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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无缘之人

因果线断了的第二天,安怀瑾发现自己摸不到东西了。不是摸不到,是摸上去没有感觉。手放在桌上,知道碰到了木头,但那种“木头”的感觉——凉的、硬的、有纹路的——没有了。像是隔了一层手套。

他试了很多次。茶杯,温的,但感觉不到温。竹简,滑的,但感觉不到滑。无衣的剑柄,缠着绳子的,以前摸上去一粒一粒的,现在只是知道有东西在手里,但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触感。

楚相逢递给他一块桂花糕。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但甜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真切。

“怎么了?”楚相逢问。

“没怎么。”

安怀瑾把桂花糕吃完了。吃完之后不知道吃了什么味道。

师父说,因果断了,就是断了。不在这世上任何一条命里,意味着这世上的一切跟你没有关系了。你摸不到它们的感觉,因为它们不认你。

“会恢复吗?”安怀瑾问。

师父摇头。“不知道。以前没人断过因果。”

安怀瑾站在因果殿门口,看着远处的渡厄司塔楼。旗子今天没飘,垂着。他看了很久,觉得那旗子像是在看他。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那面旗子,那双不会闭上的眼睛,在看他。

林远之来了。

跛着脚,一步一步走过来,在安怀瑾面前停下来。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和善。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司主的东西。”林远之把册子递过来,“在他静室找到的。夹在枕头下面。”

安怀瑾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天禧元年,正月初一。最后一页写着天禧六十年,腊月三十。中间每一天都有记录。司主写了六十年的日记。

他随手翻了一页。天禧十七年,七月初五。只有一行字:“沈家事了。谢衍之死了。”

翻到天禧三十七年,三月。也是只有一行字:“安怀瑾的棺材做好了。放在因果殿后门。”

翻到最后一页。天禧六十年,腊月三十。字迹潦草,像手在抖:“明天去找安怀瑾。该还了。”

安怀瑾合上册子。

“你看过了?”他问林远之。

“看过了。”林远之说,“司主让我保管的。说有一天他死了,让我把这个给你。但你一直不来拿,我就送来了。”

安怀瑾把册子收进袖中。

“林远之。”

“嗯。”

“司主死了,你打算做什么?”

林远之想了想。“不知道。也许继续在因果殿待着。待一天是一天。”

他转身走了。跛着脚,一步一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响。

安怀瑾看着他走远,转身回了静室。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印——一把剑穿过一朵莲花。渡厄司的印记。但不是谢怀璟的笔迹。

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渡厄司需要一个新司主。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没署名。

安怀瑾把信放在桌上。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楚相逢靠在门框上。“谁写的?”

“不知道。”

“你怎么想?”

“没想。”

门被人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安怀瑾去开门。门口站着谢怀璟,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桂花簪,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渡厄司推举新司主。”谢怀璟说,“三天后投票。你的名字在上面。”

“谁提的?”

“林远之。”

安怀瑾没接话。

谢怀璟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把文书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安怀瑾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跟着一长串职务和功绩——渡厄使,因果殿弟子,处理沈家案,破装置,断因果。

“这些东西谁写的?”

“档案室的人。”谢怀璟说,“但他们不知道你断了因果。”

安怀瑾看着自己的名字,觉得那两个字像是别人的。

“你不想当?”谢怀璟问。

“不想。”

“那你想让谁当?”

安怀瑾想了想。“没人。”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渡厄司不能没有司主。”

“为什么?”

