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相逢从南疆回来的第三天,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没盖印。他拆开的时候,安怀瑾正好在旁边。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谢无咎在南疆,他手里有第四块令牌。夏南初。”字迹很潦草,像匆忙写的。
楚相逢把信递给安怀瑾。安怀瑾看了一眼,折好还给他。“你去吗?”
“去。”
“我跟你去。”
楚相逢想了想,点了头。
南疆远。从天庭出发,要先坐船到姑苏,再从姑苏换马车,走三天山路。安怀瑾没去过南疆,只听说那边热,湿气重,到处都是虫子。楚相逢也没去过,但他带了一张地图,是夏南初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标注倒是清楚——“此处有瘴气”“此处有蛊虫”“此处有蛇,大的”。
他们到姑苏的时候是傍晚。换马车的地方在城西,一个破旧的棚子下面停着两辆马车,车夫靠在车轮上打瞌睡。楚相逢把他叫醒,说了目的地,车夫比了三根手指——“三两银子。”
“贵了。”
“就这个价。爱坐不坐。”
楚相逢付了钱。车厢里很挤,堆满了货物,有布匹、茶叶、盐巴,还有一笼活鸡,咕咕咕地叫。安怀瑾在货物中间找了个空隙坐下来,楚相逢坐在他对面。鸡笼子就在旁边,味道不好闻,但也没办法。
马车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第一个驿站。车夫换了一匹马,吃了碗面,继续走。安怀瑾没吃,不饿。楚相逢也没吃,靠在货物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鸡笼里的鸡叫了一夜,嗓子哑了,偶尔咕一声,像在叹气。
第二天傍晚,进山了。
路窄了,也颠了。安怀瑾掀开车帘往外看——两边是密林,树很高,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土里埋了很久,被雨水泡发了。车夫说,这地方叫“雾谷”,一年到头不见太阳,地上全是烂叶子,踩上去能没到脚脖子。
“夏南初住这里?”楚相逢问。
“蛊寨在更里面。”车夫说,“还要走一天。”
夜里,马车停在一个村口。车夫说前面没路了,只能走过去。安怀瑾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村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他们在村口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安怀瑾发现自己的裤腿上爬了一条水蛭,吸得圆滚滚的。他把它弹掉,裤腿上留下一个血点。
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湿。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越来越暗。楚相逢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安怀瑾跟在后面,脚下不时踩到什么东西——软的,活的,会动。他没低头看,看了也看不清,林子里太暗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间木屋,屋顶长满了草,墙根爬满了青苔。一个人坐在木屋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削木头。
谢无咎。黑衣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有道道,看着像在山里滚了好几天。他手里的刀是普通的砍柴刀,削的木头是一根树枝,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木屑掉了一地。
安怀瑾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谢无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夏南初说的。”
谢无咎点了点头,没问夏南初怎么知道的。“令牌呢?”安怀瑾问。
谢无咎把砍柴刀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黑色的,陨铁铸的,因果丝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连着,线头在风里飘。他看了一眼令牌,又收回去。
“不能给你。”他说。
“我没说要。”
“那你要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要一个答案。你躲在这里,躲什么?”
谢无咎没回答,继续削木头。树枝削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根木刺。他把木刺举起来看了看,插在地上。
“躲司主。”他说。
“司主找你?”
“嗯。装置停了,他需要执念。我手里有令牌,他需要令牌去开第二层。第二层里有存着的执念,烧那些,装置能再转几年。”
安怀瑾看着他。“那你不给他?”
“不给。给了,他继续烧。烧完了,再找。没完没了。”
楚相逢靠在木屋的墙上,双臂环胸,看着谢无咎。“夏南初呢?”
谢无咎指了指山上。“上面。蛊寨。”
楚相逢站直了身子,看了安怀瑾一眼。安怀瑾点了点头。楚相逢走了,脚步声在湿软的泥地上很轻,几下就听不到了。
安怀瑾在谢无咎旁边坐下来。地上很湿,坐上去裤子湿了一片。他不在意。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林子里有鸟叫,叫得很响,像有人在吵架。
“谢怀璟来过吗?”安怀瑾问。
“来过。半个月前。住了三天,走了。”
“他说什么了?”
