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瑾把铜镜收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屋里半明半暗的。隔壁没有动静,楚相逢大概还没醒。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忽然觉得屋里多了一个人。不是感觉到的,是闻到的——有一股很淡的桂花香,不是姑苏那种甜腻的,是冷的,像冬天有人在你面前泡了一杯桂花茶。
他转过头。
谢怀璟坐在桌边,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桂花簪端端正正别在发间,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杯子里没水。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谢怀璟说。
安怀瑾想了想,昨晚好像确实没锁门。
“你不是在姑苏吗?”
“回来了。昨晚到的。”
“来因果殿做什么?”
谢怀璟把茶杯放下。“找你。司主让我带个话。”
安怀瑾等着。
“他说——‘慎之,因果殿住得习惯吗?’”
安怀瑾没接话。
“就这句?”
“就这句。”
安怀瑾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让你带话,你就带?”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的话了?”
谢怀璟想了想。“不是听他的话。是我也想来看看你。”
安怀瑾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因果殿很少见鸟,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叫了几声,停了。
“沈渡在渡厄司做得怎么样?”安怀瑾问。
“还行。话少,手脚勤快,就是不太合群。”谢怀璟顿了顿,“他也不需要合群。他是去做事的,不是去交朋友的。”
安怀瑾点了点头。
谢怀璟站起来。“话带到了。我走了。”
“清晏。”
谢怀璟停下来。
“你父亲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没查。不查了。”
“为什么?”
“查下去也不会改变什么。他死了,沈家灭了,令牌碎了,装置裂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查清楚了也回不去。”他推开门,走出去,又停下来,没回头。“慎之,有时候放下比拿起来难。但拿起来太久了,手会酸。”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安怀瑾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谢怀璟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都有。一个人可以在说真心话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
他站起来,去隔壁敲门。
没人应。
推开门,屋里没人。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一块豆腐,枕头摆正,连床单的褶皱都捋平了。楚相逢从来不叠被子。
安怀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走到因果殿门口,楚相逢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你去哪了?”安怀瑾问。
“买桂花糕。”楚相逢把油纸包递过来,“夏南初走之前教了一个方子,我试了试。你尝尝。”
安怀瑾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做得很丑,大小不一,有的烤焦了,有的还没熟透。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外面焦的,里面生的,甜味不均匀,有的地方齁甜,有的地方没味道。
“难吃。”他说。
楚相逢没反驳。
安怀瑾把整块吃完了。
“难吃归难吃,但能吃。”
楚相逢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两个人站在因果殿门口,看着远处的渡厄司塔楼。旗子今天没飘,垂着,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谢怀璟来过了?”楚相逢问。
“来过了。司主让他带话。”
“什么话?”
“‘因果殿住得习惯吗?’”
楚相逢皱了皱眉。“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也许是关心,也许是试探,也许只是随便问问。”
“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安怀瑾说,“他要真想说什么,会自己来。让人带话,就是不想听回答。”
楚相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安怀瑾忽然说:“我想去渡口看看。”
“渡口?哪个渡口?”
“姑苏那个。沈宅旁边的。”
“去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去。”
楚相逢没再问,跟着他走。
到渡口的时候,天阴着。没有雨,但空气很湿,吸进去像喝了一口凉水。渡口没有人,船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黄的,红的,被水泡烂了,边缘发黑。
安怀瑾在渡口坐下来。木板湿漉漉的,坐上去裤子湿了一片,他没在意。
楚相逢站在他旁边,没坐。
水面很静。偶尔有鱼跳出来,又掉回去,溅起一朵水花。安怀瑾看着那些水花,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平了。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忽然问。
楚相逢想了想。“记得。因果殿门口。你蹲在地上看蚂蚁,我路过,问你‘看什么’,你说‘看它们搬家’。我说‘蚂蚁搬家有什么好看的’,你说‘不好看,但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安怀瑾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那种,是真的觉得好笑。“那时候我多大?”
“十五。还是十六。”
“十六。”安怀瑾说,“十六岁蹲在因果殿门口看蚂蚁,被师父骂了一顿。”
“你师父骂你什么?”
“‘心不静。’”安怀瑾说,“从小到大,他就说我这三个字。”
楚相逢没接话。
水面上又跳出一条鱼,比刚才那条大,溅起的水花也大。安怀瑾看着水花落下去,水面恢复平静。
“楚相逢。”
“嗯。”
“你跟夏南初——”
“别问。”楚相逢打断他。
安怀瑾没再问。
两个人在渡口坐了很久。天从阴变灰,从灰变暗。渡口的灯亮了,不是灯笼,是油灯,挂在木桩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安怀瑾站起来,裤子后面湿了一大片,他也懒得弄干。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
路过沈宅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轻,像怕吵醒谁。安怀瑾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人——沈渡。他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挖土。旁边放着一个木桶,桶里装满了水。
安怀瑾没叫他,走了。
回到因果殿,天已经黑了。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林烬昭。
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脖子上挂着墨韵扇缩成的吊坠,歪在一边。他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杯子里有茶,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进来的?”安怀瑾问。
“门没锁。”林烬昭说。
安怀瑾看了一眼门锁。锁好好的,没坏。
“你开锁进来的。”
林烬昭没否认。
“什么事?”
“谢予迟走了。”
安怀瑾在桌边坐下来。“去哪了?”
“不知道。没說。早上起来人就不在了,锁链挂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
安怀瑾看着他。林烬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拿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杯里的茶水在晃,一圈一圈的。
“你找过吗?”
“没找。”
“为什么?”
林烬昭把茶杯放下。“他说过,他走的时候别找。找了也没用。他不想被找到的时候,谁也找不到他。”
安怀瑾没接话。
林烬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安怀瑾。”
“嗯。”
“你见过一个人突然从你生活里消失吗?不是死了,不是走了,就是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你记得他,但找不到任何他存在过的证据。”
安怀瑾想了想。“见过。谢衍之。”
林烬昭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安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杯林烬昭喝了一半的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拿起杯子,把剩下的茶泼在地上。
水渗进砖缝里,留下一摊深色的印记。
楚相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臂环胸。
“林烬昭来过了?”
“来过了。”
“什么事?”
“谢予迟走了。”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会回来吗?”
“不知道。”
安怀瑾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里能看到外面的院子。院子里没人,只有那几棵松树,在风里摇着。
“楚相逢。”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楚相逢想了想。“想过。但不知道去哪。”
“我也是。”
安怀瑾转过身,看着他。
“也许哪天我们也会像谢予迟一样,早上起来,突然就走了。不是不想告別,是不知道怎么告別。”
楚相逢没接话。
安怀瑾走到床边,躺下来。
“睡吧。”
楚相逢走了,门没关。
安怀瑾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没动。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滚了滚,掉在地上,碎了。
他没管。
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做梦。
但那阵心悸来了两次。
一次比一次轻。
第二次,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他知道它在。
像谢予迟一样。
走了,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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