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化了一半。
安怀瑾早上起来的时候,那片放在枕边的蓝雪花变小了。不是错觉,是真小了。原来巴掌大,现在只剩核桃大,边缘不齐了,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圈。蓝光也弱了,以前能照亮半间屋子,现在只能照到枕头边。
他拿起来看。雪花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渍,不是化的——它不化,但它在变小。像一块冰放在冬天的室外,温度没到熔点,但还是在慢慢蒸发。
楚相逢进门的时候,安怀瑾正把那片雪花举到眼前看。
“小了。”安怀瑾说。
楚相逢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也许昨晚就开始了。”
楚相逢没接话,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今天不是桂花糕,是两只馒头,白的,热的,冒着白气。
“陈老头给的。说桂花用完了,做不了糕了。”
安怀瑾拿起一只馒头,咬了一口。淡的,嚼着嚼着有一丝甜。他吃了一只,楚相逢吃了一只。
“去档案室?”楚相逢问。
“去。”
档案室里,林远之已经在梯子上了。今天整理的是天禧五十年以后的竹简,比之前的整齐多了,但数量大,一摞一摞堆在地上,像一堵矮墙。安怀瑾蹲下来,把竹简按日期排好。楚相逢帮他搬,两个人一递一接,配合得熟了,不用说话。
搬了一个时辰,安怀瑾的手腕开始发酸。他停下来,甩了甩手。袖子里那堆东西哗啦啦响,像一袋子碎铁。
“安师弟。”林远之从梯子上探出头,“你袖子里装的什么?”
“东西。”
林远之没再问。
中午的时候,沈渡来了。灰衣上沾了不少灰,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他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三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谢司主让我送来的。”沈渡说,“说你们辛苦了。”
四个人蹲在地上吃饭。沈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远之吃得快,几口扒完一碗,又去盛。楚相逢吃了一半,不吃了,把剩下的拨给安怀瑾。安怀瑾吃完了,把碗放下。
“沈渡。”安怀瑾叫他。
“嗯。”
“你娘走了之后,你回过沈宅吗?”
沈渡嚼饭的动作慢了一下。“回过。树还在,牌位还在。就是没人了。”
“你一个人住?”
“不住。住渡厄司。谢司主给我安排了屋子,在林远之隔壁。”
安怀瑾点了点头。
吃完饭,沈渡收了食盒,走了。林远之爬上梯子继续整理。安怀瑾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摞竹简排好。排完发现少了一卷——天禧五十七年的第三十七号竹简,目录上有,但架子上没有,地上也没有。
“林远之。”他喊了一声。
“怎么了?”
“少了一卷。”
林远之爬下来,看了看目录,又看了看架子。眉头皱了一下。“天禧五十七年,三十七号。那卷是司主的日记。”
安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司主的日记不是在你手里吗?”
“那是天禧六十年以前的。天禧五十七年的那一卷,不在我手里。我以为在档案室。”
安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找找。”
三个人把档案室翻了一遍。每一排架子,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没有。那卷竹简不见了。
林远之靠在一排架子上,脸色不太好。“有人拿走了。”
“谁有钥匙?”安怀瑾问。
“我有。你有。谢司主有。”林远之顿了顿,“你师父有。但你师父走了。”
安怀瑾靠在另一排架子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楚相逢站在过道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会不会是你师父拿走的?”楚相逢问。
安怀瑾想了想。“他拿司主的日记做什么?”
“也许是不想让人看到。”
安怀瑾没接话。他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走到师父的静室门口。门锁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跟上次来一样,竹简码在架子上,笔搁在砚台边,床铺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翻开被褥,下面也什么都没有。蹲下来看床底,空空的,只有灰。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墙上那幅“因果”被他揭走了,墙上留了一块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墙浅,像一块疤。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块印子。墙是凉的,硬的。手指碰到墙面的时侯,摸到了一条缝隙。很细,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他用指甲抠了抠,缝隙变大了。墙上有一块砖是松的。他把砖抽出来,里面是一个洞,洞里放着一卷竹简。
天禧五十七年,第三十七号。
安怀瑾把竹简拿出来,拆开系绳,展开。字迹是司主的,潦草,比天禧六十年的那篇还要潦草,像手在抖,整篇都在抖。
“天禧五十七年,三月初九。安怀瑾的因果线断了。不是断,是借。他借了安怀瑾六十年的命,安怀瑾借了他的死期。两个人,一根线,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棺材。棺材在因果殿后门。安怀瑾死了,他才能活。他死了,安怀瑾才能活。”
安怀瑾把这页看了两遍。卷起来,系好,放回洞里,把砖塞回去。
走出静室。楚相逢在走廊里靠着墙。
“找到了?”
“找到了。”
“写的什么?”
安怀瑾没回答。他往渡口走。楚相逢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渡口的时候,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很湿。船夫老张头在擦船板,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去哪?”
“姑苏。”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水面。水是黑的,深不见底。他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又小了一圈,只剩枣大了。蓝光弱得几乎看不见,要凑到眼前才能看到一点微光。
“安怀瑾。”楚相逢叫他。
“嗯。”
“你师父拿走了那卷日记,又放回去了。他为什么不销毁?”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是想留着。留着等人看。”
“等谁?”