“说沈宅的桂花树今年没开花。”谢无咎顿了顿,“说也许明年会开。”
安怀瑾没接话。谢无咎把那根木刺从地上拔起来,又插进去。拔出来,插进去。重复了很多遍。
“安怀瑾。”
“嗯。”
“你在因果殿,看到了那口棺材?”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
“谢怀璟说的。他说你师父告诉他的。”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了什么?”
“说棺材里躺着一个人,长得跟你一模一样。”谢无咎把木刺插在地上,这次没再拔出来。“说棺材盖上刻着你的死期——天禧七十七年。”
安怀瑾没接话。谢无咎转过头,看着他。眉宇间那股戾气还在,但底下多了别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好奇,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一点光,想知道那是什么。
“你怕死吗?”
安怀瑾想了想。“不怕。但不想死。”
“有区别?”
“有。怕死是想活不敢活。不想死是想活敢活。”
谢无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跟第一任年轻的时候真像。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做过的事。’”谢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后来他死了,确实没人记得了。沈家灭门,渡厄司的档案里只有一行字——‘天禧十七年,沈氏案结。’连他的名字都没提。”
安怀瑾站起来。“你会记得。”
谢无咎看着他。“也许吧。但我也会死。我死了,谁记得?”
安怀瑾没回答。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楚相逢回来了,一个人。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眼角有点红。
“没找到?”安怀瑾问。
“找到了。他不肯下来。”楚相逢的声音很平,但安怀瑾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他说什么了?”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安怀瑾上来。’”
安怀瑾看了楚相逢一眼,又看了看谢无咎。谢无咎耸了耸肩,意思是“别看我,我不管”。
安怀瑾往山上走。路很陡,泥很滑,走了几步差点摔了,伸手抓住一根藤蔓,稳住了。楚相逢跟在后面,没说话。走了约莫一刻钟,看到了一片寨子。木屋建在树上,用绳梯连着,大大小小十几间。一个人坐在最高的那间木屋门口,金棕色的短打,棕发披着,手里拿着离殇。
夏南初。他低着头,手指按在琴弦上,没弹。安怀瑾爬上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绳梯晃得厉害,他坐稳了才松开手。
“你来了。”夏南初说。
“来了。”
夏南初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林子里很亮。他看着安怀瑾,看了几息。
“那口棺材,你打开了?”
“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
“我自己。”
夏南初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天禧七十七年,你会死。”
“你知道?”
“蛊说的。”夏南初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蛊能闻到死亡的味道。你身上有。”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干净,手上没伤,不疼不痒。但他知道夏南初说的是真的。那口棺材,那面镜子,那行字——都是真的。
“你能改吗?”夏南初问。
“司主说能。但改了会有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
夏南初沉默了一会儿。“楚相逢来了。”
“我知道。”
“他上来过。”
“我知道。”
夏南初看着安怀瑾,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什么了?”
安怀瑾想了想。“没说。但他在下面等了很久。”
夏南初没接话。他把离殇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琴弦,一根一根地拨。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安怀瑾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谢无咎的令牌,你打算怎么办?”安怀瑾问。
夏南初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怎么办。让他拿着。司主要,让他自己来拿。”
“他不会来的。”
“那就让令牌一直在这里。”
安怀瑾没再问。他站起来,绳梯晃了晃。
“走了?”
“走了。”
“安怀瑾。”
“嗯。”
“楚相逢那根发簪,他还戴着吗?”
安怀瑾想了想。“戴着。今天别在左边。”
夏南初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拨琴弦。安怀瑾顺着绳梯下去,楚相逢站在树根旁边,背靠着树干,双臂环胸。安怀瑾看了他一眼,他移开了目光。
“走吧。”安怀瑾说。
两个人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安怀瑾忽然停下来。
“他说了。”
楚相逢的脚步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问你那根发簪还戴着吗。”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答的?”
“说戴着。”
楚相逢点了点头,没再问。
到山脚的时候,谢无咎还坐在木屋门口,那根木刺还插在地上。他看了一眼安怀瑾,又看了一眼楚相逢,没问什么。
“走了?”他问。
“走了。”
“回天庭?”
