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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棺中石像

安怀瑾回到因果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灯没点,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往前走,手指顺着墙,一步一步地数。第七步的时候,手指摸到了门框——是他的静室。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不是檀香,是桂花香。他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照出桌上放着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没盖印。安怀瑾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明天辰时,渡口见。别带人。”字迹很眼熟,但说不上来是谁的。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隔壁传来声响。不是脚步声,是翻东西的声音——抽屉开了,关上;又开了,又关上。安怀瑾走出静室,敲了敲楚相逢的门。

门开了。楚相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发簪,银色的,上面刻着云纹。

“翻什么呢?”

“找这个。”楚相逢把发簪举了举,“以为丢了。”

安怀瑾看了一眼那根发簪。银色的,云纹刻得很细,做工不错,但不像是楚相逢会戴的款式。

“夏南初的?”

楚相逢没回答,把发簪收进袖中,转身回屋。安怀瑾跟进去。屋里很乱,被子没叠,衣服扔了一床,地上有几个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的碎屑。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没学会。”楚相逢把被子掀起来,抖了抖,碎屑掉了一地,“就是试试。”

安怀瑾在椅子上坐下来。楚相逢把衣服堆到一边,在床沿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堆碎屑,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明天我去趟渡口。”安怀瑾说。

“做什么?”

“有人约我。”

“谁?”

“不知道。”

楚相逢看了他一眼。“别带人?”

“嗯。”

“那你自己小心。”

安怀瑾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楚相逢。”

“嗯。”

“那根发簪,是他的?”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是他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走之前。放在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写的是‘替我收着’。”

安怀瑾没再问,走了。

第二天,辰时。安怀瑾到渡口的时候,雾气还没散。水面上一片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船都系在木桩上,船夫还没开工,渡口只有一个人。

夏南初。

金棕色的短打,棕发用皮绳束着,离殇背在背上。他站在水边,看着雾气,一动不动。安怀瑾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雾气很湿,吸进去像喝了一口凉水。

“信是你写的?”安怀瑾问。

“嗯。”

“什么事?”

夏南初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块令牌——渡厄司的,铜制的,背面刻着“天禧十七年制”。跟沈家那块一模一样,但更旧,边缘磨损得厉害,字迹都模糊了。

“哪来的?”

“沈宅。桂花树下面挖出来的。”夏南初说,“沈渡挖土种花,挖到了这个。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拿给我看。”

安怀瑾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不是沈家的。”

“对。这是渡厄司的令牌,编号跟沈家那块差一位。沈家那块是甲字三十七号,这块是甲字三十六号。”

“谁用过?”

夏南初没回答。他接过令牌,翻到背面,用指甲抠了抠边缘。一层薄薄的铜皮翘起来,下面露出另一层——不是铜,是铁,黑色的,陨铁。安怀瑾接过去,抠了抠,铜皮一片一片地掉,露出里面的真面目。令牌的核心是陨铁铸的,外面包了一层铜,刻上天禧年号的字样,伪装成普通的渡厄司令牌。

陨铁。跟掌事令牌一样的材质。

“这不是普通令牌。”安怀瑾说。

“不是。”夏南初说,“这是钥匙。”

“什么钥匙?”

夏南初指了指渡口对面的方向。雾气那边,什么都看不见,但安怀瑾知道那边是什么——天庭,渡厄司,司主殿,地下的装置。

“装置的第二层。”夏南初说,“装置裂了,司主在修。但裂的只是第一层。下面还有一层,从来没打开过。”

安怀瑾看着那块令牌。“你怎么知道的?”

“蛊。”夏南初说,“装置裂的时候,我放了一只蛊进去。蛊在裂缝里爬了三天,爬到了第二层的门口。门上有锁,锁的形状跟这块令牌一样。”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司主知道吗?”

“不知道。蛊太小了,他注意不到。”

雾气散了一些,渡口的对岸隐约能看到轮廓了。灰蒙蒙的建筑,塔楼,旗子。安怀瑾看着那边,手指在袖中攥了攥。

“第二层里有什么?”

夏南初想了想。“不知道。但第一层是烧执念的,第二层应该是存执念的。烧不完的,或者舍不得烧的,存在下面。”

“谁舍不得?”

夏南初没回答。他把令牌收回去,系在腰间,用衣摆盖住。

“安怀瑾。”

“嗯。”

“你信因果吗?”

安怀瑾想了想。“信。但不全信。”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是因为因果才发生的。是因为有人想做,才发生的。因果只是解释,不是理由。”

夏南初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渡口的方向。“我明天回南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不回来了。”

安怀瑾没接话。夏南初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楚相逢那根发簪,让他留着吧。不用还了。”

他走了。雾气吞没他的背影,什么都看不到了。安怀瑾站在渡口,看着雾气发了会儿呆。水面很静,雾很浓,对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噗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雾气的倒影搅碎了。

回到因果殿,楚相逢在门口等着。

“谁约你?”

“夏南初。”

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那根银色的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别到了他头发上,云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光。

“他走了?”楚相逢问。

“走了。说明天回南疆。”

楚相逢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的光比昨天又暗了一些。安怀瑾走到林远之的静室门口,停下来。门缝里没有光。

他推开门。静室还是空的。桌上落了一层灰,蒲团上也是灰。人走了很久了。安怀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静室,师父在屋里坐着。

灰色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多了几条。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竹简,手里没拿笔。

“师父。”

“回来了?”

“嗯。”

师父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夏南初给你看了那块令牌?”

