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了二十一响。安怀瑾数了。不是故意数的,是每一下都像敲在胸口,断了的因果线那头不疼了,但震得慌。船靠岸的时候,最后一响刚落下,余音在水面上滚了几滚,被风撕碎了。
渡口比平时人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安怀瑾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听到几个词——“新司主”“谢怀璟”“渡厄司要变天了”。
谢怀璟。
他没回头,继续往因果殿走。楚相逢跟在后面,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走到半路,安怀瑾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楚相逢问。
安怀瑾没回答。他盯着路边的一棵枯树。树皮裂开了,裂缝里爬出一只蚂蚁,黑色的,很小,在树皮上爬了一圈,又钻回去了。以前他不会看一只蚂蚁看这么久。现在他看。因为看蚂蚁的时候,他不想别的事。
“谢怀璟当了司主。”楚相逢说。
“嗯。”
“你不去恭喜他?”
“他不想要。没什么好恭喜的。”
两个人继续走。
因果殿门口站着一个人。林远之。灰色道袍,头发花白,左脚跛着,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到安怀瑾,他把册子举了举。
“渡厄司的文书。新司主上任,所有因果殿弟子都要重新登记。”
安怀瑾接过去翻了翻。他的名字在上面,职务栏写着“无”。他把册子还给林远之。
“写‘无’就行。”
林远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册子上写了一个“无”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安怀瑾走进因果殿。
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走到师父的静室门口,门开着。屋里没人。蒲团还在,竹简还在,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一切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静室,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安怀瑾亲启”,字迹是谢怀璟的。
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明日辰时,渡厄司正殿。新司主上任,请你观礼。”
安怀瑾把信放在桌上。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咚咚。
楚相逢靠在门框上。“去吗?”
“去。”
第二天辰时。安怀瑾到渡厄司正殿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灰衣的,白衣的,黑衣的,各司各部的人都来了。正殿中间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司主令牌——第一号,陨铁铸的,黑色的,上面刻着“渡”字。
谢怀璟站在案几旁边,月白色的长衫换了一身新的,银线绣的桂花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光。白玉桂花簪端端正正别在发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远之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念了很长一段。安怀瑾没听。他在看谢怀璟的手。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没地方放。不是紧张,是不习惯。这双手以前拿书,拿笔,拿抹布擦沈宅的供桌。现在要拿令牌了。
文书念完了。谢怀璟拿起案几上的令牌,举过头顶。殿里的人跪了一片。安怀瑾没跪。他站在最后面,靠着门框。没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谢怀璟身上。
谢怀璟把令牌放下,说了几句场面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嗡嗡的。安怀瑾听清了最后一句——“渡厄司从今日起,重开溯世镜。”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议论。重开溯世镜,意味着装置要重新转,执念要继续烧。司主死了,装置停了,但渡厄司还要做事。不做不行。天庭需要灵力。
安怀瑾转身走出正殿。
走廊里的夜明珠发着惨白的光。他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叫他。
“安怀瑾。”
他停下来。谢怀璟从后面追上来,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沾了点灰,白玉桂花簪歪了一些。
“你怎么走了?”
“听完了。”
谢怀璟看着他。“重开溯世镜,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你是司主,你决定。”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当。”
“我知道。”
“但没人当了。林远之不当,谢无咎不当,你不当。只有我。”
安怀瑾没接话。
谢怀璟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块令牌,铜制的,沈家那块。甲字三十七号。
“沈渡让我还给你。他说他不需要了。”
安怀瑾接过令牌。铜的,入手很轻,像一片叶子。以前能感觉到铜的凉,现在感觉不到,只是知道是凉的。
“沈渡呢?”
“走了。昨晚走的。留了一封信,说去南疆找谢无咎。”
安怀瑾把令牌收进袖中。
谢怀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怀瑾。”
“嗯。”
“你摸不到东西了,但你还能拔剑吗?”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无衣。枯木般的剑鞘,缠着绳子。他把手放在剑柄上,握紧。能握住。剑还在。他知道剑在。但感觉不到剑柄的纹理,感觉不到绳子的粗糙。
“能。”他说。
谢怀璟点了点头,走了。
安怀瑾走出渡厄司。天阴着。没下雨。他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看到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哭。七八岁,穿一身灰衣,膝盖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他蹲下来。“怎么了?”
