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仙侠玄幻 > 渡厄司 > 第13章 归去来

第13章 归去来

安怀瑾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院门,是屋门。三下,不轻不重,像敲在木鱼上。他睁开眼,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染成一片脏兮兮的白。他躺了一会儿,没动。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

“进来。”他说。

门推开了。慕南舟站在门口,云水蓝的长衫熨得笔挺,耳朵上戴着那副红耳饰,银链垂在脸侧,晃了晃。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你起这么早?”安怀瑾坐起来。

“没睡。”慕南舟说。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慕南舟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发白,但站得笔直,衣服也整齐,看不出熬了一夜的样子。

“做什么了?”

“翻令牌。”慕南舟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解开系绳,倒出一堆令牌。铜的,铁的,玉的,木头的,大大小小,几十块,哗啦啦铺了半张桌子。“渡厄司的仓库里有三大箱子,我翻了一夜,挑出这些。”

安怀瑾走过去,拿起一块看了看。渡厄司的令牌,背面刻着编号,天禧年间的。又拿起一块,还是天禧年间的。再拿一块,也是。

“全是天禧年的?”

“对。”慕南舟指了指桌上那堆令牌,“天禧元年到天禧十七年,渡厄司发出去的每一块令牌,都在这里。除了两块——沈家的那块,和第四号掌事令牌。”

安怀瑾把令牌放下。

“你翻了一夜,就为了找这个?”

“谢怀璟走之前让我查的。”慕南舟说,“他说天禧年间渡厄司的令牌记录有问题,让我核对实物。我核对完了,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慕南舟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翻开,推到安怀瑾面前。左边是渡厄司的登记记录,右边是他根据实物整理出来的清单。两边的编号对不上——记录上有三十七块令牌,实物只有三十五块。少了两块。

“沈家的那块在沈渡手里,不算失踪。”慕南舟说,“但第四号掌事令牌,记录上没有,实物也没有。”

“记录上没有?”

“没有。渡厄司的掌事令牌只有三块,一号二号三号。第四号不在记录里。但实物确实存在,谢无咎手里有一块,第一任的执念带走了一块——两块都是第四号。”

安怀瑾想了想。“两块第四号,一块真一块假?”

“我分不清。”慕南舟说,“材质一样,重量一样,纹路一样。但谢无咎手里那块有因果丝,装置里那块也有因果丝。两块都有因果丝,两块都像真的。”

安怀瑾靠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也就是说,有两块真的第四号令牌。”

“不可能。”慕南舟说,“掌事令牌是陨铁铸的,天禧年间整个天庭的陨铁存量只够铸三块。第四号是用沈家买的陨铁铸的,只有一块。”

“那为什么有两块?”

慕南舟没回答。

安怀瑾把那堆令牌拨了拨,忽然注意到一块铜令牌,背面刻着“天禧十七年制”,跟沈家那块一模一样。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谢怀璟还说了什么?”

慕南舟想了想。“他说‘让慎之小心’。”

“小心什么?”

“没说。”

安怀瑾把那堆令牌推回去。“你先把这些收好。我去找谢无咎。”

慕南舟把令牌一块一块装回布袋子里,系好口,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安怀瑾。”

“嗯。”

“楚相逢跟夏南初,是不是——”慕南舟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他走了。

安怀瑾站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慕南舟刚才想问什么,他知道。但他不想回答。有些事,说不清楚,不如不说。

他换了身衣裳,出门去找谢无咎。

谢无咎住在渡厄司西面的一间废屋里。那屋子以前是个仓库,后来不用了,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几个洞,地上长满了草。安怀瑾到的时候,谢无咎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你住这儿?”安怀瑾问。

“不住。”谢无咎说,“等人。”

“等谁?”

“你。”

他把令牌收起来,站起身。黑衣上沾了不少灰,头发也乱了几缕,但精神不错,眼睛很亮。

“慕南舟查到了?”谢无咎问。

“查到了。两块第四号,一块有因果丝,一块也有因果丝。分不清真假。”

谢无咎笑了一下。“不用分。两块都是真的。”

安怀瑾没接话。

“第一任铸了两块。”谢无咎说,“一块他自己用,一块备用。他死之前把备用的那块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我找了四十年,没找到。”

“那装置里那块呢?”

