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
谢南音跑得很快，身后几个婆子追着她，一口一个女郎慢些、慢些。
谢南音才不听这些呢，她提着裙子跑得飞快，像弹跳的皮球一样冲到了大姐二姐面前，脸蛋红彤彤的，兴奋道：
“阿姊、阿姊！你们听说了吗？外面的人现在都在盛赞咱们家女郎，说咱们家女郎各个都是绝色呢！”
谢家长女出自四房，名谢玥，容颜姣好，年十二，最是稳重。闻言只是摇头叹息，“傻妹妹。”
谢玥旁边还有个高挑细长的女郎，谢二娘谢婉婉，出自三房，年十一，要玩得开一些。现在就哧哧笑了几声，戳着谢南音眉心，谢南音捂着头叫痛，却只听谢婉婉凉声道：
“真以为人家在夸你呢？你个六岁的豆芽菜，能看出什么姿色来？人家夸的是咱家十七姑和十八姑，和咱们姐妹三个有什么关系？”
谢家人自古风流，不似王家四十无子方能纳妾。谢家讲究的是，妻贤妾美，和和与共，所以谢家子嗣也要多些。
不说这一辈，一茬一茬冒出来的年轻后生，单说上一辈，谢家活到成年的就有十几个郎君，不算庶系，单单嫡系一脉，就有六个。女郎更是多，甚至有几个小姑和谢玥她们岁数差不多。
谢十七姑就是。
谢十七姑名叫谢长月。
现在还没出阁，年十六。谢长月算不上国色天香，可说一句花容月貌，那便无人敢置疑。早些年定了萧氏的郎君，偏那郎君是个没福气的，未及弱冠就溺水而亡了，后来外人有多嘴多舌的就传谢十七姑命硬，一直传到今天，谢长月也没定下夫婿。
谢十八姑嘛…
则纯粹是被身世耽搁了，她庶母早亡，人性格又腼腆，在头先儿的嫡母面前不得宠，在叔嫂面前也没什么存在感，于是就这样籍籍无名地长到了十五岁，无人问津。
本来该由着谢老太太随便选一个高门弟子嫁出去，没想最近一次的宴会上，谢十八被三房带着入席，一露面便惊艳了众人，也间接导致那句俗语的传出：
谢家出绝色！
谢南音挺着胸，得意道：“侄女都随姑姑，十八姑生得那样好看，我将来一定也差不了！”
谢婉婉和谢玥对视一眼，两人先是捂嘴偷笑了一阵，而后又开始犯愁。
“这傻妞现在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呢。”
谢婉婉支开谢南音，偷偷跟谢玥道：“我爹昨天听到这句传言都快气炸了，一早便派人去查，究竟是谁说的。我娘责怪他太冲动，本来没什么事，叫他这样一闹，倒显得是我们谢家玩不起一样。”
谢玥抿嘴，叔父的脾气，她是清楚的，不好多说什么，就转移话题道：
“十七姑我早上去看她，她精神头倒好，就可怜了十八姑，听说崔六派了个媒婆来，点名要她，恼得十八姑哭了一晚上。”
“呸！”谢婉婉啐道：“崔六是个什么人物？要貌没貌，要名没名，不过是有个好岳父，扶持着他在官场上三年一升，现在官没做多大，居然有脸来求娶十八姑…等等——”谢婉婉说到一半，急急住嘴，险些咬住舌尖。
“见鬼！”她骂道：“他还是个有婚配的！怎么，十八姑就算是庶女，也是陈郡谢氏的女郎，他胆敢——”
让十七姑做妾！
谢玥苦笑摇头：“大房那边的叔母已经呵斥了崔六一顿，让他收了这个念头，只是十八姑面子上过不去，眼睛熬得通红，比兔子还可怜可爱呢。”
大房崔氏，是清河崔氏出身，训斥崔六由她出面再合理不过。
“光训斥一顿？这样折辱人，打死也不冤枉！”谢婉婉恨道：“但我想不通，王家都不叫我谢氏人做妾——他一个崔六，怎么敢的！”
“放在以前自然是不敢的。”谢玥品了口茶，淡定道。
可不是出了一句，谢家出绝色，王家出贤妻嘛。
也就谢南音听到这句话能高兴一下了。
而其余人…这世上不会再有哪个家族，比风流出名的谢家更懂得“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这八个字了。
崔六那厮，也不是真想纳谢十八姑，不过是上个月写了首得意之作，却被世人笑话，说用来给谢璋擦鞋底都不够。崔六存心嫉恨，才趁着这句话，来奚落谢家。
