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没了之后,安怀瑾夜里开始点灯。不是怕黑,是习惯了有光。那朵蓝雪花在枕边亮了几个月,突然没了,躺在床上总觉得少了什么。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墙上晃,反而更显得空。
楚相逢第二天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点着灯,愣了一下。“怎么白天点灯?”
“忘了灭。”
楚相逢没说什么,把油纸包放下。今天是桂花糕——不是陈老头的,是楚相逢自己做的。蒸的,白白胖胖的,上面撒了桂花干。
“今年的桂花收成不好,干的也不多了。省着点吃。”楚相逢说。
安怀瑾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的,甜的,桂花味很淡,但能尝出来。
“好吃。”
楚相逢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淡了。”他说。
两个人把一整包吃完了。
“沈渡昨天来找你了。”楚相逢说,“你不在,他等了半个时辰,走了。”
“说什么事?”
“没说。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怀瑾擦了擦手,站起来。“我去找他。”
沈渡住在渡厄司西面的一间小屋里,跟林远之隔壁。安怀瑾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沈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笔。
“安公子?”沈渡放下笔,“你怎么来了?”
“你昨天找我?”
沈渡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夏南初让人捎的。说给你的。”
安怀瑾接过去。信封上写着“安怀瑾亲启”,字迹是夏南初的。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蛊树又活了。红叶子长出来了。你来不来?”
安怀瑾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你去吗?”沈渡问。
“去。”
“什么时候?”
“明天。”
沈渡点了点头,继续写。安怀瑾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看他写的什么。是一份名单,渡厄司的人员名录,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入司年份。安怀瑾的名字在第三页,职务栏写着“无”,入司年份栏空着。
“这个谁让你写的?”安怀瑾问。
“林远之。说档案室要更新名录。”
安怀瑾没再问,走出沈渡的屋子。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他走到林远之的静室门口,门开着。林远之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笔。灰色道袍,头发花白,左脚跛着。
“安师弟?”林远之抬起头,“有事?”
“沈渡在更新名录。我的职务写‘无’。”
林远之点了点头。“你不是渡厄司的人,也不是因果殿的弟子了。你师父走了,因果殿的弟子名录里,你的名字被划掉了。”
“谁划的?”
“我。新司主上任,所有名录都要更新。你不是弟子了,也不是渡厄使。你什么都不是。”
安怀瑾靠在门框上。“那我是什么?”
林远之想了想。“你是安怀瑾。就够了。”
安怀瑾没接话。他回到自己的静室,把夏南初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红叶子长出来了。”蛊树活了。那朵雪花没了。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
第二天一早,他跟楚相逢往渡口走。天阴着,没下雨。船夫老张头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去南疆?”
“去。”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水面。水是黑的,到了南疆的地界慢慢变绿。两岸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楚相逢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银簪换成了金的,云纹刻得匀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那只金簪他昨天没戴,今天戴了。
“换了?”安怀瑾问。
楚相逢睁开眼。“换了。”
“银的呢?”
“收起来了。”
船行了大半天。到了寨子门口,夏南初在绳梯下面站着。金棕色的短打,棕发用皮绳束着,离殇背在背上。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林子里很亮。
“你来了。”夏南初说。
“蛊树呢?”
夏南初转身爬上绳梯。安怀瑾跟上去,楚相逢在最后。最高那间木屋,门开着。那棵蛊树种在木盆里,齐腰高,叶子全红了。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枝干也粗了,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
安怀瑾蹲下来看。叶子是五角的,边缘有细齿,红的,但跟上回不一样——这次的红是鲜红的,像刚流出来的血。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硬的,手指碰到树皮的时候,树干震动了一下。跟上次一样,像心跳。
“它认识你。”夏南初说。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这次也是真的。”
安怀瑾收回手。树干不震了。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树。红叶子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像一个人在发抖。
“夏南初。”
“嗯。”
“雪花没了。”
夏南初愣了一下。“什么雪花?”