“那是他自己用的那块。他死的时候,令牌被司主拿走了,放进了装置里。六十年,一直在那里。”

安怀瑾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所以现在有两块真的第四号。一块在装置里,一块不知道在哪。”

“对。”

“装置里的那块,因果丝断了。没用了。”

谢无咎点头。“所以现在只剩一块有用的——我手里这块。但没用,装置裂了,令牌用不上。”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等什么?”

谢无咎看着远处塔楼上的旗子,旗子今天飘了,被风吹得猎猎响。

“等装置再裂。”谢无咎说,“或者等它修好。修好了,我用令牌去再裂它一次。裂到它修不好为止。”

“然后呢?”

谢无咎想了想。“然后?没想过。也许死在那里面。反正也活够了。”

安怀瑾没接话。他看着谢无咎的脸,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眉宇间那股戾气还在,但底下多了别的东西——不是疲惫,是空。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火苗还在,但照不远了。

“谢怀璟去哪了?”安怀瑾问。

“姑苏。”谢无咎说,“他说要去沈宅住几天。”

“住几天?”

“没说。也许不回来了。”

安怀瑾没再问。他转身要走。

“慎之。”谢无咎叫住他。

安怀瑾停下来。

“你师父让我转告你——因果殿的门,随时开着。”

安怀瑾愣了一下。

“你见过我师父?”

“昨天。他来渡厄司找司主,顺道跟我聊了几句。”谢无咎说,“他说你修因果道心不静,但不用静。不静有不静的修法。”

安怀瑾没说话,走了。

他往因果殿的方向走。走到半路,改了主意,掉头往渡厄司的渡口走。

渡口停着一艘小船,船夫还是那个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去姑苏。”安怀瑾说。

船夫撑开船。

船慢悠悠地往前飘。水还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安怀瑾坐在船尾,凝了一片雪花。雪花化到一半,对面来了一艘船,两船交错的时候,他看到了对面船上的人。

沈渡。

青衫,棕发,手里拿着那枚铜令牌。他坐在船头,看着水面的方向,没注意到安怀瑾。

两船错过去了。

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沈渡的船往天庭的方向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转回头。

姑苏到了。

城门口跟上次来时一样,灰墙黛瓦,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但这次街上有人了。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安怀瑾腿上,被一个妇人一把拽回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安怀瑾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

姑苏活了。

上次来的时候像一座坟,这次像一座城。

他往沈宅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但墙上的朱砂符咒被人擦掉了,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像伤疤。沈宅的门开着,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谢怀璟。

月白色的长衫换过了,干净,熨得平整,银线绣的桂花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光。墨发用白玉桂花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

安怀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怀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书。

两个人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谢无咎说你不回来了。”安怀瑾说。

“我没说不回来。”谢怀璟把书合上,“我说也许不回来。”

“有区别?”

“有。不回来是决定,也许不回来是还没决定。”

安怀瑾没接话。

谢怀璟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巷子尽头。

“我父亲的牌位,我立在这里了。正厅里,跟沈家的牌位摆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他欠沈家的。活着的时候还不了,死了以后牌位替他还。”谢怀璟顿了顿,“我知道这没用。但总得做点什么。”

安怀瑾没接话。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沈渡的母亲——不,不是她,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她站在桂花树下,嫁衣湿漉漉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但这次她的眼睛不是散的,是亮的,像两盏灯。

“你还在?”安怀瑾站起来。

“散不了。”女人说,“试过了,散不了。”

“为什么?”

女人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渡儿还活着。他的执念散了,但我的没散。我还想看着他。”

安怀瑾看着她。她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像一团雾,但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实了一些。

“你在变实。”他说。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是。也许是因为这宅子活了。有人气了,执念就实了。”

安怀瑾没说话。

谢怀璟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抬头看着那个女人。

“你打算一直在这里?”

“不知道。”女人说,“先待着吧。待一天是一天。”

谢怀璟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石阶上,坐下来,继续翻书。

安怀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树上的红绸被人解了,枝丫间干干净净的,只有叶子。树干上那个“谢”字还在,刻痕很深,边缘发黑。

他伸手摸了摸。

这次没沾到黑灰。

字被人用蜡封了一层,透明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谁封的?”他问。

“沈渡。”谢怀璟说,“他说不想让这个字再加深了。封住它,让它停在六十年的时候。”

安怀瑾收回手。

他走到正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供桌上摆着七个牌位,沈家三个,周家两个,谢家两个。牌位前面点着香,香烟细细的,往上升,在屋顶散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谢怀璟没送他。

走到巷口的时候,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谢怀璟还坐在石阶上,低着头翻书,月白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飘。桂花树在他头顶上,叶子沙沙响。

安怀瑾转回头,走了。

回天庭的船上,他又碰到了沈渡。

两船交错的时候,沈渡看到了他,站起来朝他挥手。手里还拿着那枚铜令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安公子!”沈渡喊,“我去渡厄司了!谢掌事说让我去做事!”