小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一嘴。“摔了。”
安怀瑾看了看他的膝盖。皮破了一块,沙子嵌在肉里,血把裤腿染红了一片。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小孩接过去,捂在膝盖上,哭得没那么凶了。
“你家在哪?”
小孩指了指前面。安怀瑾站起来,等着。小孩自己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安怀瑾一眼。
“你是渡厄司的人?”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安怀瑾想了想。“不知道。”
小孩走了。安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的,亮的,不化。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雪花里倒映出他的脸——白发,蓝眼,嘴角没笑。
他把雪花收回去。
因果殿到了。
门口坐着一个人。夏南初。金棕色的短打,棕发披着,离殇搁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看着地面。
“你怎么来了?”安怀瑾问。
“楚相逢叫我来的。”夏南初站起来,“说他做了桂花糕,让我尝尝。”
安怀瑾往里面看了一眼。楚相逢不在走廊里。
“人呢?”
“在里面。说是去拿糕了。”
两个人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楚相逢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盘桂花糕。一盘焦的,一盘颜色刚好,一盘还没蒸,生的。
“你做了三盘?”安怀瑾问。
“第一盘焦了,第二盘刚好,第三盘还没做。”楚相逢指了指那盘生的,“这个等你来蒸。上次你说蒸的比烤的好吃。”
安怀瑾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也许说了,也许没說。记不清了。
夏南初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烤好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咸了。”他说。
楚相逢皱了皱眉。“不可能。我按方子做的。”
“盐放多了。”
楚相逢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说话。把剩下的放下了。
安怀瑾拿了那块生的。面团软塌塌的,捏在手里,感觉不到软,只是知道在捏东西。他把面团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
“等一刻钟。”他说。
三个人坐在桌边,等着。谁也不说话。蒸笼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白气从盖子缝里冒出来,带着桂花香。
安怀瑾看着那些白气,看它们升到天花板,散开,没了。
一刻钟到了。他掀开盖子。糕蒸好了,白白胖胖的,上面撒的桂花被水汽泡发了,一朵一朵的。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烫的,但感觉不到烫。软的,但感觉不到软。甜的,但尝不出来。
“好吃。”他说。
楚相逢和夏南初各拿了一块。楚相逢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淡了。”夏南初咬了一口,没说话。
三盘桂花糕吃了大半。安怀瑾吃了一块蒸的,一块烤的,一块焦的。焦的那块苦,但他尝不出苦,只是知道应该是苦的。
夏南初站起来。“我走了。”
“去哪?”楚相逢问。
“回南疆。蛊寨有事。”
楚相逢没接话。夏南初走到门口,停下来。
“楚相逢。”
“嗯。”
“那根发簪,你还戴着?”
楚相逢摸了摸头发。银色的发簪别在右边,云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
“戴着。”
夏南初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安怀瑾看着楚相逢。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从头发上放下来的时候,指节泛白,攥得太紧了。
“你不送他?”安怀瑾问。
“不送。”
安怀瑾没再问。
两个人把剩下的桂花糕分完了。楚相逢站起来,收了盘子,拿到外面去洗。安怀瑾听到水声,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他坐在桌边,把那片雪花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桌上。雪花不化,亮着。蓝色的光照在桌面上,像一小摊水。
楚相逢洗完碗回来,靠在门框上。
“安怀瑾。”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就住在这里。也许明天就走。”
“走去哪?”
“不知道。”
楚相逢没再问。
天暗了。走廊里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安怀瑾把那片雪花收进袖中,站起来。
“睡了。”
楚相逢走了。
安怀瑾关上门,没点灯。摸黑躺到床上。袖子里那片雪花硌着胸口,凉丝丝的。他拿出来,放在枕边。蓝光照亮了半间屋子。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从墙角延伸到中间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三下。
安怀瑾去开门。门口站着林远之。灰色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渡厄司有任务。”林远之把册子递过来,“新司主派给你的。”
安怀瑾没接。
“我不是渡厄司的人。”
“谢司主说,你不是,但你可以是。他让你考虑。”
安怀瑾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一个地名——姑苏。第二页写着一个人名——周明远。第三页写着一行字:“周明远的执念未散。在天禧十七年那面镜子里。”
安怀瑾合上册子。
“那面镜子不是碎了吗?”