“回因果殿。”
谢无咎点了点头,拿起砍柴刀,继续削木头。这次削的是一根新的树枝,比刚才那根粗。安怀瑾看着他削,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木屑掉了一地。
“谢无咎。”
“嗯。”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谢无咎想了想。“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走。还没想好。”
安怀瑾没再问,转身走了。
出山的路上,楚相逢走前面,安怀瑾走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他们踩在湿泥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有人在鼓掌。
走到村口的时候,车夫在等着。马车换了一辆,没有货物了,也没有鸡了,车厢里空荡荡的。
“那笼鸡呢?”安怀瑾问。
“卖了。”车夫说,“换了这辆马车。”
安怀瑾上了车,楚相逢跟上来。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走了。路还是颠,但比来的时候好一些,因为车厢空了,没那么挤。安怀瑾靠在车板上,看着车帘外面。天暗了,林子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
那阵心悸没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南疆的雾,你看不到,但你能感觉到——湿的,凉的,贴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马车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姑苏。车夫把车停在城门口,收了钱,走了。安怀瑾站在城门口,看着姑苏的街巷。卖早点的已经出摊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里白花花的。
“吃点东西?”楚相逢问。
“好。”
两个人在路边摊坐下来,一人一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很鲜。安怀瑾吃了一口,觉得比渡厄司的饭好吃。楚相逢吃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咸了”,但吃完了。
吃完馄饨,安怀瑾站起来。
“去趟沈宅。”
楚相逢没问为什么,跟着走。
到沈宅的时候,门开着。谢怀璟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桂花树的枯枝。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都是干了的,一碰就碎。看到安怀瑾,他停下来,把剪刀放在树根旁边。
“回来了?”
“回来了。”
“南疆怎么样?”
“湿,热,虫子多。”
谢怀璟点了点头,没再问。安怀瑾走到桂花树下,看着树干上那个“谢”字。蜡封还在,字的旁边那团影子也还在,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还在?”安怀瑾问。
“在。”谢怀璟说,“但越来越淡了。沈渡最近不常回来,宅子没人气,她就淡了。”
安怀瑾没接话。谢怀璟把地上的枯枝拢了拢,抱起来,拿到厨房门口,堆在那里。
“沈渡在渡厄司做得不错。”谢怀璟说,“司主昨天跟我说,想让他去因果殿学因果道。”
安怀瑾愣了一下。“司主说的?”
“嗯。”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想让他离沈宅远一点。离得远了,执念就散了。他娘就彻底散了。”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沈渡怎么说?”
“他说‘让我想想。’”
安怀瑾点了点头。他走出沈宅,楚相逢跟在后面。
往渡口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楚相逢停下来,买了一包,塞进袖子里。安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正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姑苏越来越远。白墙黛瓦,桂花树的枝头从墙头探出来,花落完了,叶子也掉了不少,光秃秃的,像一个人剃了头。
楚相逢坐在他对面,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打开,递给他一块。安怀瑾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不腻,软硬刚好。
“好吃。”他说。
楚相逢点了点头,自己也拿了一块。
船到了。上岸的时候,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很湿,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安怀瑾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人站在路边。
谢予迟。黄发束着,挑染的白发垂在脸侧,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锁链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盘成一个小圈。
“林烬昭呢?”安怀瑾问。
“在因果殿。”谢予迟说,“等你。”
“什么事?”
“不知道。他让我来叫你。”
安怀瑾加快脚步。到因果殿的时候,林烬昭站在门口,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手里拿着墨韵扇,扇面展开了一半。
“司主死了。”林烬昭说。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在司主殿。案几上趴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旁边放着一盏灯,灯油烧完了。”
安怀瑾没说话。
“怎么死的?”楚相逢问。
林烬昭想了想。“不知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就是……停了。像装置一样,停了。”
安怀瑾站在因果殿门口,看着远处渡厄司塔楼上的旗子。旗子今天没飘,垂着,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谁发现的?”他问。
“谢怀璟。早上去送文书,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安怀瑾沉默了很久。
“走。”他说。
“去哪?”
“渡厄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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