安怀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果殿的消息不比渡厄司慢。”师父说,“令牌的事,我早就知道。天禧十七年就知道了。”

安怀瑾在师父对面坐下来。“第二层里有什么?”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一样东西。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自己去看吧。”师父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铜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这是因果殿后门的钥匙。后门出去,有一条暗道,通到装置的第二层。当年修装置的人,留了这条暗道,怕有一天装置出问题,能从外面进去修。”

安怀瑾接过钥匙。铜的,入手很轻,像一片叶子。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师父想了想。“因为以前你不该知道。现在你该知道了。”

安怀瑾站起来。

“慎之。”师父叫住他,“第二层里的东西,你看了别后悔。”

安怀瑾把钥匙收进袖中。“后悔了又怎样?看了就是看了,后悔也回不去了。”

师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安怀瑾走出静室。楚相逢在走廊里等着。

“师父说了什么?”

“给我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开后门的。”

楚相逢没再问。两个人走到因果殿的后门。门是铁铸的,很大,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刻着一个阵法,跟装置上的符文一模一样。门锁是铜的,很旧,锁眼里全是灰。

安怀瑾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门没开。他又拧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吹出一股风,冷的,带着腐臭味。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地上有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安怀瑾走在前面,楚相逢跟在后面。暗道很长,走了一刻钟,还没到头。安怀瑾凝了一片雪花,微弱的蓝光照亮了方寸之地。石壁上刻满了符文,跟装置上的一模一样,但更密,更复杂,像密密麻麻的蚂蚁。

又走了一刻钟,到头了。

面前是一扇门。铁的,很小,只到腰高,像一个狗洞。门上有一把锁,锁的形状跟夏南初手里那块令牌一样。安怀瑾试了试钥匙,插不进去。

“打不开。”他说。

“夏南初有令牌。”楚相逢说。

“他走了。”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找他。”

“来不及了。他明天才走,现在应该在渡口。”

楚相逢转身就跑。脚步声在暗道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安怀瑾蹲下来,看着那扇小门。门缝里透出光,很弱,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快灭的灯。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听到了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哭。不是撕心裂肺那种哭,是压着的,憋着的,像怕被人听到。安怀瑾听了很久,那声音一直没停。

他站起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楚相逢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那块令牌。

“找到了?”安怀瑾问。

“嗯。在渡口。他还没走。”楚相逢把令牌递过来。安怀瑾接过令牌,按进锁里。拧了一下,锁开了。小门弹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一人高,两人宽。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样东西——一口棺材。

石头的,灰色,上面刻满了符文。棺材盖没盖严,露出一条缝,那条金色的光就是从缝里透出来的。安怀瑾走过去,推开棺材盖。

里面躺着一个人。

白发,蓝眼,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梦。穿着一身浅蓝的大氅,毛绒滚边,衣身上绣着金色莲纹。头发半编着,蓝蝶发饰别在鬓角。

他自己。

安怀瑾往后退了一步。

棺材里的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头发,眼睛,衣裳,发饰,连嘴角那个笑都是同一个弧度。他伸手摸了摸棺材里的人的脸。冰凉的,硬的,像石头。不是真人,是石像。但太像了,像到他觉得自己在摸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楚相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低。

安怀瑾没回答。他看到棺材盖上刻着一行字——“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跟溯世镜上写的一样。四十年后他死。但棺材在这里,四十年后的他躺在这里。现在离天禧七十七年还有四十年,棺材已经做好了。

他蹲下来,看棺材内侧的符文。符文很小,密密麻麻,跟装置上的不一样——不是储存执念的,是储存记忆的。他把手伸进棺材里,摸了摸石像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根线。黑色的,很细,一端连着石像的心脏,另一端消失在棺材底部。

安怀瑾顺着那根线往下看。棺材底部有一个小孔,线从小孔穿过去,通到地下。

他站起来。

“有人提前做好了棺材。四十年后我死,但棺材已经在这里了。”

“谁做的?”

安怀瑾想了想。“知道我四十年后会死的人——只有看了我溯世镜的人。我看了,师父看了,还有谁?”

楚相逢没回答。

安怀瑾把棺材盖推回去,盖严了。金色的光消失了,房间暗下来,只剩他掌心里那片雪花的光。他把令牌从锁上拔下来,收进袖中。

“走。”

两个人走出暗道。安怀瑾把后门锁上,钥匙收好。

回到静室,师父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竹简,手里拿着笔。

“看到了?”师父问。

“看到了。”

“后悔吗?”

安怀瑾想了想。“不后悔。但有个问题。”

“问。”

“棺材谁做的?”

师父的手顿了一下。“我做的。”

安怀瑾没说话。

“天禧三十七年,我看到了你的溯世镜。天禧七十七年你会死,死之前,你会把记忆存进那口棺材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存,但我知道你会需要它。所以我提前做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需要?”

师父放下笔,看着他。“因为你是我的弟子。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你查司主,查装置,查天庭的心脏。你会查到最后一层,查到那口棺材。那时候,你会需要它。”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我死之前,会把记忆存进去。存进去做什么?”

师父想了想。“也许是留给别人。也许留给自己。也许只是不想忘。”

安怀瑾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出静室。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灯油烧完了。他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楚相逢没跟进来。

安怀瑾坐在桌边,把那块令牌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桌上。铜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陨铁,黑沉沉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块令牌,盯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掏出那面小铜镜——溯世镜——放在令牌旁边。镜面还是灰的,什么都映不出来。他拿起镜子,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

四十年。

他想,够用了。

把镜子和令牌收进袖中,吹了灯,躺下来。这一夜他没做梦,但那阵心悸来了。一次,很重,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心脏上敲了一下。

他睁开眼。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窗外的风停了,连树叶声都没有。安静得像棺材里面。

他闭上眼睛。

心悸还在。

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数。

他数着那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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