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主殿的门没关。安怀瑾到的时候,谢怀璟站在门口,月白色的长衫上沾了几点灰,袖口卷着,手里没拿东西。他看了安怀瑾一眼,侧身让开路。
殿里跟上次来时一样。案几,蒲团,灯。灯油烧干了,灯芯歪在一边,焦黑的一小截。司主趴在案几上,脸朝下,灰白道袍皱巴巴的,一只手垂在桌沿外,手指半蜷着,像没来得及握住什么。
安怀瑾走过去,没碰尸体。
谢怀璟站在他身后。“早上来的。已经凉透了。没有伤口,没有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停了。”
安怀瑾弯下腰,看司主的手。手指半蜷,指甲干净,虎口有薄茧——握笔磨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浅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细线勒过,但皮肤没破,只是凹下去一道。
“这什么?”他指给谢怀璟看。
谢怀璟凑过来看了看。“不知道。昨晚还没有。”
安怀瑾直起身,环顾四周。案几上摊着几卷竹简,最后一卷打开着,墨迹未干,写了半行字。他拿起来看——“因果不可改”,写到“改”字最后一笔的时候,笔歪了,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人突然没了力气,笔从手里滑出去了。
他把竹简放下。
“昨天谁来过?”
“很多人。”谢怀璟说,“司主死之前,每天都有来。送文书的,汇报任务的,还有林远之。”
安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林远之?因果殿那个?”
“对。他每天来,早上来,下午走。在司主殿待一整天。”
“来做什么?”
“不知道。送文书?但没见他带过文书。”
安怀瑾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对面是墙,墙上爬满了枯藤。窗台上有一个脚印,很小,不像成年男人的。
他看了一眼,关上窗户。
“楚相逢。”他喊了一声。
楚相逢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去因果殿,找林远之。找到别打,带过来。”
楚相逢走了。
安怀瑾在案几前蹲下来,看司主垂下来的那只手。手指半蜷,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不是泥,是灰,很细,像香灰。他凑近闻了闻,没味道。拿指甲挑了一点,捻了捻,指尖染黑了。
“谢怀璟。”
“嗯。”
“装置还在转吗?”
“停了。司主死的时候,装置也停了。同时停的。”
安怀瑾站起来。他把那点黑灰蹭在案几边缘,转身往外走。
“去哪?”
“地下的装置。”
司主殿地下的暗道还在。上次来的时候,守卫拦着,这次没人拦了——守卫也不在了,第七道门后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安怀瑾推开那扇铁门,台阶往下延伸,黑漆漆的。他凝了一片雪花,蓝光照亮脚下。
往下走。台阶还是那么窄,两侧的石壁还是那么湿。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那扇铁门前。门开着。装置在里面,不转了,符文暗了,中间那块令牌歪在一边,因果丝全断了,像一堆剪碎的线头。
安怀瑾走进去。房间里很冷,比上次来的时候冷得多,像进了冰窖。装置的外壳裂了几道新缝,从裂缝里往外冒白气,丝丝的,像人在喘气。
他蹲下来看那些裂缝。裂缝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霜,用手指一碰就化了。霜下面是一层黑灰,跟司主指甲缝里的一样。
他把手伸进裂缝里。冷的,刺骨的冷。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光滑的,像石头。他往外掏了掏,掏出一块碎片。黑色的,巴掌大,边缘不规则,一面光滑,一面刻着符文。
他把碎片举到雪花前看。符文很小,密密麻麻,不是装置上的那种,是另一种——更老,更复杂,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谢怀璟跟进来,看到他手里的碎片。“这什么?”