安怀瑾点了点头。

“做什么事?”

“不知道!但总算有事做了!”

两船错过去了。

安怀瑾坐在船尾,听着身后沈渡的船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到了。

他凝了一片雪花。

雪花化到一半,船夫忽然开口了。

“那个人,就是你上次来救的那个?”

安怀瑾愣了一下。船夫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是。”

“挺好的孩子。”船夫说,“活着就好。”

安怀瑾没接话。

船到了。

他上岸,往渡厄司走。

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守卫拦住了他。

“司主有令,安怀瑾不得入内。”

安怀瑾看着那个守卫。守卫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不敢看他,盯着地面。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安怀瑾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绕到侧门,翻墙进去。

渡厄司的墙不高,翻过去就是花园。花园里没人,只有几棵枯死的花和一堆杂草。他穿过花园,走到自己的院子。

院门锁着。

锁换了,不是他原来那把。他拔出无衣,剑尖贴着锁缝一划,锁开了。

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司主。

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站在矮松旁边,背着手,看着那棵黄了大半的松树。

“你翻墙进来的。”司主说,没回头。

“门锁了。”安怀瑾说。

“我让人锁的。”

“我知道。”

司主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能再进渡厄司了。”

安怀瑾没接话。

“不是处罚。”司主说,“是保护。你在查的东西,查到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谢衍之,谢无咎,谢怀璟——姓谢的都没好下场。你姓安,但你跟他们走得太近了。”

安怀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不是外表老了,是里面老了。像那棵矮松,外面看着还行,里面的根已经烂了。

“你怕我查到什么?”安怀瑾问。

司主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查到你自己。”

安怀瑾没懂。

“你跟你师父不一样。”司主说,“你师父查到一半不查了,是因为他看得到后果。你看不到。或者你看到了,但你不怕。”

“我怕。”安怀瑾说,“但怕也得做。”

司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做吧。”司主说,“做完了,别后悔。”

他走了。

安怀瑾站在院子里,看着司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灰白道袍在风里飘了飘,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在廊下坐下来。

凝了一片雪花。

化了。

又凝了一片。

又化了。

第七片化完的时候,有人翻墙进来。

楚相逢。藏青色纱衫,头发用发冠束着,新款式,银色的,上面刻着云纹。他今天没遮领口,露出一截脖子,皮肤很白。

“你怎么进来的?”安怀瑾问。

“翻墙。跟你学的。”

楚相逢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

“夏南初做的。”楚相逢说,“他说外面的太甜,他做的不那么甜。”

安怀瑾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不那么甜,桂花味很浓,软硬刚好。

“好吃。”他说。

楚相逢点了点头,自己也拿了一块。

两个人吃完了整包桂花糕。

“司主不让你进渡厄司了?”楚相逢问。

“嗯。”

“那你住哪?”

“不知道。也许回因果殿。”

楚相逢想了想。“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这边也没什么好待的。”

安怀瑾看着他。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但安怀瑾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数什么。

“夏南初呢?”安怀瑾问。

楚相逢的手停了一下。

“他回南疆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说蛊寨有事,让他回去。”

安怀瑾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矮松。松针又黄了几根,被风吹断了,掉在地上,卷成一团。

远处传来琴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山那头唱歌。

安怀瑾听出来了。是离殇。

但不是夏南初在弹。是留音蛊。把弹过的曲子录下来,过一段时间再放出来。

曲子很短,只有几个音。

弹的是什么,安怀瑾没听出来。

但楚相逢听出来了。

他的手指不敲了。

安怀瑾没问。

天暗了。

渡厄司塔楼上的灯亮了。

安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吧。”

“去哪?”

“因果殿。”

两个人走出院子。

院门没关。

风从门口灌进去,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灯灭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洄天

万星

升龙

入海

穿为反派心魔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