屋子里磨出两首应付之作,就看见瓷竹神色怪异地走进来,道:“可真奇了,女郎知道吗?那些大师,居然一个也不在,好像都生病了,我问他们那些小沙童,要么说是大师吃坏肚子了,要么一问三摇头,什么也不知道。”
王嘉玉凝神,垂眸想了一二,但最后也没想出什么,只想一会儿李妈妈就回来了,大不了缠着她提前回府。
寒山寺,不能再久留。
王嘉玉有些心烦,她又爬上了那棵树。
忽然,她察觉到,院外有人在看她。她偏头,缓缓和看向她的那人对视。
“嘘——”
从墙边爬进来的少年,衣着华贵,眉目清隽,不是谢璋还能是谁?
王嘉玉坐在树干上,冷眼看谢璋爬进来,然后才缓缓道:“你怎么在这?”
谢璋不满道:“王女郎也太冷漠了,好歹咱们也算旧相识。”他顿了顿,才回答:“每月初一,我都会跟着母亲来礼佛,反倒是你…久听王家人不信佛,女郎怎么会在这?”
其实他更想问,谢家那天宴会,王嘉玉怎么没来。
难道是讨厌他?
可是明明是她说的,要他下次见她给她行顿首礼。
谢璋为此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了,君子一诺,驷马难追。他是谢家人,更没有悔诺的道理。
是以那天早早就穿戴整齐,站在府前石狮子旁等她,但等了许久,只得了孙夫人一句淡淡的:“小女身体有恙,今日不便前来叨扰。”
谢璋说不清自己那时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大受挫败吧。
明明已经下定主意任她羞辱了,正主却干脆消失了。好像他的忍辱负重都成了笑话。
谢璋不问这个还好,一问这个,王嘉玉又想起了自己被送到这的原因,立刻变得气哼哼的。
“我怎么被送到这了,谢小郎君不清楚?”
谢璋笑了,“莫名其妙,你怎么来的我如何知道!”
王嘉玉讽刺道:“照照镜子呢?”
听了这话,谢璋摸着下巴,对着地上的水坑兀自欣赏了半天,确认自己还是那个眉清目秀的陈郡谢氏的小公子,才扭头慢吞吞道:
“牧帝今日见我,还夸我谢家风水养人,女郎让我临镜自观。莫不是也钦佩我的风度?”
无耻…
王嘉玉连带着对谢家都有些不忍直视了。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一件事。
“你刚刚说谁?”
王嘉玉敏锐地抓住了谢璋话里的那几个字,谢璋发现她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牧帝来了?今天、眼下、寒山寺?”
谢璋:“怎么?你不知道?你家大人没和你说吗,牧帝为了太后祈福,这几日都会来寒山寺。”
牧帝就是当今皇帝,三年前即位,如今不过二十,虽年轻,但算司马氏这几代里,难得的明君。
这一瞬间,王嘉玉脑海中许多毫无关联的事情,突然一下串到了一起。
她才八岁,但她自幼在大儒外祖父面前尽孝,内外朝势,耳濡目染;她才八岁,但她是王家的女郎,她势必要比别人早慧聪明,才能在一众出色的兄弟姐妹中出头。
山下莫名传来的油煤味,今早看到那些往世家走的几个胡人…称病的高僧…这些事,都因为谢璋口里说的那个人来了,而分外地有指向性。
王嘉玉不再理谢璋,她甚至看也不看谢璋,她提着裙子,从树干上直直往下跳,粉红的裙摆在她身后飘荡,迤逦如桃花。
谢璋下意识地伸手,想接住她。
这时,门被推开,提着东西回来的李妈妈哐当一声,把点心盒子摔在地下,惊呼道:“女郎!”
“快,”王嘉玉学过武功,她借着巧劲落地,抬眼时面色凝重,不见寻常小孩被长辈抓包的惊慌,而是沉声对李妈妈道:“我有要事,要通报牧帝。”
“哎哟,祖宗,”李妈妈见王嘉玉没出事儿,方才回神,疾步上前,就拍打着王嘉玉衣衫上沾到的尘灰,埋怨道:“您这是想一出是一出,牧帝哪里是想见就能见的,还好您没出事,万一少了一根寒毛,老奴也不用活了——”
“快去!”
王嘉玉握住李妈妈的手,加重语气。
“妈妈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外面有刺客,兴许还不是一伙人,不止牧帝会有危险,现在所有在寒山寺的人,都会有!”
李妈妈被王嘉玉的眼神吓到了。
女郎虽然自幼便有主见,但对于亲近的下人,一向是敬重甚至是宽仁的。这还是李妈妈第一次见到王嘉玉这样的姿态,强硬的、不容置疑的。
可是刺客…这样的大事儿,可不是空口白话就能说的,哪怕是朝廷里的那些大人物,也不敢在这信口雌黄。
谢璋却先听明白了,他站在树旁问王嘉玉:“此话当真?”
王嘉玉点头,“以王家百年清誉为誓。”
“好。”谢璋点头。
他反应速度很快,跨步走到王嘉玉身侧,平静道:“你身边的这个人不过是个奴仆。纵然是以你的名头去约见牧帝,区区王家未出阁的小女郎,等真传话到那位身边,也都晚了。”
王嘉玉侧头觑向谢璋,忽地一笑。
谢璋移开视线,他知道王嘉玉已经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他强装镇定说完了他的话:“但我就不同了,我是跟着我母亲一起来的,我母亲是谢家主母,清河崔氏的后裔,当今牧帝的母家。我带你去找她。”
半跪在地上的孙妈妈还没反应过来,王嘉玉就扯回裙摆,跟在谢璋身后,两个八岁的奶娃一前一后地跑了。
她有些愣神,明知王嘉玉说得荒谬,然而一时竟然也不敢起身去拦。
不知为何,一想到王嘉玉刚刚的眼神,李妈妈心里就发怵。她叫来瓷竹,让瓷竹赶紧跟上王嘉玉,又叫金兰过来:
“你平时最机灵,眼下你偷偷下山,回府去找夫人说这件事,若是女郎猜错了捅出了什么篓子,也好叫夫人搬来救兵,千万别让那皇帝治女郎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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