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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旧债难偿

剑尖离司主的喉咙还有三寸。

安怀瑾停住了。不是不想刺,是刺不下去。因果线在拽他的手,像有人在手腕上绑了根绳子,往后拉。那根黑色的线从心脏连到令牌,又从令牌连到司主身上,绷得紧紧的,震得他虎口发麻。

“你杀不了我。”司主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果线会拦你。我跟你之间的因果没断,杀我,你会反噬。”

安怀瑾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手腕上那股力量越来越大,无衣的剑尖开始发抖,蓝光忽明忽暗,像快灭的灯。

他把剑收了。

司主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看到有人来了,说不清是想被拉住还是想被推下去。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安怀瑾说。

“因果殿的弟子,迟早会来。”司主说,“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查过。查到一半,不查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因果线。杀了我,天庭会乱。天庭乱了,三界会乱。三界乱了,死的人比沈家灭门多一万倍。”司主顿了顿,“他担不起这个因果。”

安怀瑾沉默了。他想起师父说“心不静就不静吧”时那个表情——不是无奈,是认了。认了这件事没人能解决,认了司主会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认了那些执念会一直被烧下去。

“我也担不起。”安怀瑾说。

“那你来做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来看看。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走吧。”

安怀瑾没走。他看着那些执念还在飞,从裂缝里涌出来,撞在天花板上,找不到出口,又折回来,在房间里乱窜。有的撞在他身上,凉丝丝的,像雪花化在皮肤上。他伸手抓了一个,光团在他掌心里跳动了两下,散了。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六十年的执念,散了就散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它们去哪?”安怀瑾问。

“散了。没了。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司主说。

“那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司主没回答。

安怀瑾替他说了。“没有意义。被你抓来,烧了,没了。跟柴火一样。”

司主皱了皱眉。“你非要这么说,也行。”

安怀瑾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这个人不是坏人,不是好人,他就是个做事的。做事的人不看对错,只看做不做得成。谢衍之是他做成事的工具,沈家是他做成事的代价,那些执念是他做成事的燃料。工具坏了就扔,代价付了就忘,燃料烧完了就再找。没完没了。

“装置已经裂了。”安怀瑾说,“你打算怎么办?”

司主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片。装置裂成了七八块,符文断了,金光暗了,中间的令牌歪在一边,因果丝断了大半,像一堆剪断的线头。

“修。”司主说。

“修好了,继续烧?”

“继续烧。”

安怀瑾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笑自己来这一趟,什么都没改变。司主还是司主,装置还是会修好,执念还是会被烧。他查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拼了命从镜子里爬出来,结果跟没做一样。

“那我走了。”他说。

“慎之。”司主叫住他。

安怀瑾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不想知道你跟我之间的因果是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不想。知道了又怎样?该杀你还是杀不了,该走还是得走。知道不如不知道。”

他走出司主殿。身后的房间里,那些执念还在飞。有的已经散了,有的还在挣扎,有的撞在墙上碎了,有的慢慢暗下去,像一盏盏被人拧小的灯。安怀瑾没回头。他怕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夏南初在第七道门口等他。离殇抱在怀里,金棕色的短打上沾了不少灰,棕发散了几缕,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装置裂了?”夏南初问。

“裂了。”

“司主呢?”

“在里面。说要修。”

夏南初沉默了一会儿。“白查了?”

安怀瑾想了想。“也不算白查。至少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又怎样?”

安怀瑾没回答。

两个人走出司主殿,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下雨,但空气潮得能拧出水。塔楼上的旗子不飘了,垂着,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楚相逢在找你。”夏南初忽然说。

“什么事?”

“没说。就让我告诉你,回院子等他。”

安怀瑾点了点头,往自己院子走。

夏南初没跟上来。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夏南初还站在原地,离殇搁在膝盖上,手指按着琴弦,没弹。棕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安怀瑾没叫他,转身走了。

院门开着。楚相逢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纱衫,领口还是遮得严严实实,头发用发冠束着,发冠是新款式,银色的,上面刻着云纹。

“你最近很闲。”安怀瑾说。

“渡厄司没什么任务。”楚相逢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安怀瑾接过去,咬了一口。还是太甜,甜得发腻。但他没说什么,吃完了。

“查到什么了?”楚相逢问。

安怀瑾把司主殿地下的装置说了一遍。装置的样子,令牌的样子,因果丝的样子,执念被当燃料烧了六十年的事,全都说了。楚相逢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司主不会有事?”

“不会。杀不了他,也没人想杀他。”

“那谢无咎呢?他不是要报仇?”

安怀瑾想了想。“他的仇人是司主,但他杀不了司主。司主一死,天庭乱,三界乱,他担不起这个因果。”

“谢怀璟呢?”

“也一样。”

楚相逢把手里的桂花糕捏碎了,碎屑掉了一地。“所以他们都白死了?谢衍之,沈家,周明远,还有那些被烧掉的执念——都白死了?”

安怀瑾没回答。

他凝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化。雪花化到一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也许这就是因果。你做了事,就会有结果。结果不一定是好的,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但它就是结果。”

楚相逢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佛了?”

