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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归途

钥匙找到的第三天,装置重新转了。安怀瑾是听说的,没去看。因果殿离渡厄司不远,但那天他待在静室里,把那幅“因果”两个字擦了擦灰,重新挂好。挂完站在床上看了半天,还是歪的,懒得扶正了。楚相逢来的时候,手里没拿油纸包。空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进来坐下。

“怎么了?”安怀瑾问。

“夏南初来信了。说蛊树死了。”

“红的那个?”

“嗯。叶子掉光了,树干裂了。他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南疆的树种在天庭活不长。”

安怀瑾没接话。从窗台上那个花盆里还插着那根红树枝,叶子早掉光了,剩一根光杆,戳在土里像根筷子。他伸手摸了摸,干的,一掰就断。

“蛊树死了,夏南初怎么说?”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再种一棵。”

安怀瑾没再问。楚相逢坐了一会儿,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安怀瑾一个人坐在静室里,看着窗台上那根断了的树枝。他把断枝从土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外面有人敲门。不是楚相逢,那家伙从来不敲门。三下,很轻,像怕吵醒谁。安怀瑾去开门,门口站着谢怀璟。月白色长衫,白玉桂花簪,手里没拿东西。

“装置转了。”谢怀璟说,“来看看你。”

安怀瑾让开门口。谢怀璟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看屋里,目光从那幅歪着的“因果”上扫过去,没说什么。

“装置转起来,声音大吗?”安怀瑾问。

“不大。嗡嗡的,像蚊子叫。”谢怀璟顿了顿,“但听着烦。”

安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的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从这边延伸到那边,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沈渡回来了。”谢怀璟说,“昨晚到的。瘦了一圈,晒黑了。问他南疆怎么样,他说‘虫子多’。”

“他还回渡厄司吗?”

“回。今天早上就去报到了。林远之给他安排了差事,管档案室。”

安怀瑾点了点头。

谢怀璟站起来。“走了。”

“不多坐会儿?”

“不坐了。装置嗡嗡响,听着心烦,回去盯着。”

他走了。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安怀瑾坐在桌边,听着远处传来的嗡嗡声。很轻,如果不是谢怀璟说了,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现在知道了,就觉得那声音无处不在,像夏天的蝉叫,烦,但你没法让它停。

下午,林远之来了。拿着一本册子,灰色道袍,头发花白,左脚跛着。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安师弟。”

“嗯。”

“渡厄司要整理旧档案,因果殿的人手不够。谢司主问你能不能帮忙。”

“帮什么?”

“分类。把天禧元年的竹简按日期排好。”

安怀瑾想了想。“行。”

林远之把册子递给他。“这是目录。对着目录排就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师弟。”

“嗯。”

“你师父的溯世镜,你看了吗?”

“看了。”

“背面那行字,你也看了?”

安怀瑾点头。

林远之沉默了一会儿。“天禧七十七年,你和你师父同一年死。你想过为什么吗?”

“想过。没想通。”

林远之没再说什么,走了。安怀瑾拿着那本册子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日期和编号,字迹工整,是林远之的笔迹。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没动。

傍晚的时候,楚相逢又来了。这回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夏南初让人捎来的。说是新做的,用的南疆的桂花。”

安怀瑾接过去,打开。桂花糕是白色的,不是平时那种黄白色。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有酒味。

“里面放了酒?”他问。

“嗯。说南疆的桂花糕都放酒,放不多,提味的。”

安怀瑾又咬了一口。酒味不重,但后劲足,咽下去之后嘴里热乎乎的。

“好吃。”

楚相逢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还行。”

两个人把一整包吃完了。楚相逢站起来,收了油纸,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安怀瑾。”

“嗯。”

“你说,蛊树死了,人也会死吗?”

安怀瑾想了想。“会。树死了,人也会死。不是一棵树的事。”

楚相逢没接话,走了。

晚上,安怀瑾躺下来。枕边那片雪花亮着,蓝光在天花板上晃。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中间。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裂缝像一条路。很长,很窄,两边是雾。他走过那条路,在那扇门里见过四十年后的自己。

雪花不化。他闭上眼睛。

梦里有水声。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叹气。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看不到底。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白发,蓝眼,笑意温和。四十年后的他。

“你又来了。”四十年后的他说。

“这是梦。”安怀瑾说。

“梦也是真的。真的也是梦。分那么清做什么?”

安怀瑾没接话。

四十年后的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黑的,他的手也是白的,黑白分明。他捧了一捧水,举起来,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滴答答。

“慎之。”

“嗯。”

“你摸到东西了?”

“摸到了。”

“什么感觉?”