“碎了。但碎片还在。谢司主说,碎片拼起来,还能用。”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让我去?”
林远之看着他。“因为你见过周明远。在镜子里。你是唯一见过他的人。”
安怀瑾没接话。林远之走了。跛着脚,一步一步,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响。
安怀瑾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册子。姑苏。周明远。天禧十七年。那面镜子。
楚相逢从隔壁走出来。“什么任务?”
“姑苏。周明远的执念。”
“去吗?”
安怀瑾想了想。“去。”
两个人走出因果殿。往渡口走。天阴着。没下雨。空气很湿,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渡口人不多,船夫老张头在擦船板,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去姑苏?”
“去。”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的,亮的,不化。他看着那片雪花,水面上有风,吹得他白发飘起来,蓝蝶发饰颤了颤。
楚相逢坐在他对面。“周明远的执念,你不是说散了吗?”
“我以为散了。也许没散。”
船到了姑苏。安怀瑾上岸,往沈宅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沈宅的门开着。谢怀璟不在。院子里只有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
安怀瑾走到正厅门口。供桌上摆着九个牌位。周明远的牌位在中间。前面点着香,香烟细细的,往上升。
他站在供桌前,看着周明远的牌位。
“你在吗?”他问。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你在吗?”
牌位后面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影子。很淡,像一团雾。影子慢慢凝聚,变成一个人的形状。穿着官服,戴着官帽,面容模糊。
“你是谁?”影子问。
“安怀瑾。”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影子沉默了一会儿。“六十年了。第一次有人来看我。”
安怀瑾没接话。影子从墙上走下来,站在供桌旁边。官服是湿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帽子歪了,露出花白的头发。
“周明远。”安怀瑾叫他的名字。
影子看着他。“你认识我?”
“在镜子里见过。”
影子点了点头。“那面镜子。我知道。我的执念被封在里面,封了六十年。后来镜子碎了,我出来了。但出不来这间屋子。”
“为什么?”
“因为我的牌位在这里。牌位在,我就走不了。”
安怀瑾看着那个牌位。木头的,上面写着“周明远之位”。字迹工整,是谢怀璟的笔迹。
“你想走吗?”他问。
影子想了想。“不知道。走了去哪?不走又能怎样?六十年了,外面的人都死了。我出去谁也不认识。”
安怀瑾没接话。影子走到桂花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这棵树,我种的。”影子说,“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六。种完树,我就死了。”
安怀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明远。”
“嗯。”
“沈渡的娘——你夫人的妹妹——她的执念还在。在这棵树上。你要见她吗?”
影子转过身,看着树干上那团淡得快看不见的影子。
“她还在?”
“快散了。但还在。”
影子走到那团影子前面,伸出手。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碰不到。
“六十年。”影子说,“她在这棵树上待了六十年。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六十年。我们隔着一道墙,谁也不知道谁在。”
安怀瑾看着那两个影子。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一个快散了,一个刚出来。六十年,隔着一道墙。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院子里亮起来,照在那两个影子上。树上的影子动了动,像一个人抬起头。树下的影子也动了动,像一个人低下头。
两个影子碰到了一起。
没说话。就是碰了一下。然后树上的影子淡了,散了。树下的影子站了一会儿,也淡了,也散了。
院子里空了。
安怀瑾把雪花收回去。楚相逢靠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走吧。”安怀瑾说。
“回天庭?”
“回。”
两个人往渡口走。走到半路,安怀瑾忽然停下来。他从袖中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他之前没注意到——“周明远的执念散了之后,请安怀瑾去一趟司主殿。谢怀璟有东西要给他。”
安怀瑾合上册子。
“先不回天庭了。”
“去哪?”
“渡厄司。司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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