“因为天庭需要渡厄司。渡厄司需要一个人管。”

安怀瑾没接话。

楚相逢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他当不了。”

谢怀璟看着他。

“他摸不到东西了。”楚相逢说,“感觉不到冷暖。你让他怎么当司主?连案几凉不凉都不知道。”

谢怀璟看向安怀瑾。安怀瑾点头。

“从昨天开始的。”

谢怀璟沉默了很久。他把文书卷起来,收进袖中。

“那我去找别人。”

他走了。

安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楚相逢还在门框上靠着。

“你刚才说‘没想’,”楚相逢说,“是在撒谎吧。”

安怀瑾没否认。

“你想了。但你觉得想了也没用。”

安怀瑾站起来。“出去走走。”

两个人走出因果殿。没往渡厄司的方向走,往反方向走。那边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安怀瑾走到空地中间,停下来。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色的,六角的,不化。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楚相逢。”

“嗯。”

“你知道无根之人是什么意思吗?”

楚相逢想了想。“就是没有根的人。没有来处,没有去处。”

“那我在哪?”

“你在这里。”

安怀瑾把雪花收回去。他看着空地的尽头,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

“以前我觉得,因果是绳子,拴着所有人。绳子断了,人就飘了。”他顿了顿,“现在我飘了。”

楚相逢没接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回头。夏南初走过来,金棕色的短打,棕发用皮绳束着,离殇背在背上。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亮。

“谢无咎来了。”夏南初说,“在渡口。说要见你。”

安怀瑾往渡口走。

谢无咎坐在渡口的木桩上,黑衣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有道道,看着像从山里滚出来的。手里拿着那把砍柴刀,在削一根树枝。看到安怀瑾,他把砍柴刀放下。

“因果断了?”谢无咎问。

“断了。”

“什么感觉?”

“摸不到东西。”

谢无咎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第一任说过,因果断了就是断了。不疼不痒,但什么都摸不到了。”

安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木桩湿漉漉的,坐上去裤子湿了一片。

“你来天庭做什么?”

“找你。”谢无咎把那根削好的树枝插在地上,又拔出来,又插进去。“装置停了,司主死了,渡厄司要换人。我手里的令牌没用了。”

“你想把令牌给我?”

谢无咎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黑色的,陨铁铸的,因果丝全断了,一根都不剩。他把令牌放在木桩上。

“给你。用不用在你。”

安怀瑾拿起令牌。入手冰凉,跟以前一样,但感觉不到凉了。只是知道有东西在手里。

他把令牌收进袖中。

“谢无咎。”

“嗯。”

“你接下来做什么?”

谢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回南疆。继续削木头。”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怀瑾。”

“嗯。”

“你摸不到东西,但你还能看到。还能听到。还能闻到。够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渡口的木板上哒哒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安怀瑾坐在木桩上,看着水面。水是黑的,深不见底。一条船从对面划过来,船上坐着一个人——沈渡。灰衣,腰上挂着渡厄司的令牌,头发用布条束着。他跳上岸,把船系在木桩上。

“安公子!”他喊,“谢掌事让我来叫你!渡厄司开会!所有人都去!”

安怀瑾没动。

“我不去。”

沈渡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是渡厄司的人。”

沈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挠了挠头。

“那……那我跟谢掌事说?”

“嗯。”

沈渡走了。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安公子,那口棺材——我听说你看到了?”

安怀瑾看着他。

“谁跟你说的?”

“谢掌事。他说棺材里躺着一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沈渡顿了顿,“他说那个人是你,也不是你。我没听懂。”

安怀瑾没接话。

沈渡站了一会儿,走了。

这次真走了。

安怀瑾坐在木桩上,看着水面。楚相逢站在他身后,夏南初靠在渡口的柱子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安怀瑾站起来。

“走吧。”

“去哪?”楚相逢问。

“因果殿。睡觉。”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林烬昭。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脖子上挂着墨韵扇缩成的吊坠,歪在一边。谢予迟跟在后面,锁链拖在地上,盘成一个小圈。

“听说你当不了司主了?”林烬昭问。

“当不了。”

“可惜。”林烬昭说,“我还想让你当了之后给我涨月钱。”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林烬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到了一点点光,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谢予迟。”安怀瑾叫他。

谢予迟看着他。

“你能感觉到锁链的凉吗?”

谢予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锁链。“能。”

“什么感觉?”