所以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啊。谢玥叹了口气。
…
学堂。
王明洪藏着两笼蛐蛐在袖中，乐癫癫地给谢璋嘚瑟，“怎么样？品相是不是不错，我家小叔问我要，我都没舍得给他。”
谢璋瞥了一眼蛐蛐，温和笑了下，没说什么，摆出了今日上课要学的经书。
王明洪心道这人是越长大越不好玩了。
小时候还能算是他兄弟，和他一起玩乐抓知了，结果寒山寺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嗯，起先王明洪以为这货是死里逃生没缓过神来，后来又听那天谢璋其实并未见到什么，和司马平的谈判都是他妹一个人拿下的。
那王明洪就不懂谢璋了，他甚至暗暗鄙夷谢璋矫情。可不就是矫情嘛，看看他王明洪之前被王嘉玉打击过多少次，也没转了性子。
怎么谢璋回来后就变得苦大仇深起来了呢？
然后…王明洪就眼睁睁地看着谢璋，变成了另一个“王嘉玉”。
先是清谈斗倒了夫子，以一句“圣人无过非德，圣人无为非明”在世人面前刷足了存在感，再是以一篇千字赋，拥护司马平北伐；林林总总，王嘉玉沉寂的这四年里，年仅十二岁的谢璋，在世人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王明洪听不少人都赞叹谢璋，说谢璋是举世无双如玉郎。仿佛这些世人完全都忘了，琅琊王氏还有一位王明洪。
好在王明洪是个心宽的，虽然父亲族人对他成为谢璋陪衬这件事恨铁不成钢，但是王明洪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和谢璋一道玩，久而久之，洛阳人又传出了一种新说法，说王明洪虽然处处不如谢璋，但是贵在有气量啊！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王明洪再差能差到哪里去？更别提王明洪的妹妹还是王嘉玉。
总而言之大意就是：孙氏能养出那么优秀的一个女儿，难道她儿子能差到哪里去？谢璋又是那么惊才艳艳的一个人，难道他的好兄弟能差到哪里去？
在一众人不觉明厉的崇拜中，王明洪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下课后，王明洪眼神发虚，刚要离开位子，就听见谢璋叫住他。
“王兄。”
谢璋拱手行礼，他穿着一身褐色的锦衣，背脊笔直。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眉目皎如流月，下颌锋利，只腮帮子还有几分圆软。
“怎么了？可是想看看我那宝贝蛐蛐儿了？”
临近回家，王明洪心情不错，嘴角都噙着笑。
谢璋摇了摇头，他从宽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王明洪，道：“还请王兄把此信转给令妹。”
王明洪没接，警惕道：“你给我妹写信干嘛？”
四年前，大家都是小孩，王明洪才在谢璋面前提王嘉玉提得多了。四年后，别说王明洪已经到了开始议亲的年龄，就说王嘉玉，也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该避的嫌得避。
谢璋笑容一僵，“…你想哪里去了。”
颇有几分的咬牙切齿。
“王明洪，你以为八岁之后，我还敢娶你妹妹那样的人物吗？”
是哦。
王嘉玉这小丫头，但凡了解过的都知道有多厉害，谢璋总不至于给自己找不痛快，落得个夫纲不振的下场。以己度人，王明洪没怎么怀疑就接受了谢璋说的话。但他仍为难道：“转交信件不是不行，但这种事一个不好说就容易变成私私相授，我不能帮你。”
