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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残响

安怀瑾的触觉是从指尖开始恢复的。那天早上他端起茶杯,指腹碰到瓷壁的那一刻,凉的,硬的,光滑的。他愣了一下,把茶杯放下,又拿起来。凉的。确实凉的。不是那种“知道是凉的”,是感觉到了。瓷器表面那一层釉,滑的,指尖贴上去会微微发涩。他把茶杯握了很久,久到茶水凉透了。

楚相逢进门的时候看到他握着茶杯发呆。

“怎么了?”

“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安怀瑾把茶杯举了举。“感觉。”

楚相逢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杯壁。“凉的。”

“嗯。我摸到了。”

楚相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带来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安怀瑾打开,里面是桂花糕。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这次是真的尝到了甜味,不是知道是甜的,是舌尖上那种淡淡的甜,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吃了两块。

“夏南初说蛊树的叶子红了。”楚相逢坐下来,“让你去看看。”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楚相逢没接话。安怀瑾看了他一眼。银色的发簪别在左边,云纹在晨光里泛着光。戴着,一直戴着。

“什么时候去?”安怀瑾问。

“今天。船已经等好了。”

渡口的船不是老张头的那艘,是一艘小船,窄得只容两人并排坐。船头站着一个南疆打扮的人,戴斗笠,穿短打,皮肤晒得黝黑。看到安怀瑾,点了点头,没说话。

船离岸。天庭的水是黑的,到了南疆的地界,水慢慢变绿了。两岸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味道又来了,湿的,厚的,像一件晒不干的衣服贴在身上。

安怀瑾把手伸进水里。凉的。水从指缝间流过,能感觉到,一丝一丝的,像有人在轻轻挠他的手心。

他收回手。

船行了半天,到了一个寨子。木屋建在树上,绳梯从枝头垂下来,大大小小十几间。安怀瑾顺着绳梯爬上去,最高那间木屋门口坐着夏南初。金棕色的短打,棕发披着,离殇搁在膝盖上。手指按在琴弦上,没弹。

“你来了。”夏南初说。

“你的蛊树红了。”

夏南初站起来,推开木屋的门。里面有一棵树,种在木盆里,齐腰高,叶子全红了,像着了火。安怀瑾蹲下来看。叶子是五角的,边缘有细齿,摸上去糙糙的。红的,但不是那种艳红,是暗红,像干了的血。

“这棵就是蛊树?”他问。

“嗯。从母树上剪的枝,种了三年,终于活了。”夏南初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叶子。“蛊虫吃它的叶子长大。吃了红叶子,蛊能活三年。吃绿叶子的,活三天。”

“为什么给我看?”

夏南初想了想。“因为你是无根之人。蛊树对无根之人有反应。你摸摸树干。”

安怀瑾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硬的,树皮上有一道道裂纹。他的手指碰到裂纹的时候,树干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树干自己在动,像心跳。

“它认识你。”夏南初说。

安怀瑾收回手。树干不震了。

“楚相逢在外面。”夏南初说。

安怀瑾站起来,走出木屋。楚相逢站在绳梯旁边,往下看。下面是一条小溪,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看完了?”楚相逢问。

“看完了。”

“那走吧。”

安怀瑾没走。他站在树屋的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布。山顶上有一团白雾,不散,就那么团在那里,像一个人蹲着。

“夏南初。”他喊了一声。

夏南初从木屋里走出来。

“谢无咎在哪?”

“下面。溪边的木屋。”

安怀瑾顺着绳梯下去。溪边有一间木屋,比树上的小,门开着。谢无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砍柴刀,在削木头。脚边堆了一堆木屑,地上到处都是。看到安怀瑾,他把砍柴刀放下。

“你来了?”

“来了。”

安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门槛上湿漉漉的,坐上去裤子湿了一片。他不在意。谢无咎继续削木头。削的是一根粗树枝,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木屑掉在地上,被风卷走了。

“谢无咎。”

“嗯。”

“你在沈宅种的那棵树,桂花树,今年没开花。”

谢无咎的手停了一下。“那棵树不是我种的。”

“那是谁?”

“第一任。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六。他死的那天。”谢无咎把砍柴刀放下,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头,看了一会儿。“他种那棵树的时候,我刚杀了他。他倒在树坑旁边,血淌进去,跟土混在一起。我把土盖上,把树种下去。第二年,树活了。”

“他知道吗?”

“知道。他死之前说,‘种棵树吧。我的血别白流。’”谢无咎把那根木头插在地上,又拔出来。“六十年了。树老了,花不开了。”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溪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青苔。一条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游了两下,又钻回去了。

“安怀瑾。”

“嗯。”

“你师父走了,你住他的静室吗?”

“不住。住隔壁。”

“为什么?”