“不是佛。是累了。”

楚相逢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矮松。松针黄了大半,有几根被风吹断了,掉在地上,卷成一团。

有人敲门。

楚相逢去开门。门口站着谢无咎,黑衣黑发,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第四块令牌,真的那块,上面还连着因果丝。

“你拿了?”安怀瑾站起来。

“装置裂了,令牌没用了。”谢无咎说,“与其让司主收回去,不如我拿着。”

安怀瑾看着那块令牌。因果丝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连着,像一根被拆散的绳子,线头到处飘。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谢无咎想了想。“不知道。先留着。也许哪天有用。”

他把令牌收进袖中,看着安怀瑾。

“谢怀璟走了。”

安怀瑾愣了一下。“去哪?”

“没說。就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安怀瑾接过去,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去找我父亲了。别找。”

安怀瑾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父亲已经死了。”安怀瑾说。

“他知道。”谢无咎说,“但他还是要去。有些事,明知道没结果,也要去做。”

安怀瑾没接话。

谢无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个装置,真的会修好吗?”

“司主说会。”

“修好了,会继续烧?”

“会。”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等着。等它再裂的那天。”

他走了。

楚相逢把门关上,回到廊下坐下来。

“你觉得会再裂吗?”

安怀瑾想了想。“会。不是司主修不好,是那些执念不想被烧。它们会想办法出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六十年不行就一百二十年。总有一天,那装置会彻底碎掉。”

“那时候呢?”

“那时候再说。”

安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走走。”

他走出院子,没往渡厄司的方向走,往反方向走。那边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他走到空地中间,停下来,凝了一片雪花。

雪花化得很快。天庭的风太干了。

他看着掌心里那滴水珠,想起了沈渡。那孩子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但回了沈宅,在桂花树下找到了令牌。他问谢怀璟:“这六十年,我真的白过了吗?”

安怀瑾当时不在场,但他能想象沈渡问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六十年,一个人能活八十岁的话,六十年就是大半辈子。大半辈子被困在一面镜子里,一遍一遍地看着父母被杀,看着自己被杀,永远走不出去。然后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出去了。他出去了,发现所有人都死了,宅子空了,桂花树老了,自己从七岁变成了十七岁。那六十年,算什么?

安怀瑾不知道答案。

他把水珠弹掉,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到了林烬昭。他靠在墙上,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看起来像刚从床上爬起来。脖子上挂着墨韵扇缩成的吊坠,歪在一边。

谢予迟站在他旁边,锁链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黄发束着,挑染的白发垂在脸侧,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

两个人都没说话。安怀瑾从他们身边走过,也没说话。

走了几步,林烬昭忽然开口:“装置裂了?”

安怀瑾停下来。“裂了。”

“司主什么反应?”

“说要修。”

林烬昭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眼睛没弯。“修吧。修好了我去给它再弄裂。”

安怀瑾看着他。林烬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安怀瑾注意到他的手在摸脖子上的吊坠,摸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你恨司主?”安怀瑾问。

林烬昭想了想。“不恨。只是觉得那东西不该存在。”

“为什么?”

“因为我的执念也被烧过。”林烬昭说,“进渡厄司之前,我有过一个执念。很大,很重,压了我很多年。后来有人告诉我,执念被渡化了,没了。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不是被渡化了,是被烧了。被当成柴火,扔进那个装置里,烧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吊坠。

“烧了就烧了。但别告诉我那是渡化。渡化是让人放下,烧掉是让人消失。不一样。”

安怀瑾没接话。

林烬昭抬起头,紫眼睛里有一丝光。“所以我会去弄裂它。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后来的执念不被烧。它们该散就散,该留就留,不该被人当柴火。”

安怀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天庭没有日落,天是慢慢暗下去的,像有人拿一块灰布一点一点盖上来。安怀瑾坐在廊下,凝了一片雪花。雪花化了一半,有人敲门。

他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沈渡。

十七岁,青衫,棕色的眼睛,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手里拿着一块令牌——沈家的那块铜令牌。他比安怀瑾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脸上有血色,不像刚从镜子里出来的人。

“你怎么来了?”安怀瑾问。

“谢掌事让我来的。”沈渡说,“他说你们在查一些事,也许我能帮上忙。”

安怀瑾看着他,忽然想起沈渡问谢怀璟的那句话——“这六十年,我真的白过了吗?”

“你记得多少?”安怀瑾问。

沈渡想了想。“不记得。但有时候会做梦。梦里有一条巷子,很湿,很冷,有桂花香。我在巷子里走,走不到头。”

“害怕吗?”

沈渡摇头。“不害怕。就是觉得走了很久,很累。”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那六十年,你没白过。”

沈渡愣了一下。

“你活下来了。”安怀瑾说,“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你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沈渡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安怀瑾没接话。

沈渡走了。

安怀瑾关上门,回到廊下。那片化了一半的雪花早就化完了,只剩一摊水渍。

他凝了一片新的。

看着它化。

天彻底黑了。

远处,渡厄司塔楼上的灯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安怀瑾把那片化完的雪花弹掉,站起身,回屋。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

那阵心悸没来。

但他知道它还在。

藏在某个地方,等着。

像司主一样。

像那些执念一样。

像所有人一样。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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