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瑾在因果殿住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每天早上起来,去因果殿后面的松树林里走一圈,然后回静室,坐在蒲团上,盯着墙上的“因果”两个字发呆。师父说这叫“修心”,他觉得叫“发呆”更准确。但发呆有发呆的好处——脑子里空了,那阵心悸就轻了。不是没了,是轻了。像有人把音量调小了,但还是能听到。
楚相逢每天下午来,带一包桂花糕。手艺进步了不少,甜味均匀了,也不焦了。安怀瑾问他“练了多久”,他说“你猜”,安怀瑾说“两个月”,楚相逢没否认。两个人坐在廊下吃桂花糕,看松树。松针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掉,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渡厄司那边没什么消息。谢怀璟来过一次,说司主最近不出门,整天待在司主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装置修好了,又开始转了,但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像一台快散架的老机器,吱吱呀呀地响。谢无咎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令牌还在他手里,但人找不到了。
林烬昭来过两次。第一次来借了一本书,第二次来还书,说“看完了”,安怀瑾翻了翻,书签夹在第三页,后面的页是新的,没翻过。他没拆穿。谢予迟跟在后面,锁链拖在地上,沉默不语,还是那个样子。两个人之间那股气没散,但也没更糟。就是那样——不好不坏,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线,不会相交,也不会更远。
夏南初没回来。楚相逢没提。但那根银色的发簪一直别在他头发上,每天换不同的位置,有时候左边,有时候右边,有时候别在后面。安怀瑾注意到了,没说。
这天早上,安怀瑾在松树林里走了一圈,回到静室,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印——一把剑穿过一朵莲花。渡厄司的印记。他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装置停了。司主请你来。”
字迹是谢怀璟的。
安怀瑾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走出静室,敲了敲楚相逢的门。没人应。推开门,屋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床单的褶皱捋平了。桌上放着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上面贴了一张纸条:“我去南疆了。别找。”
安怀瑾把桂花糕收进袖中,走出因果殿。往渡厄司走,天阴着,没下雨。空气很干,吸进去像刀子刮喉咙。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守卫没拦他。不是不想拦,是不知道该怎么拦——安怀瑾走过去的时候,守卫的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安怀瑾没理他,继续走。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每一道门的守卫都看着他,没人拦。
司主殿的门开着。安怀瑾走进去。
司主坐在案几后面,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案几上摊着几卷竹简,手里没拿笔。他看着安怀瑾,深棕色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青黑,像很久没睡了。
“装置停了。”司主说。
“我知道。”
“不是坏了,是停了。”司主说,“没有执念可烧了。”
安怀瑾没接话。
“六十年,烧了六十年。天庭的灵力够用了,但执念烧完了。没有执念,装置就是一堆废铁。”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司主沉默了一会儿。“不怎么办。停了就停了。”
安怀瑾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跟两个月前不一样了。不是老了,是空了。像一盏灯,油烧完了,灯芯还在,但点不着了。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司主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几上。
一面铜镜。灰蒙蒙的,边缘有一圈裂纹。
安怀瑾的溯世镜。
“你把它还给我了?”安怀瑾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还在——“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新刻的,字迹很浅,像刻的人手在抖:“可改。”
安怀瑾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谁刻的?”
“我。”司主说。
“能改?”
“能。但改了会有代价。”
“什么代价?”
司主没回答。
安怀瑾把镜子收进袖中。“你不说,我自己查。”
“你查不到的。”司主说,“因为代价不是固定的。你改了什么,就会付出什么。改得越多,付得越多。”
安怀瑾没接话。
司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看不到外面。他看着窗纸,像能看穿一样。
“慎之。”
“嗯。”
“你恨我吗?”
安怀瑾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你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对事做过了头,就成了坏事。但你不是故意的。”安怀瑾顿了顿,“不是故意的,就不值得恨。只值得……算了。”
司主没说话。
安怀瑾转身要走。
“慎之。”司主叫住他。
安怀瑾停下来。
“那口棺材,你看到了?”
安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口棺材,是我让你师父做的。”
安怀瑾转过身。司主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灰白道袍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即将散去的雾。
“天禧三十七年,我看到了你的溯世镜。”司主说,“天禧七十七年你会死。死之前,你会把你的记忆存进那口棺材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存,但我知道你需要它。所以我让你师父提前做了。”
“为什么是你让他做的?”
“因为那时候你师父还年轻,做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渡厄司有工匠,能做。我派的。”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你早就知道我会查到那口棺材。”
“我知道。”司主说,“因果殿的弟子,迟早会查到。”
安怀瑾没再问。他走出司主殿。走廊里的夜明珠发着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白发垂在脸侧,蓝蝶发饰在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守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安怀瑾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渡厄司,天还是阴着。没下雨。他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改主意了。转身往渡口走。
船夫老张头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去姑苏?”
