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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渡口

安怀瑾在渡口边的客栈住了三天。客栈叫“如归”,就是上次来姑苏住的那家。老板换人了,不是那个被执念附身的中年妇人,是个老头,姓陈,话多,爱念叨。每天早上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喊一嗓子“客官,吃饭了”,然后走了。粥熬得稠,咸菜切得细,味道不错。

第一天,安怀瑾没出门。坐在窗边,看着渡口。船来船往,有人上岸,有人离岸。上岸的拎着包袱,东张西望,像第一次来。离岸的站在船头,看着姑苏的方向,不回头。他凝了一片雪花,化了。又凝了一片,又化了。到下午的时候,窗台上积了一摊水,顺着墙流下去,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

第二天,楚相逢来了。带了一包桂花糕,这次做得比上次好,不焦了,也熟了,但甜味还是不均匀。安怀瑾吃了一块,说“有进步”。楚相逢坐下来,也吃了一块,皱了皱眉,说“还是难吃”。两个人在窗边坐了一下午,没说什么话。傍晚的时候,楚相逢走了,说“明天再来”。

第三天,安怀瑾出门了。

他沿着河岸走。姑苏的河窄,两岸的房屋挨得近,屋檐几乎碰到一起。河水是绿的,不深,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石头。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砸,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有个小孩蹲在河边捞鱼,网兜破了,鱼从洞里漏出去,小孩急了,伸手去抓,脚一滑,掉进河里。安怀瑾伸手把他捞上来,小孩咳了几口水,哭着跑了。安怀瑾站在河边,看着湿透的袖子,甩了甩,没管。

走到沈宅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他往里看了一眼。沈渡不在,院子里没人。桂花树还在,叶子掉了不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供桌上的牌位多了几个——上次来是七个,现在有九个。新增的两个,一个写着“陈氏”,一个写着“李氏”。他不认识,没问。

谢怀璟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袖口卷到肘弯,月白色的长衫上沾了不少灰。

“你来了?”谢怀璟说。

“路过。”安怀瑾说。

谢怀璟没拆穿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到桂花树下,抬头看了看。

“这棵树今年花开得不好。”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老了。”

安怀瑾也抬头看了看。树枝上的花稀稀拉拉的,零零星星几朵,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你每天来打扫?”安怀瑾问。

“有空就来。”谢怀璟说,“反正也没别的事。”

安怀瑾没接话。

谢怀璟从树下捡起一朵落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下了。

“慎之。”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司主说的对?”

“哪句?”

“天庭需要那个装置。没有它,灵力不够用。灵力不够用,三界会乱。三界乱了,死的人比沈家灭门多一万倍。”谢怀璟顿了顿,“也许他烧那些执念,是对的。”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对。但对的也不一定是好的。”

谢怀璟没接话。

安怀瑾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碰到了沈渡。他穿着一身灰衣,腰上挂着渡厄司的令牌,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比上次见的时候晒黑了一些。

“安公子!”沈渡喊。

“下班了?”安怀瑾问。

“嗯。今天没什么事,回来看看。”沈渡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油纸包的,闻起来像是卤味。“你吃了吗?一起?”

安怀瑾想了想,说“好”。

两个人进了沈宅。谢怀璟还在,已经把那块抹布洗干净了,晾在桂花树的树枝上。沈渡把卤味放在供桌上,又从厨房里拿出三个碗三双筷子。三个人在供桌前坐下来,一人一碗卤味。

沈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安怀瑾注意到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拿得端正,碗端在手里,不放在桌上。谢怀璟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把碗放在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谢掌事,你不吃了?”沈渡问。

“不饿。”谢怀璟说。

沈渡没再问,继续吃。吃完了,把三个碗收起来,拿到厨房去洗。安怀瑾听到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谢怀璟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把晾干的抹布收下来,叠好,塞进袖子里。

“沈渡不知道他娘还在。”谢怀璟忽然说。

安怀瑾愣了一下。

“那个穿嫁衣的女人。沈渡不知道她还在这个院子里。她也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

“她说‘让渡儿以为我走了。走了比在好。’”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正厅门口,沈渡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衣摆上擦了擦。

“他娘在哪?”安怀瑾问。

谢怀璟指了指桂花树。树干上那个“谢”字,蜡封还在,字的旁边有一团淡淡的影子,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影子的形状像一个人,靠着树干,坐着的。

安怀瑾看了那团影子一会儿。

沈渡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什么?”

“没什么。”安怀瑾说。

沈渡没再问。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团影子晃了晃,像一个人在点头。

安怀瑾走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快黑了。陈老头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个杯子,自己坐在旁边喝茶。看到安怀瑾,招了招手。

“客官,喝一杯?”