安怀瑾想了想。“跟以前一样。”

“那就好。”四十年后的他站起来,把剩下的水泼掉。“回去吧。别在梦里待太久。”

安怀瑾睁开眼。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屋里半明半暗的。枕边那片雪花还亮着。他坐起来,把那片雪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门外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不是楚相逢的。他推开门,走廊里,林远之拿着一摞竹简,正往档案室的方向走。

“安师弟,早。”

“早。”

安怀瑾去井边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他把脸擦干,回屋换了身衣裳,去档案室。档案室在因果殿的最里面,一间大屋子,架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竹简和册子。林远之已经在了,坐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对目录。

“天禧元年的在第三排架子。”林远之指了指。

安怀瑾走过去。架子上积了厚厚的灰,竹简码得乱七八糟,有的倒着,有的反着,有的一摞倒了,散了一地。他蹲下来,把散落的竹简捡起来,按日期排好。

一根竹简从中间滚出来,滚到墙角。他走过去捡,看到墙角有一个洞,拳头大,黑漆漆的。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弱,金色的,一闪一闪的。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样东西——冰凉的,金属的,令牌的形状。

掏出来。

一块令牌。铜制的,背面刻着“甲字零零号”。不是天禧年间的,是天禧之前的。渡厄司还没成立的时候,天庭用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渡”。

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怕被人看到:“天禧前一年,渡厄司筹备处。”

安怀瑾把令牌收进袖中,继续整理竹简。整了一天,腰酸背痛。傍晚的时候,林远之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今天到这儿。明天继续。”

安怀瑾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他回到自己的静室,楚相逢在门口坐着。

“怎么不进去?”

“门锁着。”

安怀瑾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跟早上离开时一样,桌上有灰,窗台上那个花盆空了,那根断枝被他扔了,花盆还在,里面装了半盆干土。

楚相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今天找到什么了?”

安怀瑾把那块令牌掏出来,放在桌上。楚相逢拿起来看了看。

“甲字零零号。没见过。”

“渡厄司之前的。”安怀瑾把令牌翻过来,“筹备处的东西。天禧前一年。”

楚相逢把令牌放下。“筹备处的人,后来都去哪了?”

“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散了。也许就在渡厄司,换了名字,换了身份。”

安怀瑾把那块令牌收进袖中。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袖子里沉甸甸的。他把那片雪花拿出来,放在桌上。蓝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照在那块令牌上,铜的,旧了,但字迹还清楚。

“楚相逢。”

“嗯。”

“你说,一个人活那么久,图什么?”

楚相逢想了想。“不图什么。就是怕死。”

安怀瑾没接话。他把雪花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里能看到外面的院子。天黑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几棵松树,在风里摇着。松针掉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黄黄的,像被人踩碎的饼。

“明天继续整档案。”安怀瑾说。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不是因果殿的人。”

“我帮你搬东西。”

安怀瑾看了他一眼。楚相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但安怀瑾注意到他把银色的发簪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云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

“行。”安怀瑾说。

第二天,两个人去档案室。林远之已经在了,坐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到楚相逢,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指了指最里面的架子。

“那边的竹简最重,两个人抬。”

两个人走过去。那排架子上的竹简确实大,比普通的宽一倍,厚一倍,一卷怕有几十斤。安怀瑾搬起一卷,沉,胳膊酸。楚相逢搬起另一卷,两个人在架子上对齐了,放好。

搬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林远之拿来了三碗面,一人一碗。面是素的,只有几片菜叶,汤是咸的。安怀瑾吃完了,没尝出味道——不是感觉不到,是面本来就淡。楚相逢吃了一半,放下了。

“不好吃?”林远之问。

“不饿。”楚相逢说。

林远之没再问,把剩下的半碗面收了。

下午继续搬。搬到最后一卷的时候,安怀瑾在架子最上面看到一样东西。一个木匣子,黑色的,落满了灰。他搬梯子爬上去,把木匣子拿下来。匣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灰蒙蒙的,边缘有一圈裂纹。跟他自己的溯世镜一模一样,但更小,只有指甲盖大。

他把铜镜拿出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凑近了才看清:“天禧元年,因果殿初立。”

安怀瑾把铜镜翻过来。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白发,灰眼,灰色道袍。

师父。

师父在镜面里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没声音。

镜面暗了。

安怀瑾把铜镜收进袖中。

“林远之。”他喊了一声。

林远之从梯子上探出头。“怎么了?”

“这面镜子,你见过吗?”

林远之爬下来,看了看那面铜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没见过。但听你师父提过。他说因果殿初立的时候,铸了三面溯世镜。一面是他的,一面是司主的,还有一面——不知道在哪。”

“在这。”安怀瑾说。

林远之把镜子还给他。“那你收着。”

安怀瑾把镜子收好。袖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现在有师父的竹简,师父的溯世镜,司主的溯世镜,因果殿初立的溯世镜,甲字零零号令牌,甲字一号令牌,谢无咎的第四号令牌,沈家的铜令牌,两把钥匙,三块碎玉,一片雪花,一个木头人。袖子里装不下了,塞得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堆石头。

晚上回到静室,他把所有东西都倒在桌上。堆了一桌。他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个人——每一个都是一块骨头,拼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但这个人在哪?他不知道。

楚相逢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堆东西。“你打算一直带着?”

“不知道。”

“也许找个地方放。”

“放哪?”

楚相逢想了想。“沈宅。桂花树下。”

安怀瑾没接话。他把那堆东西重新包好,塞回袖中。

窗外有风。风不大,吹得窗户纸沙沙响。安怀瑾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天禧六十一年,九月十五。月亮该圆了。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庭没有月亮。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脱了衣裳,躺下来。枕边那片雪花亮着。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做梦。但那阵心悸来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他心脏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睁开眼,屋里很黑。雪花亮着,但光弱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他拿起雪花看了看。蓝色的,六角的,但边缘模糊了,像在慢慢融化。

他看着那片雪花,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闭上眼睛。

窗外风停了。安静得像棺材里面。

他听着那安静,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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