“等我。”
船到了姑苏。安怀瑾上岸,往沈宅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沈宅的门开着。谢怀璟不在,院子里只有那棵桂花树。他走到树下,从袖中掏出那片雪花,放在树根旁边。雪花落在湿泥上,蓝光照亮了树根周围一小块地方。
他蹲下来,看着那片雪花。雪花在泥上躺着,边缘又模糊了一些,像一块快化完的冰,但就是不化。
“你把它放这儿?”楚相逢站在他身后。
“嗯。本来就是这棵树的东西。四十年后的他从那扇门里出来,把这朵雪花给我。但这朵雪花是从哪来的?也许就是这棵树上的。桂花树不开花,但结了雪花。”
安怀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看了那朵雪花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安公子。”他回头。沈渡站在沈宅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你怎么在这?”
“回来扫扫院子。谢司主说,叶子落多了,不扫会烂根。”沈渡把扫帚靠在墙上,“你刚才在树下放了什么?”
“一朵雪花。”
“雪花?这个季节?”
“蓝色的。不化的。”
沈渡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安怀瑾。“谢司主说,你最近在整理档案。”
“嗯。”
“找到什么了?”
安怀瑾想了想。“找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
沈渡没再问,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安怀瑾站在巷口看他扫。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落叶拢成一堆,装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筐里。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安怀瑾转回头,走了。
到渡口的时候,船夫老张头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回天庭?”
“回。”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卷竹简——天禧五十七年,第三十七号。他带出来了,没放回去。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安怀瑾死了,他才能活。他死了,安怀瑾才能活。”
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中。
船到了天庭。安怀瑾上岸,没回因果殿,往渡厄司走。第三道门,守卫拦住了他。
“谢司主在吗?”安怀瑾问。
“在。”
守卫让开路。安怀瑾走到第七道门,门开着。谢怀璟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面前摊着几面铜镜。月白色的长衫,白玉桂花簪,跟平时一样。
“你怎么来了?”谢怀璟问。
安怀瑾把那卷竹简放在案几上。谢怀璟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把竹简卷起来,放回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安怀瑾问。
“你师父走之前告诉我的。”谢怀璟说,“他说你迟早会找到这卷竹简。找到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你为什么断不了因果。不是断不了,是不该断。你借了他的死期,他借了你的命。你断了,他就死了。”
“他已经死了。”
“死了,但因果还在。他借了你的命,你还没还。”
安怀瑾靠在案几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咚咚。
“怎么还?”
“不知道。”谢怀璟说,“你师父没说。也许他也不知道。”
安怀瑾没接话。他站在司主殿中间,看着谢怀璟。谢怀璟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殿里很安静,只有装置运转的嗡嗡声,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远处叹气。
“谢怀璟。”
“嗯。”
“如果我不还,会怎样?”
谢怀璟想了想。“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会发生。不知道。”
安怀瑾点了点头,走出司主殿。走廊里的夜明珠发着惨白的光。他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门口。沈渡。灰衣上沾了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怎么在这?”安怀瑾问。
“等你。”沈渡站起来,把树枝扔了。“谢司主让我在门口等你。说你出来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一片叶子,红的,五角的,边缘有细齿。蛊树的叶子。不是枯的,是新鲜的,红得发亮。
“夏南初让人捎来的。说蛊树又活了。”
安怀瑾接过叶子。叶子背面趴着一只小虫,透明的,比芝麻还大一圈了,在叶脉上爬。爬得不快,但比上次那只精神。
“夏南初还说,楚相逢的发簪该换了。银的戴久了发黑,他让人打了一只新的,金的,云纹刻得匀了。”沈渡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安怀瑾。“他说让你转交。”
安怀瑾接过去,没打开,收进袖中。
沈渡走了。安怀瑾站在渡厄司门口,看着手里的红叶。小虫从叶脉上爬到他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又爬回去了。
他往因果殿走。走到门口,楚相逢在台阶上坐着。
“去哪了?”楚相逢问。
“渡厄司。”
“找谢怀璟?”
“嗯。”
安怀瑾在台阶上坐下来,从袖中掏出那个布包,递给楚相逢。“夏南初让人捎的。”
楚相逢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只金簪,云纹刻得匀称,从左边到右边,深浅一致,间距相等。他把金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布包系好,塞进袖中。
“他怎么说?”楚相逢问。
“说银的戴久了发黑,换金的。”
楚相逢没接话。安怀瑾注意到他头发上那根银簪还在,别在右边,云纹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天暗了。因果殿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安怀瑾站起来。
“进去吧。”
两个人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安怀瑾推开自己的静室门,进去。楚相逢没跟进来。
安怀瑾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袖子里那堆东西掏出来,摆在桌上。师父的竹简,三面溯世镜,三块令牌,两把钥匙,三块碎玉,一个木头人。还有那片蛊树叶子,小虫在上面爬,爬到了叶尖,停在那里。
他看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枕头下面掏出一样东西——那片雪花。他忘了,雪花被他放在了沈宅的桂花树下。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他摸了摸枕头的布料,粗的,硬的,麻的。
他把枕头放回去。
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中间。他看着那条裂缝,看裂缝里有没有光。什么都没有。黑的。
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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