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之内，茶香早已淡去，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
江敛指尖轻轻按在眉心那一点红痣上，闭目调息。
经脉间的滞涩比昨夜舒缓许多，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异样的触感——仿佛有什么极细、极凉的丝线，顺着血脉缓缓游走，与忘川深处的气息遥遥呼应。
他起初只当是戾气未平，可运转吐纳越深，那股牵引便越清晰。
不像是危险，更像是……呼唤。
江敛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微讶。
他在国公府十几年，从未有过这般奇异感受，仿佛这具身体里藏着另一重存在，正随着忘川气息缓缓苏醒。
他抬眼望向屋内。
沈渡并不在室中。
榻垫微凉，显然已离去有一阵子。桌上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只空杯，杯沿还残留着极淡的川草气息，提醒着昨夜那一幕并非错觉。
江敛指尖微顿。
那人向来如此，来去无声，仿佛从不属于这人间烟火，只属于忘川永不停歇的流水与雾霭。
他轻步推门走出。
晨雾浓得化不开，视线所及不过数丈。
忘川河水在雾中静静流淌，泛着冷白微光，岸边青石被水汽浸得深暗，踩上去微凉湿滑。
江敛一眼便看见河心那道白衣身影。
沈渡立在一叶扁舟之上，衣袂被雾风拂动，周身青雾流转。
他并非摆渡，也非调息，而是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川力，轻轻点向水面。
河水随之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渐渐浮现出细碎的、近乎透明的纹路。
像是印记，又像是某种封印。
江敛心头一动，下意识驻足观望。
他看不懂那纹路含义，却能清晰察觉，每一道纹路亮起，沈渡周身气息便会微不可查地沉一分。
不是反噬发作的剧痛，更像是在强行压制某种本该挣脱的东西。
守着忘川的人，原来也有需要独自遮掩的隐秘。
江敛没有上前惊扰，只远远立在岸边。
他忽然明白，沈渡的隐忍从不止于为他抗下的反噬，这人本身，便藏着一整个不为人知的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才收回指尖。
河心纹路缓缓消散，水面重归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异常。
他转过身，目光穿透浓雾，径直落在江敛身上。
没有惊讶，好似一早便知道他在那里。
“醒了。”
沈渡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只比平日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
江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故作不知，只淡淡开口：“你方才在做什么。”
“稳固川流。”沈渡轻描淡写，“阴兵异动，亡魂不安，川脉不稳。”
江敛一眼便看穿这并非全部，却也没有拆穿。
有些事，不必点破，彼此心照不宣，反而更显默契。
他转身走回石屋，刚到门口，便听见远处雾中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整齐、冷硬，带着幽冥独有的肃杀之气。
阴差。
江敛眸色微沉，下意识停步。
下一瞬，阿芦从雾中匆匆掠来，神色紧张，一把拉住他往屋内带：“快进去，别露头！好几队阴差往这边搜过来了，说是查阴兵失踪，我看就是冲着你来的！”
江敛被她拉进屋，门扉迅速合上。
阿芦拍着胸口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刚才绕路引开了一队，可他们人多，还有领头的阴将气息，再这么下去迟早要暴露。沈大人呢？得让他赶紧布结界。”
“在外面。”江敛道。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沈渡淡淡的声音：“不必慌张。”
门被轻轻推开，沈渡走了进来，周身青雾已然收敛，只剩一身清冷平静。
“他们查不到这里。”他语气笃定，“我已在支流外围布下迷障，寻常阴差踏入，只会原地打转。”
阿芦松了大半口气，仍有些不安：“可迷障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啊。他们这般紧逼，定然是有人在幽冥那边递了消息。”
沈渡眸色微冷。
不用明说，两人都心知肚明——能让幽冥与人间联手追查，除了江渊，再无他人。
阿芦放下带来的灵草与果食，又叮嘱几句，不敢久留，匆匆离去。
屋内重归安静。
江敛走到窗边，指尖轻轻触到冰凉的窗棂，透过缝隙望向外面翻涌的浓雾。
“他们很快会找到石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你不可能永远挡在我身前。”
沈渡看着他少年清挺的背影，眸色微深。
他见过江敛的倔强、戒备、痛意与隐忍，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人身上正在苏醒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属于苏家嫡系的锋芒。
“我挡得住。”沈渡淡淡开口。
江敛回头看他，眸光清亮而坚定：“我知道你挡得住。但我不想一直站在你身后。”
他不再是那个坠崖之际只能任人宰割的国公府弃子。
血脉已醒，心芒已露，他也该有自己站着的方式。
沈渡墨眸微顿，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却像是默许，也像是认可。
江敛不再多言，走到桌旁坐下，闭目重新调息。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压制眉心红痣的异动，而是顺着那股与忘川呼应的牵引，缓缓引导血脉流转。
细微的红光在他眼睑下一闪而逝。
沈渡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眸中波澜微动。
他守的从来不是一个承诺。
他等的，本就是这一刻。
石屋安静，茶香散尽，晨雾未歇。
旧的羁绊悄然落幕，新的联结正在成型。
而屋外，阴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场真正的试探，即将开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