“去。”
船离岸。水还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安怀瑾坐在船尾,凝了一片雪花。雪花化到一半,对面来了一艘船。船上坐着一个人——沈渡。灰衣,腰上挂着渡厄司的令牌,头发用布条束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两船交错的时候,沈渡抬起头,看到安怀瑾,笑了一下。“安公子!”他喊,“我去姑苏!谢掌事让我回去住几天!”安怀瑾点了点头。两船错过去了。
姑苏到了。城门口跟上次来时一样,灰墙黛瓦,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街上有人,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安怀瑾往沈宅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上的朱砂符咒彻底被擦干净了,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像伤疤结了痂。沈宅的门开着。
谢怀璟坐在石阶上,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桂花簪端端正正别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安怀瑾,把书合上。
“你来了?”
“路过。”
谢怀璟没拆穿他。安怀瑾在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装置停了。”谢怀璟说。
“司主跟我说了。”
“他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停了就停了。”
谢怀璟点了点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沈渡的母亲——那个穿嫁衣的女人——站在桂花树下,嫁衣干了,不湿了,头发也梳整齐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看着安怀瑾,笑了一下。
“你来了?”
“路过。”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正厅。安怀瑾看着她的背影,嫁衣在风里飘了飘,红得像一团火。
“她变实了。”安怀瑾说。
“嗯。”谢怀璟说,“这宅子越来越有人气,她就越来越实。也许再过几年,她就能碰到东西了。”
“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也许就一直在这里。守着这宅子,守着这棵树,守着沈渡。”
安怀瑾没接话。
沈渡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油纸包的,闻起来像是卤味。
“安公子,你还没走?正好,一起吃饭。”
三个人进了正厅。供桌上摆着九个牌位,前面点着香。沈渡把卤味放在供桌旁边,又从厨房里拿出三个碗三双筷子。三个人在供桌前坐下来。
沈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谢怀璟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安怀瑾吃了一块卤豆干,味道不错,又吃了一块。
吃完饭,沈渡收了碗,去厨房洗。安怀瑾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树干上那个“谢”字。蜡封还在,字的旁边那团影子也还在,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谢怀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谢无咎找到了。”谢怀璟说。
安怀瑾转过头。
“在哪?”
“南疆。有人说看到他了,跟夏南初在一起。”
安怀瑾没接话。他在想楚相逢。楚相逢说去南疆了,别找。是真的去找夏南初了,还是去找谢无咎了?还是去找别的什么?
“慎之。”谢怀璟叫他。
“嗯。”
“你打算一直住在因果殿?”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也许不。还没想好。”
谢怀璟没再问。
安怀瑾走了。走出沈宅的时候,天暗了。巷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金。他往渡口走,走到半路,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安公子。”
他回头。沈渡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块令牌,铜制的,沈家那块。
“这个,你帮我收着吧。”沈渡把令牌递过来。
“为什么?”
“放在我这里,我怕弄丢了。你帮我收着,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找你拿。”
安怀瑾接过令牌,收进袖中。
“你什么时候需要?”
沈渡想了想。“也许永远不需要。也许明天就需要。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安怀瑾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巷子里的灯晃了晃,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渡口走。
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正在收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姑苏越来越远。白墙黛瓦,桂花树的枝头从墙头探出来,花差不多落完了,只剩几朵,在风里摇。
他把沈渡的那块令牌从袖中掏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甲字三十七号”,字迹清晰,跟新的一样。六十年了,还跟新的一样。
船到了。上岸的时候,天彻底黑了。天庭没有星星,只有渡厄司塔楼上的灯,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安怀瑾往因果殿走。走到门口,看到一个人蹲在台阶上。
楚相逢。藏青色纱衫,头发没束,散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不是去南疆了?”安怀瑾问。
“去了。回来了。”楚相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见到夏南初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楚相逢想了想。“他说‘桂花糕做得好吃了’。”
安怀瑾看了看他的头发。银色的发簪别在左边,云纹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安怀瑾没再问。两个人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楚相逢没跟进来。
安怀瑾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沈渡的令牌放在桌上,又把司主还他的那面小铜镜放在旁边。镜面还是灰的,什么都映不出来。他拿起镜子,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下面那行小字——“可改。”
可改。
他想了想,把镜子放下。
吹了灯,躺下来。
这一夜,他没做梦。那阵心悸没来。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安怀瑾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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