谢予迟想了想。“铁的。凉的。有时候烫。”

安怀瑾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回走。林烬昭跟谢予迟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走了几步,安怀瑾听到林烬昭在后面说了一句“他变了”,谢予迟没回答。

回到因果殿,安怀瑾进了静室。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袖子里那片雪花在发光,蓝光从布料里透出来,把屋里染成一片淡淡的蓝色。

他把雪花拿出来,放在桌上。雪花不化,就那么亮着。

他看着那片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十年后的他给他这片雪花的时候,说了一句“拿着”。没说别的。没说要用来做什么,没说要还,没说要保管。

就是“拿着”。

安怀瑾把雪花放在枕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那阵心悸没来。

但他知道它不会来了。因果断了,心悸也没了。那种毫无来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人攥住心脏的感觉,没了。

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他感觉不到了。高兴是什么感觉?他记得,但记不真切了。像隔了一层雾,像站在门外看屋里的人笑,知道他们在笑,但不知道笑是什么滋味。

安怀瑾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影子。窗外的松树被风吹动了,影子在墙上晃。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影子不晃了。

风停了。

安怀瑾坐起来。袖子里那片雪花还亮着,蓝光透过布料,在屋里像一盏小灯。

他穿好衣裳,把雪花收进袖中,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走到师父的静室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推开门。

屋里没人。蒲团空着,竹简摊在地上,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安怀瑾摸了摸砚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凉,只是知道是凉的。

师父走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没盖印。安怀瑾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去找司主了。”

司主死了。师父去找司主了。去哪找?那扇门后面?那条路上?那片空白里?

安怀瑾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走出静室,走出因果殿。

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渡厄司塔楼。旗子今天飘了,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往渡口走。

走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正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去哪?”

“姑苏。”

船离岸。水还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色的,六角的,亮着,不化。

他看着那片雪花,一直看到姑苏。

船到了。

他上岸,往沈宅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沈宅的门开着。谢怀璟坐在石阶上,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桂花簪,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到安怀瑾,他把书合上。

“来了?”

“来了。”

安怀瑾在石阶上坐下来。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沈渡的娘还在吗?”安怀瑾问。

谢怀璟指了指桂花树。树干上那个“谢”字旁边,那团影子还在,但淡得快看不见了。

“快散了。”谢怀璟说,“沈渡不回来,她就散了。”

安怀瑾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那团影子。摸不到。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碰不到。

他收回手。

“谢怀璟。”

“嗯。”

“你恨司主吗?”

谢怀璟想了想。“不恨了。他死了,恨也没用了。”

安怀瑾没接话。

他走出沈宅,往渡口走。

走到半路,天阴了。不是要下雨那种阴,是那种“也许永远不会下雨,但也不会出太阳”的阴。

安怀瑾站在巷子里,看着头顶那一线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

蓝的,亮的,不化。

他把雪花举到眼前,透过雪花看天。天变成了蓝色,淡淡的,像被水洗过。

他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安怀瑾。”

他转过身。

楚相逢站在巷子口,藏青色纱衫,头发用发冠束着,银色的发簪别在左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桂花糕。刚做的。”楚相逢走过来,把油纸包递给他。

安怀瑾接过去。油纸包温热的,但他感觉不到温热,只是知道是温热的。

他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他知道是甜的。但尝不出来。

他吃完了。

“好吃。”他说。

楚相逢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头顶那一线天灰蒙蒙的。

远处传来钟声。

渡厄司的钟。安怀瑾听过一次,上次响是司主死的时候。这次又响了。

“新司主选出来了。”楚相逢说。

安怀瑾没问是谁。

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在巷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混在一起,听不出个数。

安怀瑾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收进袖中。

“走吧。”

“去哪?”

“回去。”

两个人往渡口走。

走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正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

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姑苏越来越远。

白墙黛瓦,桂花树的枝头从墙头探出来,光秃秃的。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

蓝的,亮的,不化。

他看着那片雪花,一直看到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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