“四十年后的他给我的那朵。蓝的,不化的。放在沈宅桂花树下,一个月前去看还在,前几天去看没了。树根旁边有一摊水,可能是化了。”
“它为什么会化?”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不需要了。它在我枕边亮了几个月,我习惯了有光。它走了,我白天点灯。但灯跟雪花不一样。灯是火,雪花是冰。火会灭,冰会化。都一样。”
夏南初没接话。他走到蛊树旁边,从树枝上摘下一片红叶子,递给安怀瑾。“拿着。蛊树的叶子不化。”
安怀瑾接过去。叶子在掌心里,红的,亮的,边缘有细齿。他捏了捏,叶片是硬的,脆的,一折就断。他没折,把叶子收进袖中。
楚相逢站在门口,看着那棵蛊树。金色的发簪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夏南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根发簪,没说什么。
三个人在木屋里坐了一会儿。夏南初煮了一壶茶,茶汤是红的,喝起来有一股土腥味。安怀瑾喝了一杯,楚相逢没喝。
“谢无咎呢?”安怀瑾问。
“山上。还是削木头。”夏南初又倒了一杯茶,“昨天我去看了,削了一屋子。人形的,兽形的,不知道什么的形。堆得满满的,走路都迈不开脚。”
“他说什么了?”
“说‘削完了再说’。问他削完什么,他说‘不知道’。”
安怀瑾站起来。“我去看看。”
山上那间木屋,门开着。谢无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砍柴刀,在削一根粗树枝。脚边堆了一堆木屑,地上到处都是。屋里确实堆满了木头人,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上了色,有的没上,挤在一起,像一群不说话的人。
安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无咎没抬头,继续削。削的是一个人形,比之前的大,有一尺高,头发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穿着大氅,腰上挂着剑。
“又是安怀瑾?”安怀瑾问。
“不是。”谢无咎把木头人翻过来,“这个是谢怀璟。”
安怀瑾看了看。确实不像他。眉眼的轮廓更柔和一些,嘴角的弧度更平。是谢怀璟。
“你见过他笑吗?”安怀瑾问。
谢无咎想了想。“见过。很少。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
安怀瑾看着那个木头人。嘴角往左边歪了。谢无咎刻出来了。
“谢无咎。”
“嗯。”
“你在这山上待了多久了?”
谢无咎把砍柴刀放下,想了想。“不知道。没数日子。来的时候是夏天,现在应该是秋天了。树叶红了,落了,又红了。”
“你不回去?”
“回哪?”
“天庭。姑苏。”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不回。那边没人。这边也没人。但这边安静。”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山下的林子。树是绿的,红的,黄的,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布。山顶上那团白雾还在,不散,就那么团在那里。
“安怀瑾。”
“嗯。”
“你师父走了,你一个人住在因果殿?”
“嗯。楚相逢住隔壁。”
谢无咎点了点头。“有人陪着就好。”
他站起来,把砍柴刀别在腰上,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木头夹在腋下。“我回去了。”
“回哪?”
“屋里。继续削。”
他走进木屋,关上门。安怀瑾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刻着一个字——“渡”。不是谢无咎刻的,是很早以前就有的,字迹模糊了,边缘长满了青苔。
安怀瑾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半路,碰到夏南初和楚相逢。两个人站在溪边,隔着一棵树的距离。楚相逢手里拿着一片红叶,夏南初在说什么,听不清。楚相逢点了点头,把那片红叶收进袖中。
安怀瑾走过去。两个人不说话了。
“走吧。”安怀瑾说。
三个人往寨子外面走。到渡口的时候,天快暗了。南疆的夜来得快,刚才还亮着,一转眼就灰了。船夫老张头不在,换了一个年轻人,戴斗笠,穿短打,不爱说话。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片蛊树叶子。红的,亮的。叶子背面没有小虫。他把叶子举到眼前看,透过叶子看天空,天是红的。
到了天庭,天彻底黑了。安怀瑾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人站在路边。谢怀璟。月白色的长衫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手里没拿东西。
“你怎么在这?”安怀瑾问。
“等你。”谢怀璟说,“装置的声音变了。”
“什么声音?”
“以前嗡嗡的,像蚊子叫。今天变成咚咚的,像心跳。”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往渡厄司走。走进第七道门,装置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安怀瑾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声音更清楚了。不是机器的声音,是活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跳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今天早上。”谢怀璟说,“我让人下去看了。第二层的门关着,打不开。钥匙插不进去。”
“贰号钥匙?”