“不知道。”安怀瑾把碎片收进袖中,“但司主手上有这种灰。”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安怀瑾忽然停下来。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哭。不是沈宅巷子里那种,是更压抑的,像把嘴捂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声音没了。
继续往上走。
回到司主殿,楚相逢已经在等了。一个人。
“没找到?”安怀瑾问。
“静室空的。东西都还在,人没了。问了一圈,没人看到他什么时候走的。”楚相逢顿了顿,“他隔壁的人说,昨晚听到他屋里有人说话,说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停了。”
安怀瑾在蒲团上坐下来。他看着司主的尸体还趴在案几上,忽然觉得这场景很荒谬——一个人死了,还趴在那里,没人来收,没人来处理。渡厄司的人呢?谢怀璟说早上就发现了,现在快中午了,尸体还在这里。
“怎么没人收尸?”他问。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不知道谁来收。司主没有家人,没有弟子,没有朋友。他是渡厄司的司主,但渡厄司没人想替他收尸。”
安怀瑾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司主身边,伸手把那双半蜷的手指掰开。手指硬了,掰的时候咔咔响。掌心里握着一样东西——一小块玉,碎了的,只有指甲盖大。他把碎玉拿出来,翻过来看。上面刻着一个字——“安”。
他把碎玉收进袖中。
“走吧。”他说。
“去哪?”楚相逢问。
“因果殿。找师父。”
因果殿的门开着。安怀瑾进去的时候,正堂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因果殿的弟子,看到他都站了起来,没人说话。他穿过正堂,走进走廊。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敲了敲门。
没人应。
推开门。
屋里没人。蒲团空着,竹简摊在地上,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安怀瑾摸了摸砚台——凉的。墨干了有一阵了,不是刚写的。
他走出来,走廊里一个弟子叫住他。“安师弟,师父早上出去了,说去渡厄司,到现在没回来。”
安怀瑾的脚步停了一下。“渡厄司?”
“对。说去找司主。”
安怀瑾转身往外走。走到因果殿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从外面进来,差点撞上他。林远之。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左脚跛着,每一步都顿一下。
他看到安怀瑾,笑了一下。“安师弟,好久不见。”
安怀瑾看着他。“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天气好,散散步。”林远之的笑容没变,但眼睛不对——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司主死了。”安怀瑾说。
林远之的笑容僵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听说了。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了一位好司主。”
安怀瑾没接话。他从林远之身边走过去,走出因果殿。楚相逢跟在后面。
“就这么走了?”楚相逢问。
安怀瑾没回答。他走到因果殿侧面,翻墙进去——这次没走门。墙后面是松树林,穿过松树林,是林远之静室的窗户。窗户关着,他从窗缝往里看。
林远之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在写什么。安怀瑾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能看到他的手在抖。写几个字,停一下,写几个字,又停一下。桌角放着一面铜镜,灰蒙蒙的,跟他自己的溯世镜一模一样。
林远之写完,合上册子,站起来。他把册子塞进袖中,拿起那面铜镜,走到墙边,掀开墙上的一幅字——那幅“因果”,安怀瑾十年前写的那幅。字后面是一个暗格,不大,里面放着几样东西。林远之把册子和铜镜放进去,关上暗格,把字挂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窗户。
隔着窗纸,安怀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安师弟。”林远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窗缝冷,进来坐。”
安怀瑾没动。
林远之走过来,推开窗户。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道窗台。
“你跟踪我?”林远之问。
“路过。”
林远之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和善的,但安怀瑾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害怕,是累。那种装了很久、终于不用再装了的累。
“你知道了?”林远之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司主的人。”
安怀瑾没接话。
林远之靠在窗台上,双手撑在窗沿上,看着院子里的松树。
“司主让我看着你。从你进因果殿的第一天,就让我看着你。你做了什么,去了哪,查了什么,都要告诉他。”他顿了顿,“我看了你二十年。”
“二十年?”
“你十六岁进因果殿,我十九岁。比你早三年。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蹲在门口看蚂蚁,我站在走廊里看你看蚂蚁。”林远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司主说‘这个孩子以后会查到我,你盯着他’。我就盯着了。”
安怀瑾没说话。
林远之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盯了你二十年。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告诉司主了。”
安怀瑾想了想。“你告诉他的那些事,都是我愿意让他知道的。不想让他知道的,你没看到。”
林远之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盯的是我。”安怀瑾说,“其实我盯的是你。从三年前开始。”
林远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你师父告诉你的?”
“我师父没说。我自己猜的。”安怀瑾靠在墙上,“你跛脚。但你走路的时候,有时候不跛。比如看到我的时候,你会故意跛得厉害一点。平时没那么厉害。”
林远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还有,你静室里的灯。别人都是早上点灯,晚上灭灯。你是晚上点灯,白天灭灯。你白天睡觉,晚上做事。做给司主看的事。”
林远之没说话。
安怀瑾站直身子。“司主死了。你不用再盯着我了。”
“我知道。”林远之说,“但习惯了。盯了二十年,改不了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安怀瑾。一把钥匙,铜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跟师父给安怀瑾的那把一模一样。
“因果殿后门的钥匙。”林远之说,“司主让我保管的。说有一天他死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安怀瑾接过钥匙。“他已经给我一把了。”
“那把是你师父的。这把是司主的。两把开同一扇门,但开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安怀瑾看着那把钥匙。铜的,很轻,跟师父给的那把一模一样,但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贰”。
“你师父那把是壹号,这把是贰号。壹号开第一层门,贰号开第二层门。”
“第二层门后面是什么?”