安怀瑾坐下来。陈老头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浑的,茶叶碎末浮在上面,看着不太好看。安怀瑾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但回味有一丝甜。

“好茶?”陈老头问。

“不好喝。”安怀瑾说。

陈老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不好喝就对了。好喝的茶不是茶,是水加了味。”

安怀瑾没接话。

陈老头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咂了咂嘴。

“客官,你来姑苏做什么?”

“散心。”

“散心好啊。姑苏适合散心。水多,桥多,巷子多,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从哪来的了。”

安怀瑾想了想。“我從天庭来的。”

“天庭啊。”陈老头点了点头,“天庭的人来姑苏散心,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天庭的人觉得自己比姑苏高。高的人不看低的地方。”

安怀瑾没接话。

陈老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没一口闷,慢慢喝,一口一口地抿。

“客官,你心里有事。”

安怀瑾看着他。

“你坐在这里,但你不在这里。”陈老头说,“你的眼睛在看渡口,但你在看别的东西。”

安怀瑾把茶杯放下。“你看人很准。”

“开客栈的,看了一辈子人,看得多了,就准了。”陈老头站起来,收了茶壶茶杯,“客官,早点睡。明天早上给你煮红豆粥。”

他走了。

安怀瑾坐在门口,看着渡口。天黑了,渡口的灯亮了。船都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水面上有月亮,不是满月,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

他凝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六角的,透明的。

化了。

水珠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他站起来,回屋。

躺在床上,没脱衣裳。袖子里那面小铜镜硌着胸口,凉丝丝的。他拿出来,看了看。镜面还是灰的,什么都映不出来。他把镜子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那阵心悸没来。

但他睡不着。

窗外的水声很响,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叹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影子——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动了,影子在墙上晃,像一个人在招手。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影子不晃了。

风停了。

他还是睡不着。

坐起来,点了灯。火苗跳了跳,稳住了。他从袖中掏出那两块碎玉,拼在一起。“谢衍之”三个字,边缘烧焦了,在灯光下看着更黑了。

他把碎玉放在桌上,又拿出那面小铜镜,放在碎玉旁边。灰蒙蒙的镜面映出碎玉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盯着那面镜子,盯了很久。

镜面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碎玉的影子,是别的——一个人。很模糊,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轮廓。白发,宽肩,穿着大氅。

他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他。是更老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皱纹。镜面里的他站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周围都是雾。他手里拿着无衣,剑出鞘了,蓝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在跟谁打架。

安怀瑾凑近了看,想看清对面的人。但镜面太模糊了,只看到一团黑影,比雾更黑,像一个人形的洞。

黑影动了一下。

镜面碎了。

不是镜子碎,是镜面里的画面碎了。像有人拿石头砸了水面,倒影全散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个老了的他和那团黑影都吞没了。

镜面恢复了灰色。

安怀瑾把镜子放下。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那阵心悸终于来了。不重,但很清晰,像有人在他心脏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把碎玉和铜镜收进袖中,吹了灯,躺下来。

这次他睡着了。

梦里有水声。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叹气。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看不到底。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轮廓。

白发,大氅,手里拿着剑。

他自己。

河对岸的那个他看着他,没说话。

安怀瑾想开口,但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河对岸的那个他转过身,走了。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安怀瑾睁开眼。

天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屋里半明半暗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

“客官,红豆粥。”陈老头的声音。

安怀瑾坐起来,去开门。

陈老头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粥是红的,稠的,上面撒了几颗枸杞。

“谢谢。”安怀瑾接过碗。

陈老头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

“客官,你昨晚说梦话了。”

安怀瑾愣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别走’。”陈老头说,“说了好几遍。”

安怀瑾没接话。

陈老头走了。

安怀瑾端着粥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陈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红豆煮烂了,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衣,枸杞泡发了,胖了一圈,像一颗颗小眼睛。

他喝了一口。甜的,但不腻。红豆的味道很浓,糯糯的,在嘴里化开。

他把整碗粥喝完了。

放下碗,走到窗边。

渡口已经忙起来了。船夫在解缆绳,商贩在搬货,有人扛着麻袋从船上跳下来,溅了一脚的水。一个小孩蹲在岸边捞鱼,换了新网兜,这次捞到了,一条小鲫鱼,在网兜里蹦,鳞片在晨光里闪。

安怀瑾看着那条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因果殿那面铜镜——他的溯世镜——背面写着“天禧七十七年,安怀瑾殁”。

四十年后。

他想,四十年后他死的时候,会是谁站在他旁边?还是没有人?

