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玉从前在宴会上见过崔氏。
崔氏是谢家主母,但和孙氏不同,崔氏模样很是冷俏,像雪地里开的腊梅,艳而寒。所以像宴会这样喜庆的时候,崔氏病恹恹地坐在一侧,大多数人也不会去招她。
王嘉玉更不会。
她听人说,这个崔氏最喜欢那些出尘之人、出尘之物;而她王嘉玉自觉是万丈红尘里追名逐利的俗物,和对方搭不上什么话,也就不去自讨没趣碍了对方的眼。
但她没想到这次见到崔氏,对方居然会对她那么和善——要知道有些和善只是面上工夫,有些和善却无异着某种意味的交好。
王嘉玉忍不住胡思乱想,前几日谢家给她送来的请柬,是不是就是崔氏的意思?她又看了眼谢璋,心里暗暗叹气,罢了,等崔氏知道她把谢璋怎么了,估计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和善了。
忽然,王嘉玉感觉脸颊被揉了几下,她回神,只看到收手的崔氏,崔氏坐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夫人中,显得是那样无辜,好像骤然揉别人家女儿脸蛋的不是她般。
“咳咳,女郎有急事要见陛下?”崔氏细声问道。
“是。”王嘉玉不知为何有几分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在腹内打好草稿要怎么说服崔氏。
但没想到崔氏只是笑了笑,就找人带近侍来,送她去见司马平。
这样的爽快,连王嘉玉都有几分诧异了。
她不由得看向谢璋。
谢璋面色不改,好像这都在他计划之内。
“谢璋,”王嘉玉跟着近侍走前,叫住谢璋。王嘉玉头上别了一朵琉璃牡丹,日头下光澜浮动,谢璋看着她的侧脸,而她没有看他。
王嘉玉声音清脆:
“你和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这次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见到牧帝,而就算见到他,时间也来不及了。所以不管接下来结果怎么样,谢璋,上次的事,我原谅你了。”
谢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要说什么,就见王嘉玉的身形已经远去,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这个王嘉玉,走路的姿势也和眼下的贵族女郎不大一样!谢璋琢磨着,具体是哪不一样,他说不出来,但怎么会有小女郎走得这么快呢?
·
“哦?”牧帝司马平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他刚上完香,听王嘉玉讲完始末。房梁下烟雾渺渺,身边服侍他的都是几个容貌清丽的宫女,俊男靓女站在一起,很是养眼。
王嘉玉以前听父亲讲过这位皇帝,说他比起先帝要长得俊多。王嘉玉当时嗤之以鼻,她想父亲见过的先帝已经是最后的几年光景了,将死之人眼窝青黑形销骨立,就算底子再好又能好看到哪里去?那先帝和正风华正茂的少帝比,简直是欺负人。
然而,她今天见到司马平,却实实在在地呆愣了一下。好看,实在是好看,俊得不辨雌雄。白肤红唇,凤眼剑眉,戴着象征着身份的九旒冕,视线居高临下地望着王嘉玉。
这样的压迫下,王嘉玉居然有一刻忘了要说什么。
见她愣神,司马平眼睫微敛,左右手张开,示意两边宫女给他换一件外衣。
王嘉玉敛下眼眸,不再乱看。
焚香后大部分人自然都是要换件衣服的,但她没有想到司马平居然会在她面前换。不仅是礼数的问题,也让王嘉玉察觉出对方的接近于羞辱的轻蔑。
“皇叔在朕面前夸过你,”一边换衣,司马平一边道:“说你年纪小小,却有大才,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女郎。”
“但朕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司马平发出一声哂笑。
“刺客之谈,无凭无据,乃稚子妄语,来人,把她带下去。”紧接着司马平就扭头对两边的近侍吩咐道,看样子已经没什么耐心再在这里听王嘉玉说话了。
“放开我!”
王嘉玉有些害怕那些近侍,他们那么高,她连他们的下巴都望尘莫及,而现在他们居然都要来捉她。
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动。
也不能害怕。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留步!”
“小女郎。”
“朕刚刚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司马平总算认真地看了王嘉玉一眼,厌倦地摇头。他身子纤细瘦长,投在寺庙朱红色的墙壁上的影子却显得格外庞大,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
王嘉玉仰着头。
听见司马平不耐烦道:“你的猜测无凭无据,什么刺客,什么胡人,朕乃九五至尊,就算真有人在这寒山寺动手,也进不了朕的身。”
“反倒是你,”司马平冷笑:“违背朕的旨意,不怕真治你一个抗旨不遵的罪么。”
“您糊涂了。”
王嘉玉的呼吸慢慢地放缓,她知道,现在说错一句话,可能她的头就要滚落在地上。
司马家的人,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的。
可她还是抬着头,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司马平,清晰地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然后再迎着司马平的目光道:
“怕陛下治罪的前提,是我还有生路可走。”
她斟酌道:
“小小的寒山寺,现在有只肥羊自以为是猎人,盯上了肥美多汁的草料,却不知在别人眼里,自己也是猎物。”
自刚刚起便沉默着的内监终于寻到机会开口,斥责道:“大胆竖子!侵扰王听,左右近卫还不快拿下!”