“壹号贰号都试了。不行。”
安怀瑾站起来。地上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酥酥的,像踩在一个巨大的心脏上。
“谢怀璟。”
“嗯。”
“第一层装置里那些符文,你让人拓下来了吗?”
谢怀璟点头。“拓了。在司主殿的案几上。”
两个人走到司主殿。案几上摊着几张纸,上面是符文的拓片。安怀瑾一张一张看。符文很小,密密麻麻,跟他之前在装置裂缝里掏出的那块碎片上的符文一样。不是装置上的那种,是另一种——更老,更复杂。
“这是什么文字?”他问。
谢怀璟凑过来看了看。“不认识。但不是天庭的文字。”
“那是哪的?”
“不知道。”
安怀瑾把拓片收起来。“我带回因果殿查。”
走出渡厄司。天阴着,没下雨。因果殿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安怀瑾推开门,走进走廊。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拓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符文连在一起,像一条蛇,弯弯曲曲的,没有头没有尾。
他看了很久。看不懂。
有人敲门。三下。
“进来。”
门推开了。林远之站在门口,灰色道袍,头发花白,左脚跛着。
“安师弟,还没睡?”
“没。在看符文。”
林远之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拓片。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什么东西?”
“装置里的符文。不是天庭的文字。”
林远之拿起来一张,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我见过。”他说。
“在哪?”
“你师父的竹简里。有一卷不是字,是图。画的跟你这个一样。”
安怀瑾站起来。“哪一卷?”
林远之走到档案室,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竹简,递给他。安怀瑾展开。里面没有字,全是图。画的是一条一条的符文,跟拓片上的一模一样。最后一幅图,画的不是一个符文,是一个阵法。阵法的中间,画着一个人。
白发,蓝眼。穿着大氅,腰上挂着剑。旁边写着一行字,不是天庭的文字,但安怀瑾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文字,是认出了意思。看到那行字的瞬间,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像是有人把那句话直接塞进了他脑子里。
“此为渡厄司初立之阵。阵中之人,为因果之核。核在,阵在。核亡,阵亡。”
安怀瑾把竹简卷起来。他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林远之。”
“嗯。”
“你什么时候看到这卷竹简的?”
“你师父走之前。他让我保管,说等你来拿。”
安怀瑾把竹简收进袖中,袖子里又多了一样。他靠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咚咚。
“林远之。”
“嗯。”
“我是什么?”
林远之看着他。“你是安怀瑾。”
“不是。我问的是,我是什么东西。”
林远之沉默了很久。
“你是阵眼。”他说,“天禧元年,渡厄司初立的时候,你就在那个阵法里。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但你在。你的因果线从那时候就存在了。不是司主借了你的命,是你本来就站在那里。司主只是把你从阵法里拿出来了。”
安怀瑾没接话。
林远之继续说。“你师父知道。司主知道。第一任谢衍之也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安怀瑾站在黑暗的静室里,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跳了跳,稳住了。灯油烧了大半,灯芯焦了,火焰的颜色从蓝变黄,从黄变橙。
“林远之。”
“嗯。”
“你怎么知道的?”
“你师父告诉我的。他走之前跟我说的。他说‘林远之,你看住他。他是阵眼。阵眼不能倒。阵眼倒了,阵就倒了。’”林远之顿了顿,“我问什么阵,他说‘渡厄司’。”
安怀瑾没说话。他站在灯前,看着那道火焰。火焰在风里晃了晃,差点灭了,又稳住了。
“林远之。”
“嗯。”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远之点了点头,跛着脚走出静室。门没关。安怀瑾走过去,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灯亮着,桌上的拓片摊了一桌。他坐下来,把那卷竹简又展开,看着最后一幅图。阵法的中间,画着一个人。是他。不是现在的他,是四十年后的他?还是六十年前的他?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他?
他把竹简卷起来。
吹了灯。
黑暗里,他坐在桌边,没动。窗外的风停了,安静得像棺材里面。远处有声音,咚咚,咚咚,从地底下传上来。装置的心跳。他知道那不是装置,是别的什么。是那个阵。阵在跳。因为他在。
他站起来,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影子——窗外没有风,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闭上眼。
那阵心悸没来。但他知道它不会来了。因果断了,心悸没了。但他还在。阵还在。心脏还在跳,咚,咚,一下一下的,跟远处那个声音同一个节奏。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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