听后，谢璋神情恢复，他笑道：“倒是我忘了这茬，唐突了。王兄若是不放心，可以将信件转给令慈看，令慈看后再决定要不要交给令妹，只一点，这事知道的人越来越少才好。”
谢璋说完，王明洪才终于将信将疑地接过信件。
他倒也没耽误，一回家就立刻把信交给孙氏。
孙氏最近生了病，躺在床上病恹恹的，看完信后，难得笑了笑，问王明洪：“你看过信里的内容了吗？”
王明洪讪讪笑了下。
“儿子再怎么不成器，也知道非礼勿视。”
孙氏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别在你娘这里拽墨，懒得看字多的就直说懒得看。”
想当年孙氏，也是知书达理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奈何这几年是愈发向郝氏靠拢了，嗯…作风越来越豁达了，体现在说话上，就是呛死人不偿命。
“拿去给嘉玉吧。”
王嘉玉住的院子还是当年的春雪院，院中摆设精巧，这两年王齐从别处为她寻来了名琴春瑟，安置在走廊下。
此刻王嘉玉正在抚琴，王嘉秀王嘉梨眼冒星星托腮看着她。
王嘉玉接过信后，听王明洪说是谢璋给的，心中隐隐有所预料，于是十分淡定地拆开，一目十行，发现果然是她想的那件事。
“大姐，信上写了什么？”
王嘉秀憋不住心事，追着问。
她知道谢璋，据说是谢家最优秀的儿郎，洛阳之内，同辈无人出其左右。
活脱脱男版王嘉玉。
王嘉梨也支起耳朵。
她和王嘉玉同岁，自然也就和谢璋同岁。在宴会上依稀远远看过几眼谢璋，少年生得俊，出身好，才气足，王嘉梨早已暗许芳心。
却听王嘉玉放下信笺，淡淡道：
“他没说什么，只是谢家希望我能帮他们一个忙。”
王嘉梨急问：“什么忙？”
“几日后谢家宴会，和四年前一样，单独为我开帖，但和之前不同，他们谢家希望我这次盛装出席，抱琴而来，至于别的，他们会为我造势。”
王嘉梨问：“这是为什么？”
“兴许是要用我，压下谢家女郎的艳名吧，”王嘉玉哑然失笑，她不说谢家太抬举得起她，也并无被冒犯到的不悦，只撑着下巴，笑吟吟地问左右两人：
“你们说，后日我要弹什么曲子，才能一技压众座？”
结果两人并没理她。
“欺人太甚！”听到谢家如此做派后，王嘉梨之前对于谢璋的好感，立刻像被戳破的泡泡，无影无踪了。
她愤怒地拍栏杆。
“你何等人物？我王家何等门楣？他谢家受不了这‘绝色’二字，凭什么要让你来抗锅？”
“是啊。”
王嘉玉微笑。
身后的两个人听见她平静道：“但我不介意。”
四年前，司马平以国母之位聘她，不管是不是戏言，只问谁敢把一个八岁就能拒绝后位的女人，和妾这个字眼联系在一起？更何况她还是王家嫡长女，王嘉玉。
所以谢家这句只有她才能破，且是毫发无伤地破掉。
“因为我和他们，勉强算是互利互惠吧。”
这四年王嘉玉久不外出，孙氏给的理由都是生病，但“病”生多了，外界总是有一些不好的传言的。
光是谢家单独开页送来的请帖，对于王嘉玉来说，还不够。
而对于谢家来说呢？
四年前，八岁的小女郎从暴虐的牧帝手中救了他们的当家主母，和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这是恩情。
所以如果一定要在满洛阳找出一个女郎，踩在谢家姊妹头上，替她们洗掉这身艳名的话，谢家人希望能把这荣光送给王嘉玉。
王嘉玉起身，抿了抿淡粉的口脂。
比起四年前，她身量又高了不少。
一身青色的锦衣，外面披着羽毛般轻盈的薄纱，看上去波光粼粼的，好像踏步就要飞升。
十二岁的女郎，还远不到用美艳来形容的年龄，可毫无疑问，王嘉玉是美的，美到她的一个眼神，都能让被注视的世人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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