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主殿的门开着。安怀瑾走进去的时候,谢怀璟正蹲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堆东西。竹简、铜镜、令牌、碎玉,乱七八糟的,像有人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白玉桂花簪歪在一边,几缕碎发垂在眼前。他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把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看一眼,放下,又拿起来。
“找什么?”安怀瑾问。
“你师父的东西。”谢怀璟说,“司主殿的柜子里有一格是锁着的,我撬开了,里面全是因果殿的物件。你师父的溯世镜,你师父的笔记,还有——”他从那堆东西里抽出一卷竹简,站起来,递给安怀瑾,“这个。”
安怀瑾接过去。竹简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有的地方字迹模糊了。他展开,第一行字——“天禧元年,正月初一。今日入因果殿,拜师。”
是师父的笔迹。他认得。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刻出来的。
“你师父的日记。”谢怀璟说,“从进因果殿第一天开始写的。最后一篇是天禧六十年,腊月三十。跟你手里那本司主的日记,同一天。”
安怀瑾翻到最后一页。天禧六十年,腊月三十。字迹潦草,跟前面工整的笔迹判若两人,像换了一只手写的:“司主去找安怀瑾了。因果要断了。我拦不住。”
他把竹简卷起来。
“还有别的吗?”
谢怀璟从地上捡起一面铜镜。灰蒙蒙的,边缘有一圈裂纹,跟安怀瑾自己的溯世镜一模一样,但更小,只有掌心大。镜面里有一个人——白发,灰眼,灰色道袍。师父年轻时的样子。
“你师父的溯世镜。”谢怀璟递过来,“背面有字。”
安怀瑾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天禧七十七年,因果殿师父殁。”跟他的那面一样,刻着一个日期。天禧七十七年。同一年。他死,师父也死。
他把铜镜收进袖中。
“还有吗?”
谢怀璟从地上捡起最后一样东西。一块令牌。铜制的,背面刻着“甲字一号”。渡厄司的第一块令牌,天禧元年制的。
“这个也给你。”谢怀璟说,“放在我这里没用。”
安怀瑾接过去。铜的,入手很轻,边缘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
“谢怀璟。”
“嗯。”
“你为什么当司主?”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堆东西拢了拢,堆在墙角。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跟安怀瑾静室里的那条一模一样。
“因为没人当。”他说,“渡厄司不能没有司主。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至少不会让装置再烧那些执念。”
“能停吗?”
“不能。天庭需要灵力。但我可以让它烧得慢一点。少烧一点。”他顿了顿,“也许有一天,能找到别的办法。”
安怀瑾没接话。他站在司主殿中间,手里拿着师父的竹简、溯世镜、令牌,袖子里沉甸甸的。他看着谢怀璟靠在墙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不是外表老了,是里面老了。像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枝干还在,但你知道它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渡去南疆了。”安怀瑾说。
“我知道。”
“他还会回来吗?”
谢怀璟想了想。“也许。也许不。他长大了,去哪是他自己的事。”
安怀瑾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安怀瑾。”
他停下来。
“你师父的日记里,有一篇写的是你。天禧三十七年,你进因果殿的第一天。”谢怀璟说,“要看吗?”
安怀瑾翻开竹简,找到天禧三十七年。那一页写着:“今日收一弟子。名安怀瑾,字慎之。白发蓝眼,蹲在门口看蚂蚁。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们搬家’。心不静,但心不静的人,往往比心静的人看得远。”
安怀瑾把那页看了两遍。合上竹简,收进袖中。
走出司主殿。走廊里的夜明珠发着惨白的光。楚相逢在第七道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看到安怀瑾,他把油纸包举了举。
“夏南初走之前留的。说是在南疆做的,用的那边的桂花。”
安怀瑾接过去,打开。桂花糕是绿色的,不是平时那种黄白色。咬了一口。有一股草药味,不甜,涩的,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丝凉意。
“好吃吗?”楚相逢问。
“不好吃。但吃了不腻。”
楚相逢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但吃完了。
两个人走出渡厄司。天阴着。没下雨。安怀瑾站在渡厄司门口,看着对面的因果殿。两座殿隔着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
“楚相逢。”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把我的东西收好吗?”
楚相逢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死。”
安怀瑾没接话。他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身后有人叫他。回头。林烬昭站在路边,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谢予迟站在他身后,锁链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
“听说你去了姑苏?”林烬昭问。
“去了。”
“见到周明远了?”
“见到了。散了。”
林烬昭点了点头。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碎玉,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个字——“周”。
“在司主殿门口捡到的。应该是周明远的东西。”他把碎玉递给安怀瑾,“你拿着。放我这里没用。”
安怀瑾接过去。碎玉很薄,边缘锋利,像一片碎瓷。他把碎玉收进袖中,和那两块碎玉放在一起。现在有三块了。谢衍之的,司主的,周明远的。
“林烬昭。”
“嗯。”
“你跟谢予迟,还好吗?”
林烬昭看了谢予迟一眼。谢予迟面无表情,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锁链在地上盘着,一动不动。
“还好。”林烬昭说,“就那样。”
安怀瑾没再问。
他继续往因果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林远之。灰色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怎么在这?”安怀瑾问。
“等你。”林远之站起来,把树枝扔了,“你师父的静室,我收拾好了。东西都归置了,该留的留,该扔的扔。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留下的。”
安怀瑾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他走到师父的静室门口,门开着。屋里变了。蒲团换了一个新的,旧的拿走了。竹简码在架子上,按年份排好。笔洗了,砚台擦了,笔搁在一边。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安怀瑾亲启”。他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静室留给你。我住你隔壁。”
是林远之的笔迹。
安怀瑾把信放下,站在静室中间。这间屋子他来过无数次。师父坐在这里,看竹简,写日记,跟他说“心不静就不静吧”。现在师父不在了,屋子还在,东西还在,但人没了。
他走出静室,敲了敲隔壁的门。林远之开的。
“看到了?”林远之问。
“看到了。”
“还有什么要改的?”