林远之看着他。“你自己去看。”
安怀瑾把钥匙收进袖中。
林远之关上窗户。窗纸后面,他的影子晃了晃,走到桌边,坐下来了。安怀瑾站在窗外,看着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他转身走了。
因果殿后门。
安怀瑾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两把钥匙。壹号和贰号。他先用壹号开了锁——门开了,里面是那条暗道,黑漆漆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没进去,关上门,用贰号开锁。
锁芯转了一下,没开。
又转了一下,开了。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暗道。是一面墙。灰砖砌的,很旧,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墙上嵌着一面铜镜,灰蒙蒙的,跟他自己的溯世镜一模一样。
安怀瑾伸手摸了摸那面镜子。冰凉的,镜面起了一层雾。他把雾擦掉,镜面里映出他的脸——白发,蓝眼,笑意温和。但镜面里的他嘴角的弧度比他大了一点点,像在笑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镜面里的他开口了。“慎之,你终于来了。”
安怀瑾没说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在这?”
“不想问。”
镜面里的他笑了一下。“那我说你不想听的。”
镜面里的画面变了。不是他的脸了,是一条路。很长,很窄,两边是雾。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刻着一个字——“渡”。
安怀瑾见过这个画面。在他的溯世镜里。但这次不一样——路的中间站着一个人。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司主。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安怀瑾,一动不动。
镜面里的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然后镜面暗了。
灰了。
安怀瑾把镜子擦干净,镜面里又映出他的脸。这次嘴角的弧度正常了,跟他一样。
他把贰号钥匙拔出来,关上门。
站在后门口,他看着手里的两把钥匙。壹号和贰号。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材质,一样的锈迹。但壹号开出了一条路,贰号开出了一面墙。
不,不对。
贰号开出的不是墙,是镜子。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路,镜子里的司主。
那条路——他见过的。在他的溯世镜里,在因果殿的铜镜里。每次看到,路的尽头都有一扇门。这次路的中间多了一个人。
司主站在那条路上。站在他和那扇门之间。
安怀瑾把钥匙收进袖中。
他往渡厄司的方向走。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守卫在。不是之前的守卫了,换了一个人,年轻,脸生。
“司主殿还封着吗?”安怀瑾问。
守卫摇头。“没封。但没人去。”
安怀瑾走进去。第七道门开着,司主殿的门也开着。殿里空荡荡的。案几还在,蒲团还在,灯还在。司主的尸体不在了。
谢怀璟站在案几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尸体呢?”安怀瑾问。
“渡厄司的人收走了。说是要葬在司主陵。”谢怀璟把竹简递过来,“案几上找到的。夹在竹简中间,没写完。”
安怀瑾接过去看。竹简上只写了一行字——“因果不可改,但可借。”
借。借什么?借谁的?
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中。
“谢怀璟。”
“嗯。”
“你父亲——第一任谢衍之——他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因果的话?”
谢怀璟想了想。“他说过一句——‘因果是绳子,不是墙。绳子可以解,墙不能推。’”
安怀瑾点了点头。
他走出司主殿,走出渡厄司,走到因果殿门口。楚相逢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拿着那包桂花糕,已经吃了一大半。
“吃吗?”他递过来一块。
安怀瑾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
“师父回来了吗?”他问。
“没。渡厄司的人也问了,说没看到。”
安怀瑾在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吃着桂花糕,看着远处的渡厄司塔楼。旗子今天飘了,被风吹得猎猎响。
“楚相逢。”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找我吗?”
楚相逢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找也找不到。”
安怀瑾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去南疆。”
“又去?”
“去找夏南初。有些事要问他。”
楚相逢站起来,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塞进袖中。
两个人往渡口走。
走到半路,安怀瑾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说的不对。”
“哪句?”
“你说‘找也找不到’。不一定。有些人走了,但你总能找到。只要你一直找。”
楚相逢没接话。
两个人继续走。
渡口到了。
船夫老张头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又去姑苏?”
“去南疆。”
老张头愣了一下。“南疆?不去。太远了。你找别的船。”
安怀瑾站在渡口,看着水面。水是黑的,深不见底。远处有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正往这边划。
船近了。
船上的人抬起头。
夏南初。金棕色的短打,棕发用皮绳束着,离殇搁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亮。
他跳上岸,把船系在木桩上。
“不用去了。”他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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