他把这个问题按下去,没再想。

换了身衣裳,出门。

走到渡口,船夫老张头正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安怀瑾上了船。

船离岸的时候,他回头看姑苏。白墙黛瓦,青石板路,桂花树的枝头从墙头探出来,花不多,但香气很浓,隔着水都能闻到。

船夫撑了一篙,船往天庭的方向走。

姑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水面上。

安怀瑾转回头。

前面是天庭。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建筑,渡厄司塔楼上的旗子今天飘了,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凝了一片雪花。

雪花化到一半的时候,对面来了一艘船。船上坐着一个人——夏南初。金棕色的短打,棕发用皮绳束着,离殇搁在膝盖上。他闭着眼睛,手指按在琴弦上,没弹。

两船交错的时候,夏南初睁开眼,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亮。

“安怀瑾。”他叫了一声。

“时雨。”安怀瑾回了一声。

两船错过去了。

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夏南初的船往姑苏的方向走,船头的方向,是沈宅。

他转回头。

船到了。

上岸的时候,安怀瑾忽然想起一件事。夏南初不是回南疆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做什么?

他想了想,没想通,算了。

往因果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台阶上。

楚相逢。藏青色纱衫,头发没束,散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在这等了一早上?”安怀瑾问。

“没有。”楚相逢站起来,“刚来。”

安怀瑾看了一眼地上画的圈——十几个,密密麻麻的,有大有小,有的画了一半,有的画完了又被划掉了。

他看了看楚相逢。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领口今天没遮严实,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道红痕,新的,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你脖子怎么了?”安怀瑾问。

楚相逢伸手摸了摸那道红痕。“树枝刮的。”

安怀瑾没再问。

两个人走进因果殿。

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林烬昭。橙黄色的衣袍换过了,干净了,但还是皱。黑发半束半披,紫眼睛半阖。脖子上挂着墨韵扇缩成的吊坠,歪在一边。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

“你怎么又来了?”安怀瑾问。

“门没锁。”林烬昭说。

安怀瑾看了一眼门锁。锁好好的,没坏。

“你又开锁进来的。”

林烬昭没否认。

“什么事?”

“谢予迟回来了。”

安怀瑾坐下来。“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自己回来的。锁链挂在身上,衣服没换,鞋上全是泥。”

“他说什么了?”

“没说。回来就躺下了,到现在没起来。”

安怀瑾看着林烬昭。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继续翻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林烬昭把书合上。“不是。是来告诉你——司主在找你。昨天派人来因果殿问了三次,问你回来了没有。”

安怀瑾没接话。

林烬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安怀瑾。”

“嗯。”

“你觉得一个人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是为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是没想好。以为想好了,走了,走到半路发现没想好,又回来了。”

林烬昭点了点头,走了。

安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本林烬昭翻过的书。是一本棋谱,翻开的那页讲的是“残局”——怎么在必输的棋里多走几步。

他把棋谱合上,放回原处。

楚相逢靠在门框上。

“司主找你,你去吗?”

安怀瑾想了想。“去。躲着不是办法。”

“我跟你去。”

“不用。他找我,不是找你。”

安怀瑾站起来,走出静室。

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大概是灯油快烧完了。他走到林远之的静室门口,停下来。

门缝里没有光。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推开门。

静室是空的。桌上没有册子,蒲团上没有人,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因果”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安怀瑾看着那幅字,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来——这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十年前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到了林远之的墙上。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

走出因果殿的时候,天阴了。不是要下雨那种阴,是那种“也许永远不会下雨,但也不会出太阳”的阴。

安怀瑾往渡厄司走。

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守卫拦住了他。

“司主有令,安怀瑾不得入内。”

安怀瑾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那面小铜镜,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把这个交给司主。就说——‘我住得习惯。’”

守卫接过铜镜,看了看,又看了看安怀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安怀瑾转身走了。

走到渡口的时候,陈老头正在收桌子。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来了?”

“回来了。”

“红豆粥还有,给你留着呢。”

安怀瑾在门口坐下来。

陈老头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安怀瑾端起碗,喝了一口。还是甜的,红豆煮烂了,糯糯的。

“陈伯。”

“嗯。”

“你开客栈多少年了?”

陈老头想了想。“四十年。天禧十七年开的。”

安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

天禧十七年。沈家灭门那年。

“为什么选那年开?”

陈老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因为那年姑苏的房子便宜。死了人,没人敢住,房价跌了一半。我买了这间客栈,一开就是四十年。”

安怀瑾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死的是别人,又不是我。”陈老头收了碗,“客官,这世上的事,怕了就做不成了。”

他走了。

安怀瑾坐在门口,看着渡口。

天暗了。

渡口的灯亮了。

船都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他凝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化了。

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滴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

没下雨。

但地上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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