这时候司马平反而不着急让人把王嘉玉带下去了。他懒淡地摆手制止,目光依旧阴冷,却说:“让她说完,朕还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计较。”
王嘉玉语速越来越快:
“让我猜猜,陛下说我的猜测毫无证据,甚至查都不查我说的话,不过是因为那批人就是您派出去做戏的,所以您不惊慌,您赶我走,不过也只是怕我坏了您的好事!”
“当今胡人内迁,经年骚扰我大暮边境,陛下上位三年,政事勤俭,唯有兵事预算一加再加,如今您等待的那个时机终于来了,胡人慕容部宇文部混乱,两败俱伤,正是我大暮乘虚而入的好机会,您不会放过。”
“但朝内主和派是绝对不会允许陛下兴起战事的,所以您趁着太后病重的机会,打算在寒山寺自导自演一场您被胡人刺杀的好戏,顺手再杀几个世家来礼佛的人,拉拢愤怒的世家支持您的大计。”
“而天时地利人和,谢家主母——清河崔氏居然也来了寒山寺,崔家是您的母家,谢家是她的夫家,所以再没有人比她还合适了,因为只有死的人是她,才不会有人怀疑这一切都是您的自导自演!只有死的是她,影响才能达到您想要的效果!”
“我说的,对可不对?”
“很对!”
王嘉玉说完后,左右鸦雀无声,几个近侍已经不敢再靠近她,而那些宫女们也感到背脊发凉,内监咬牙吃惊,暗道这里是哪里出来的妖精。
唯有司马平拍手大笑,他原本还以为这小女郎不过自作聪明,没想到倒真有几分谋士之才。现在司马平纵然杀意不改,目光也难免露出几分欣赏:“王家女郎聪慧,传言不错,可惜啊可惜!”
她没说今天的话还能一个人跑路,说了,那就只能命丧于此了。
“不可惜,”王嘉玉笑吟吟地:“您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那句话吗?我可当不上那个大肥羊,若能和一国之君共赴黄泉,嘉玉也算三生有幸。”
小女孩像模像样地做了个福礼,瞧着童真可爱,可说出的话却让内监心中一紧,他又赶在司马平没说话之前,尖着嗓子厉声让人把王嘉玉拖下去:“快把这小疯子带走!带走!!”
可惜,现在近侍们已经对王嘉玉有点膜拜了,并不敢像刚刚般捉她。
所以只得听王嘉玉一字一句道:
“陛下精心搭了这么个台子,怎么知道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莫非寒山寺外,那一圈又一圈的滚油,也是您的手笔吗?大火烧山,难道陛下是天子就有九条命,能独善其身吗?”
“什么?!——”
司马平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王嘉玉毫不怀疑,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她已经能在这位眼里被大卸八块五六次了。
但这,也恰恰说明,这位年轻的帝王修养还不够,最起码喜怒尚且可以形于色。
王嘉玉拱手行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司马家十年三度禅位,您怎么从父兄那里拿来的位置,就有人怎么想从您手里得到。”
“我在今早在山下闻到了煤油的气味,沿着山圈走了一圈,发现有几处像被人为的浇过油,而因为寺庙香火繁盛,这几处异动被很好地掩盖;想来正是有人要趁着陛下出行,来害陛下。陛下深谋远虑,非我等可以妄测,不过眼下看来您确实是毫不知情,可见是您安排的人手出问题了。”
“所以我斗胆猜测——”
“今天寒山寺里一共有三批人,一批人是您的,也就是那些胡人,围插在谢家人附近;另一批人是你们司马宗室的人,要趁乱把假刺杀变成真刺杀;还有一批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只等一会儿放火烧山,不留活口,挑起大暮乱政,趁此攻下洛阳。”
“您的人疏于山脚的防备,且被有心人混淆,两方混战,第三方的人便可获利。”
司马平盯着王嘉玉,他只迟疑了一瞬,就立刻吩咐内侍整编人数,随他下山擒贼。
离开前,他漫不经心地问王嘉玉道:
“你既然说朕要截杀世家的人,那你如何能确定,山下埋的油不是朕的手笔?否则大火烧山,岂不干净?”
王嘉玉却听出了司马平的怀疑。
到这个时候了,他依然疑心她是受人指使在坑骗他,所以才会出言试探。
“呵呵。”王嘉玉呸了口:“这算什么问题?陛下您也在山上,您还要留活口替您把这场戏宣扬出去,怎么可能放火烧山?”
司马平挑眉,这个回答,倒是意料之中。
想了想,他神情高深莫测:
“你这女郎,今年多大了来着?”
王嘉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得意道:“八岁!”
却听那少年皇帝若有所思:“八岁…是小了点,这样,七年后你及笄,朕以皇后之位聘你如何?”
王嘉玉十分感动然而拒绝。
她不想嫁给司马家的皇帝,别的还好说,主要是她没忘掉对方是个丧心病狂起来连自己的亲姨母都能杀的人。
清河崔氏——可是太后的亲妹妹。
“您是皇帝,哪怕救命之恩,也不用以身相许。”
司马平哈哈大笑,眼里的杀机终于彻底消失。
这个答案取悦了他。
少帝甩袖蹬马,一行人匆匆而去。
从某方面来看,他还是个正常男人,正常就正常在他确实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不可能产生什么兴趣。
那一问,倘若王嘉玉真同意了,恐怕这司马家的疯子反手就能抽出佩剑,让她人头滚落,理由便是心不诚,居然敢窥探后位。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