安怀瑾想了想。“住不惯。”

谢无咎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把砍柴刀别在腰上,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木头夹在腋下。

“我回去了。”

“回哪?”

“山上。继续削。”

他走了。沿着溪边的小路往上走,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的。安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

楚相逢从树屋那边走过来。“走了?”

“走了。”

两个人沿着溪边往下游走。走了一会儿,安怀瑾忽然停下来。

“楚相逢。”

“嗯。”

“你的发簪,是他亲手做的吗?”

楚相逢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云纹刻得不匀,左边比右边深。不是匠人做的。”

楚相逢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下游走。走到一个水潭旁边,安怀瑾蹲下来,捧了一口水喝。凉的,甜的,带着一股泥土味。他把水泼在脸上,凉得激灵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寨子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路边。沈渡。灰衣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怎么在这?”安怀瑾问。

“等你们。”沈渡站起来,把树枝扔了,“谢掌事——司主,让我来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天庭。”

安怀瑾看了看天色。天快暗了。南疆的夜来得快,刚才还亮着,一转眼就灰了。

“明天。今天来不及了。”

沈渡点了点头。“那我跟你们一起。”

寨子里有几间空木屋,夏南初收拾了两间出来。安怀瑾住一间,楚相逢住一间,沈渡在走廊里打了个地铺。夜里很静,只有虫叫,唧唧唧的,像无数把小锯子在锯木头。安怀瑾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洞,从洞里能看到星星。南疆的星星比天庭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往上冒,闻着像蘑菇。

“夏南初煮的。说喝了好睡觉。”沈渡把碗递过来。

安怀瑾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鲜的,蘑菇的味道很浓,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喝完了,把碗还给沈渡。

沈渡没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安怀瑾问。

“安公子,你摸到东西了?”

“摸到了。”

“什么感觉?”

安怀瑾想了想。“跟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以前摸到东西,觉得那是我的。现在摸到,觉得那是东西的。”

沈渡没听懂,但他点了点头,关上门走了。

安怀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洞。星星在洞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棵树,桂花树,开满了花。花香很浓,浓得发腻,像有人把一整瓶桂花油泼在了空气里。他站在树下,抬头看。花是白的,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后面。他伸手去摘,手穿过了树枝,什么都碰不到。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白发,蓝眼,笑意温和。四十年后的他。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剑——无衣,剑出鞘了,蓝光很亮。

“慎之。”四十年后的他说,“花开了。”

安怀瑾想说话,但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四十年后的他笑了笑。“别急。慢慢来。”

然后梦碎了。

安怀瑾睁开眼。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天花板的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他坐起来。枕边有什么东西——一片叶子,红的,五角的,边缘有细齿。

蛊树的叶子。

他拿起来看。叶子背面趴着一只小虫,透明的,比芝麻还小,在叶脉上爬。爬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像不知道该往哪去。

安怀瑾把叶子放在桌上,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廊里,沈渡在收地铺。楚相逢站在绳梯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夏南初做的。说路上吃。”楚相逢把油纸包递过来。

安怀瑾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桂花糕,绿色的,跟上次一样。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草药味,涩的,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丝凉意。

“好吃。”他说。

楚相逢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没说话。

三个人下山。走到溪边的时候,安怀瑾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树屋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绳梯上站着一个人。夏南初。金色的眼睛在雾气里很亮,像两盏小灯。他没招手,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安怀瑾转回头,继续走。

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在擦船板。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片蛊树叶。叶子上的小虫还在,爬到了叶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把叶子举到眼前看。阳光透过叶子,把叶脉照得一清二楚,像一张细密的网。小虫在网中间,透明的,几乎看不见。

到了天庭。安怀瑾上岸,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林远之。灰色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渡厄司有新任务。”林远之把册子递过来。

安怀瑾没接。“我不是渡厄司的人。”

“谢司主说,你不是,但他需要你帮忙。”林远之把册子塞到他手里。“你看看。不想去就不去。”

安怀瑾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一个地名——姑苏。第二页写着一个人名——陈伯。如归客栈的陈伯。

“陈伯怎么了?”

“他的执念。天禧十七年,他买下那间客栈的时候,客栈里死过人。他清理了尸体,但没清理干净。那人的执念一直留在客栈里,附在陈伯身上,跟了他四十年。”

安怀瑾合上册子。

“我去。”

他往渡口走。楚相逢跟在后面。

“陈伯的事,你不知道?”楚相逢问。

“不知道。他没说过。”

船到了姑苏。安怀瑾上岸,往如归客栈走。客栈门开着,陈老头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杯子里没水。

安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客官,住店?”

“不住。来看看你。”

陈老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看我?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安怀瑾没接话。他看着陈老头的手。手指上有茧,厚的,黄的,像树皮。指甲缝里有黑的,洗不掉的。

“陈伯。”

“嗯。”

“天禧十七年,你买这间客栈的时候,客栈里是不是死过人?”

