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瑾回到因果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灯没点,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往前走,手指顺着墙,一步一步地数。第七步的时候,手指摸到了门框——是他的静室。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不是檀香,是桂花香。他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照出桌上放着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没盖印。安怀瑾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明天辰时,渡口见。别带人。”字迹很眼熟,但说不上来是谁的。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隔壁传来声响。不是脚步声,是翻东西的声音——抽屉开了,关上;又开了,又关上。安怀瑾走出静室,敲了敲楚相逢的门。
门开了。楚相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发簪,银色的,上面刻着云纹。
“翻什么呢?”
“找这个。”楚相逢把发簪举了举,“以为丢了。”
安怀瑾看了一眼那根发簪。银色的,云纹刻得很细,做工不错,但不像是楚相逢会戴的款式。
“夏南初的?”
楚相逢没回答,把发簪收进袖中,转身回屋。安怀瑾跟进去。屋里很乱,被子没叠,衣服扔了一床,地上有几个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的碎屑。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没学会。”楚相逢把被子掀起来,抖了抖,碎屑掉了一地,“就是试试。”
安怀瑾在椅子上坐下来。楚相逢把衣服堆到一边,在床沿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堆碎屑,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明天我去趟渡口。”安怀瑾说。
“做什么?”
“有人约我。”
“谁?”
“不知道。”
楚相逢看了他一眼。“别带人?”
“嗯。”
“那你自己小心。”
安怀瑾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楚相逢。”
“嗯。”
“那根发簪,是他的?”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是他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走之前。放在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写的是‘替我收着’。”
安怀瑾没再问,走了。
第二天,辰时。安怀瑾到渡口的时候,雾气还没散。水面上一片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船都系在木桩上,船夫还没开工,渡口只有一个人。
夏南初。
金棕色的短打,棕发用皮绳束着,离殇背在背上。他站在水边,看着雾气,一动不动。安怀瑾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雾气很湿,吸进去像喝了一口凉水。
“信是你写的?”安怀瑾问。
“嗯。”
“什么事?”
夏南初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块令牌——渡厄司的,铜制的,背面刻着“天禧十七年制”。跟沈家那块一模一样,但更旧,边缘磨损得厉害,字迹都模糊了。
“哪来的?”
“沈宅。桂花树下面挖出来的。”夏南初说,“沈渡挖土种花,挖到了这个。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拿给我看。”
安怀瑾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不是沈家的。”
“对。这是渡厄司的令牌,编号跟沈家那块差一位。沈家那块是甲字三十七号,这块是甲字三十六号。”
“谁用过?”
夏南初没回答。他接过令牌,翻到背面,用指甲抠了抠边缘。一层薄薄的铜皮翘起来,下面露出另一层——不是铜,是铁,黑色的,陨铁。安怀瑾接过去,抠了抠,铜皮一片一片地掉,露出里面的真面目。令牌的核心是陨铁铸的,外面包了一层铜,刻上天禧年号的字样,伪装成普通的渡厄司令牌。
陨铁。跟掌事令牌一样的材质。
“这不是普通令牌。”安怀瑾说。
“不是。”夏南初说,“这是钥匙。”
“什么钥匙?”
夏南初指了指渡口对面的方向。雾气那边,什么都看不见,但安怀瑾知道那边是什么——天庭,渡厄司,司主殿,地下的装置。
“装置的第二层。”夏南初说,“装置裂了,司主在修。但裂的只是第一层。下面还有一层,从来没打开过。”
安怀瑾看着那块令牌。“你怎么知道的?”
“蛊。”夏南初说,“装置裂的时候,我放了一只蛊进去。蛊在裂缝里爬了三天,爬到了第二层的门口。门上有锁,锁的形状跟这块令牌一样。”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司主知道吗?”
“不知道。蛊太小了,他注意不到。”
雾气散了一些,渡口的对岸隐约能看到轮廓了。灰蒙蒙的建筑,塔楼,旗子。安怀瑾看着那边,手指在袖中攥了攥。
“第二层里有什么?”
夏南初想了想。“不知道。但第一层是烧执念的,第二层应该是存执念的。烧不完的,或者舍不得烧的,存在下面。”
“谁舍不得?”
夏南初没回答。他把令牌收回去,系在腰间,用衣摆盖住。
“安怀瑾。”
“嗯。”
“你信因果吗?”
安怀瑾想了想。“信。但不全信。”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是因为因果才发生的。是因为有人想做,才发生的。因果只是解释,不是理由。”
夏南初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渡口的方向。“我明天回南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不回来了。”
安怀瑾没接话。夏南初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楚相逢那根发簪,让他留着吧。不用还了。”
他走了。雾气吞没他的背影,什么都看不到了。安怀瑾站在渡口,看着雾气发了会儿呆。水面很静,雾很浓,对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噗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雾气的倒影搅碎了。
回到因果殿,楚相逢在门口等着。
“谁约你?”
“夏南初。”
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那根银色的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别到了他头发上,云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光。
“他走了?”楚相逢问。
“走了。说明天回南疆。”
楚相逢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的光比昨天又暗了一些。安怀瑾走到林远之的静室门口,停下来。门缝里没有光。
他推开门。静室还是空的。桌上落了一层灰,蒲团上也是灰。人走了很久了。安怀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静室,师父在屋里坐着。
灰色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多了几条。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竹简,手里没拿笔。
“师父。”
“回来了?”
“嗯。”
师父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夏南初给你看了那块令牌?”