“没有。”
林远之点了点头,关上门。
安怀瑾回到自己的静室。楚相逢在门口靠着。
“林远之住你师父那间了?”
“嗯。”
“你介意?”
安怀瑾想了想。“不介意。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在桌边坐下来。从袖中把今天拿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上。师父的竹简,师父的溯世镜,甲字一号令牌,周明远的碎玉。加上之前的两块碎玉、两把钥匙、一面铜镜、一片雪花、两块令牌——沈家的和谢无咎的。桌上堆满了。
楚相逢看了一眼那堆东西。“你打算一直带着这些?”
“不知道。也许哪天找个地方埋了。”
“埋哪?”
“不知道。也许姑苏。沈宅的桂花树下。”
楚相逢没接话。安怀瑾把那堆东西拢了拢,用一块布包起来,系好,塞在枕头下面。
天暗了。走廊里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安怀瑾坐在桌边,没点灯。楚相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安怀瑾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放在桌上。蓝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有人敲门。三下。
他去开门。门口站着沈渡。灰衣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有道道,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南疆的那种,叶子是红的。
“你从南疆回来的?”安怀瑾问。
“嗯。刚到。”沈渡把那根树枝递过来,“夏南初让我带给你的。说这是蛊树,种下去能驱虫。”
安怀瑾接过去。树枝很小,只有手指长,叶子红了,但没蔫,看着还活着。
“你见到谢无咎了?”
“见到了。他还在削木头。削了好多,堆了一屋子。问他削什么,他说‘不知道’。”
安怀瑾把那根树枝插在窗台的花盆里。盆里原来种的不知道什么草,枯了,土干了。他浇了点水,把树枝插进去。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根树枝。“安公子。”
“嗯。”
“周明远的执念,真的散了吗?”
“散了。”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安怀瑾想了想。“没说。”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公子。”
“嗯。”
“我娘——她散的时候,疼吗?”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不疼。她碰到了一个人。碰完就散了。”
沈渡没再问,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安怀瑾关上门。窗台上那根树枝插在土里,红叶子在风里摇了摇。他看着那根树枝,看了一会儿。
吹了灯,躺下来。
枕边那片雪花亮着,蓝光在天花板上晃。他看着那道裂缝,看它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
闭上眼睛。没做梦。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三下。安怀瑾去开门。门口站着谢无咎。黑衣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
“你怎么来了?”安怀瑾问。
“削木头削烦了。”谢无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天庭了。”
安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谢无咎把砍柴刀放在桌上,刀上还沾着木屑。
“沈渡说你削了一屋子木头。”
“嗯。不知道削什么。就是削。削的时候不想事。”
安怀瑾没接话。
谢无咎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块木头,削成了一个人形。巴掌大,有鼻子有眼,头发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安怀瑾拿起来看。木头人穿着大氅,腰上挂着剑,头发半编着。
是他。
“削着削着就削成你了。”谢无咎说,“也不知道为什么。”
安怀瑾把木头人放回去。“削得不像。”
“不像吗?”谢无咎拿起来看了看,“我觉得挺像的。”
他把木头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去哪?”
“回去。继续削。”
他走了。砍柴刀别在腰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响。
安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个木头人。不像他。但谢无咎说像。也许在谢无咎眼里,他就是那样的。白发,大氅,剑。就够了。
他把木头人收进袖中,和那堆东西放在一起。
楚相逢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今天没做桂花糕。”楚相逢说,“买的。陈老头做的。他说这是最后一批,今年桂花开得少,做不了多少了。”
安怀瑾接过去,打开。桂花糕是黄的,跟以前一样。咬了一口。甜的。尝不出来,但知道是甜的。
“好吃。”他说。
楚相逢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块。
两个人吃着桂花糕,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台上那根红叶子树枝摇了摇。叶子没掉。
安怀瑾看着那根树枝,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相逢。”
“嗯。”
“今天是天禧六十一年,几月初几?”
楚相逢想了想。“九月初九。”
安怀瑾点了点头。九月初九。桂花该开的时候。今年没开。明年呢?也许开,也许不开。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出去走走。”
两个人走出因果殿。往渡口走。天阴着。没下雨。渡口人不多,船夫老张头在擦船板,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去哪?”
“姑苏。”
“又去?”
“嗯。”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的,亮的,不化。他看着那片雪花,水面上有风,吹得他白发飘起来。
楚相逢坐在他对面。“去姑苏做什么?”
“看桂花。”
“桂花今年没开。”
“去看看。也许开了。”
船到了姑苏。安怀瑾上岸,往沈宅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沈宅的门开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掉了大半。他走到树下,抬头看。树枝上什么都没有。
没开。
他在树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楚相逢也坐下来。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明年会开吗?”楚相逢问。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放在石阶上。雪花亮着,蓝光照在树根上。树根旁边有一个小坑,坑里积了一洼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安怀瑾把那片枯叶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枯叶碎了,碎成几片,风一吹,没了。
他站起来。
“走吧。”
“回天庭?”
“嗯。”
两个人往渡口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沈宅的门开着,桂花树光秃秃的,石阶上那片雪花还亮着,蓝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盏小灯。
他忘了拿了。
但他没回去拿。
那片雪花就放在那里。也许被风刮走,也许被雨冲走,也许一直在那里,亮着,不化。
他转回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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