陈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猜的。”

陈老头沉默了很久。他把茶杯放在椅子扶手上,看着街道。街上有人走过,挑着担子,喊着什么,听不清。

“死了两个人。”陈老头说,“一男一女。男的是船夫,女的是他的媳妇。男的欠了赌债,被追债的人打死了。女的跟人跑了,跑了一夜,跑回这间客栈,在客房里上吊了。”

“你清理了?”

“清理了。尸体埋在后院,东西烧了,墙重新刷了。”陈老头顿了顿,“但那个女的没走。她的执念留下来了。附在我身上,跟了我四十年。”

“你为什么不找人处理?”

陈老头想了想。“她也不容易。活的时候没好日子过,死了就别赶了。”

安怀瑾看着陈老头。他的身后有一团影子,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影子的形状像一个人,女的,穿着一身红。

“她影响你了。”安怀瑾说。

“我知道。”陈老头说,“我这四十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她上吊的样子。但习惯了。习惯就不觉得苦了。”

安怀瑾站起来,走到那团影子前面。影子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他说,“我不赶你。”

影子停下来。安怀瑾从袖中掏出那片蛊树叶。叶子上的小虫还在,爬到了叶柄,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把树叶放在地上。影子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叶子上的小虫动了动,爬到了地上,往影子的方向爬。爬到影子脚边,停下来了。

影子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影子开始变淡。不是慢慢淡的,是一瞬间淡的,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影子的最后一刻,安怀瑾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谢谢。”那声音说。

然后影子没了。

陈老头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安怀瑾一眼。

“走了?”

“走了。”

陈老头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发现杯子里没水,又放下了。他看着街道,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客官。”

“嗯。”

“谢谢你。”

安怀瑾没接话。他把那片蛊树叶从地上捡起来。叶子上的小虫不见了。叶子的颜色也变了,从红变黄,从黄变枯,在他手心里碎成了粉末。

他把粉末抖掉,把枯叶收进袖中。

“走吧。”他对楚相逢说。

两个人往渡口走。走到半路,安怀瑾忽然停下来。他从袖中掏出那片枯叶,看了看,又收回去。

“楚相逢。”

“嗯。”

“陈伯说‘习惯就不觉得苦了’。你说,这是真的习惯了,还是骗自己?”

楚相逢想了想。“也许都有。一开始是骗自己。骗着骗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分不清真假了。”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继续走。

到了渡口,船夫老张头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姑苏越来越远。白墙黛瓦,桂花树的枝头从墙头探出来,光秃秃的。

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蓝的,亮的,不化。不是上次留在沈宅的那片——那片他忘了拿,应该还在桂花树下。这片是四十年后的他给的,一直在袖子里,从来没化过。

他看着那片雪花,一直看到天庭。

船到了。他上岸,往因果殿走。

因果殿门口站着一个人。谢怀璟。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桂花簪,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陈伯的事办完了?”谢怀璟问。

“办完了。”

谢怀璟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天庭的装置,需要一种新的符文。因果殿的档案室里有,但锁着。钥匙在你师父手里。你师父走了,钥匙不知道在哪。”

安怀瑾从袖中掏出那两把钥匙。壹号和贰号。

“不是这两把。”谢怀璟看了一眼,“是另一把。铜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叁’字。”

安怀瑾没见过。

“你师父没给过你?”

“没有。”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那可能在你师父的静室里。林远之收拾的时候,也许没看到。”

两个人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安怀瑾推开师父的静室门,走进去。屋里跟上次来一样,竹简码在架子上,笔搁在砚台边。他翻了翻抽屉,翻了翻柜子,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墙上挂着那幅字——“因果”。他写的,十年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他走过去,把那幅字掀开。后面是墙,什么都没有。

他把字挂回去。

林远之站在门口。“找什么?”

“钥匙。叁号。”

林远之想了想。“你师父的枕头下面呢?”

安怀瑾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把钥匙。铜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叁”字。

他拿起钥匙,递给谢怀璟。

谢怀璟接过去,看了看。“就是这个。”他把钥匙收进袖中。“装置修好了,灵力稳了。渡厄司可以正常运作了。”

安怀瑾没接话。

谢怀璟走了。

安怀瑾站在静室里,看着墙上那幅“因果”。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揭下来,卷好,夹在腋下。

走出静室。

楚相逢在走廊里等着。“你拿那个做什么?”

“挂着。换个地方挂。”

他回到自己的静室,把那幅字挂在床头。歪歪扭扭的“因果”两个字,正对着他的枕头。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躺下来。

枕边那片雪花亮着,蓝光在天花板上晃。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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