安怀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果殿的消息不比渡厄司慢。”师父说,“令牌的事,我早就知道。天禧十七年就知道了。”
安怀瑾在师父对面坐下来。“第二层里有什么?”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一样东西。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自己去看吧。”师父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铜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这是因果殿后门的钥匙。后门出去,有一条暗道,通到装置的第二层。当年修装置的人,留了这条暗道,怕有一天装置出问题,能从外面进去修。”
安怀瑾接过钥匙。铜的,入手很轻,像一片叶子。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师父想了想。“因为以前你不该知道。现在你该知道了。”
安怀瑾站起来。
“慎之。”师父叫住他,“第二层里的东西,你看了别后悔。”
安怀瑾把钥匙收进袖中。“后悔了又怎样?看了就是看了,后悔也回不去了。”
师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安怀瑾走出静室。楚相逢在走廊里等着。
“师父说了什么?”
“给我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开后门的。”
楚相逢没再问。两个人走到因果殿的后门。门是铁铸的,很大,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刻着一个阵法,跟装置上的符文一模一样。门锁是铜的,很旧,锁眼里全是灰。
安怀瑾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门没开。他又拧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吹出一股风,冷的,带着腐臭味。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地上有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安怀瑾走在前面,楚相逢跟在后面。暗道很长,走了一刻钟,还没到头。安怀瑾凝了一片雪花,微弱的蓝光照亮了方寸之地。石壁上刻满了符文,跟装置上的一模一样,但更密,更复杂,像密密麻麻的蚂蚁。
又走了一刻钟,到头了。
面前是一扇门。铁的,很小,只到腰高,像一个狗洞。门上有一把锁,锁的形状跟夏南初手里那块令牌一样。安怀瑾试了试钥匙,插不进去。
“打不开。”他说。
“夏南初有令牌。”楚相逢说。
“他走了。”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找他。”
“来不及了。他明天才走,现在应该在渡口。”
楚相逢转身就跑。脚步声在暗道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安怀瑾蹲下来,看着那扇小门。门缝里透出光,很弱,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快灭的灯。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听到了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哭。不是撕心裂肺那种哭,是压着的,憋着的,像怕被人听到。安怀瑾听了很久,那声音一直没停。
他站起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楚相逢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那块令牌。
“找到了?”安怀瑾问。
“嗯。在渡口。他还没走。”楚相逢把令牌递过来。安怀瑾接过令牌,按进锁里。拧了一下,锁开了。小门弹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一人高,两人宽。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样东西——一口棺材。
石头的,灰色,上面刻满了符文。棺材盖没盖严,露出一条缝,那条金色的光就是从缝里透出来的。安怀瑾走过去,推开棺材盖。
里面躺着一个人。
白发,蓝眼,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梦。穿着一身浅蓝的大氅,毛绒滚边,衣身上绣着金色莲纹。头发半编着,蓝蝶发饰别在鬓角。
他自己。
安怀瑾往后退了一步。
棺材里的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头发,眼睛,衣裳,发饰,连嘴角那个笑都是同一个弧度。他伸手摸了摸棺材里的人的脸。冰凉的,硬的,像石头。不是真人,是石像。但太像了,像到他觉得自己在摸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楚相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低。
安怀瑾没回答。他看到棺材盖上刻着一行字——“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跟溯世镜上写的一样。四十年后他死。但棺材在这里,四十年后的他躺在这里。现在离天禧七十七年还有四十年,棺材已经做好了。
他蹲下来,看棺材内侧的符文。符文很小,密密麻麻,跟装置上的不一样——不是储存执念的,是储存记忆的。他把手伸进棺材里,摸了摸石像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根线。黑色的,很细,一端连着石像的心脏,另一端消失在棺材底部。
安怀瑾顺着那根线往下看。棺材底部有一个小孔,线从小孔穿过去,通到地下。
他站起来。
“有人提前做好了棺材。四十年后我死,但棺材已经在这里了。”
“谁做的?”
安怀瑾想了想。“知道我四十年后会死的人——只有看了我溯世镜的人。我看了,师父看了,还有谁?”
楚相逢没回答。
安怀瑾把棺材盖推回去,盖严了。金色的光消失了,房间暗下来,只剩他掌心里那片雪花的光。他把令牌从锁上拔下来,收进袖中。
“走。”
两个人走出暗道。安怀瑾把后门锁上,钥匙收好。
回到静室,师父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竹简,手里拿着笔。
“看到了?”师父问。
“看到了。”
“后悔吗?”
安怀瑾想了想。“不后悔。但有个问题。”
“问。”
“棺材谁做的?”
师父的手顿了一下。“我做的。”
安怀瑾没说话。
“天禧三十七年,我看到了你的溯世镜。天禧七十七年你会死,死之前,你会把记忆存进那口棺材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存,但我知道你会需要它。所以我提前做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需要?”
师父放下笔,看着他。“因为你是我的弟子。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你查司主,查装置,查天庭的心脏。你会查到最后一层,查到那口棺材。那时候,你会需要它。”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我死之前,会把记忆存进去。存进去做什么?”
师父想了想。“也许是留给别人。也许留给自己。也许只是不想忘。”
安怀瑾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出静室。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灯油烧完了。他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楚相逢没跟进来。
安怀瑾坐在桌边,把那块令牌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桌上。铜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陨铁,黑沉沉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那块令牌,盯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掏出那面小铜镜——溯世镜——放在令牌旁边。镜面还是灰的,什么都映不出来。他拿起镜子,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
四十年。
他想,够用了。
把镜子和令牌收进袖中,吹了灯,躺下来。这一夜他没做梦,但那阵心悸来了。一次,很重,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心脏上敲了一下。
他睁开眼。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窗外的风停了,连树叶声都没有。安静得像棺材里面。
他闭上眼睛。
心悸还在。
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数。
他数着那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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