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舟又来了。
第二天一早,安怀瑾刚洗完脸,门就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他开门的时候,慕南舟站在门口,云水蓝的长衫熨过了,褶子压得平整,耳朵上的红耳饰换了一副,银链更长了,垂到肩膀。
“你怎么又来了?”安怀瑾问。
慕南舟从袖中掏出那块令牌——甲字三十六号,放在桌上。
“看完了?”安怀瑾问。
“看完了。但不想拿走。”
安怀瑾看了一眼那块令牌。铜的,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他拿起来,翻过来看。
“这是沈家的东西。”
“沈渡不要。说让他拿着,他嫌重。”
“那你给我?”
慕南舟想了想。“先放你这。想拿了再来拿。”
安怀瑾把令牌收进袖中。袖子里现在有两块令牌了。甲字三十六号,谢无咎的第四号。其他的东西——那些竹简、镜子、碎玉——都留在静室的桌上,用一块布盖着。他没再随身带。
“你吃了吗?”安怀瑾问。
“没有。”
“走吧。”
两个人往厨房走。因果殿的厨房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屋子,灶台砌在墙角,锅里还有昨天的粥。安怀瑾盛了两碗,一碗给慕南舟,一碗自己端。
粥是凉的,稀的,没放东西。慕南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因果殿的粥不好喝。”
“嗯。”
“渡厄司的粥好喝。放红豆。”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把粥喝完了。安怀瑾洗碗,慕南舟靠在门框上看着。
“你手上那个疤,”慕南舟指了指安怀瑾的右手虎口,“怎么弄的?”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虎口有一道疤,很老了,白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印象里记事起就在。
“不知道。一直在。”
慕南舟走过来,拉起他的手看了看。安怀瑾没抽回来。慕南舟的手指按在那道疤上,按了一下,松开。
“刀伤。旧刀。很久以前的。”
“你懂刀?”
“不懂。但摸得出来。”慕南舟把手收回去,走出厨房。
安怀瑾站在水槽边,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他从来没在意过。慕南舟说是刀伤,旧刀。很久以前的以前,他拿过刀?不记得。
走出厨房。慕南舟在走廊里站着,手里又掏出一块令牌,在翻来覆去地看。安怀瑾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渡厄司的,普通款,背面刻着编号。
“你每天都翻令牌?”
“嗯。翻着翻着就忘了时间。”
安怀瑾想起自己蹲在因果殿门口看蚂蚁。也是“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他没说。
两个人走出因果殿。天阴着,没下雨。慕南舟往渡厄司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安怀瑾。”
“嗯。”
“你晚上睡得着吗?”
安怀瑾想了想。“睡得着。但做梦。”
“什么梦?”
“不记得。醒来就忘了。”
慕南舟点了点头,走了。月白色的长衫下摆在风里飘了飘。
安怀瑾站在因果殿门口,看着慕南舟的背影。楚相逢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慕南舟来做什么?”
“放令牌。”
“什么令牌?”
“沈家的。甲字三十六号。”
楚相逢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馒头,白的,凉的。“陈老头的店关了。说是回老家了。这是最后一批,他让我留着慢慢吃。”
安怀瑾拿了一只,咬了一口。硬的,嚼着费劲。“楚相逢,你右手虎口有疤吗?”
楚相逢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
“我有一道。慕南舟说是刀伤。”
楚相逢拉起他的手看了看那道疤。“像刀伤。你什么时候弄的?”
“不记得。”
楚相逢松开他的手,没再问。两个人站在因果殿门口,把馒头吃完了。楚相逢收了油纸,塞进袖中。
“今天去姑苏吗?”
“去。”
两个人往渡口走。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人蹲在路边。林烬昭。还是那身橙黄衣袍,领口大敞。这次没拿树枝,手里拿着那把扇子,扇面展开了一半。谢予迟站在他身后,锁链盘在脚边。
“白头发那个。”林烬昭站起来,扇子合拢,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去姑苏?”
“去。”
“帮我带样东西。”林烬昭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沈宅后院,桂花树底下,埋着一个坛子。坛子里有东西。帮我挖出来,带回给我。”
“什么东西?”
“不知道。谢予迟埋的。他忘了。”林烬昭看了谢予迟一眼。谢予迟面无表情,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
安怀瑾接过布包,收进袖中。
到了姑苏。沈宅的门开着。沈渡不在,院子里空空的。桂花树光秃秃的,那摊水还在。安怀瑾绕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地上长满了草,墙根堆着破瓦罐。桂花树的根从墙那边伸过来,露出土面,粗粗的,像老人的手指。
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土。土松,挖了几下,碰到一个硬东西。刨出来,是一个坛子,陶的,封口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印——安怀瑾不认识那是什么印。
他把坛子抱出来,放在地上。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卷竹简。拿出来,展开。字迹是谢予迟的,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六。第一任谢衍之死。我杀的。司主让我杀的。杀完埋在这里,埋了六十年。今日挖出来,带走。”
安怀瑾把竹简卷起来,放回坛子里,封好。他把坛子放在树根旁边,没带走。从袖中掏出林烬昭给的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锁,铜的,很小,钥匙插在上面。
他把锁和钥匙放在坛子上面。
走出后院。楚相逢在前院等着,靠在桂花树干上。
“挖到什么了?”
“坛子。里面是竹简。谢予迟写的。”
“写的什么?”
“说谢衍之是他杀的。”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谢衍之不是第一任谢衍之吗?”
“是。第一任。”
“谢予迟杀的?”
“司主让他杀的。”安怀瑾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摊水。“第一任谢衍之死在这棵树下。血淌进土里。第二年树活了。”
楚相逢没接话。
两个人走出沈宅。巷口站着一个人。沈渡,手里拎着一条鱼,鳞片在光下闪。
“你们来了?”沈渡把鱼举了举,“中午吃鱼。”
三个人进了厨房。沈渡杀鱼,刮鳞,开膛,动作熟练。安怀瑾烧火,楚相逢切姜。鱼下锅,煎了一下,加水,煮。汤白的时候,沈渡放了一把葱花。
一人一碗。安怀瑾喝了一口,鲜的,烫的。他看着碗里的鱼汤,觉得味道熟悉,像很久以前喝过。
“沈渡。”
“嗯。”
“你一个人住,谁教你做饭的?”
沈渡想了想。“没人教。就是做着做着就会了。”
安怀瑾没再问。把汤喝完了。
吃完饭,沈渡去洗碗。安怀瑾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摊水。水面上映出他的脸,还有他身后的楚相逢。楚相逢靠在那,双臂环胸。
“楚相逢。”
“嗯。”
“你说觉得我眼熟。也许是以前见过。也许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候。”
楚相逢站直了。“你信那个?”
“不知道。但今天挖出来的坛子,谢予迟埋的,埋了六十年。六十年后林烬昭让一个不认识谢予迟的人来挖。你不觉得巧?”
楚相逢没回答。
沈渡洗完碗出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树枝上。“你们明天还来吗?”
“也许。”
沈渡点了点头。安怀瑾走出沈宅。楚相逢跟在后面。
到渡口的时候,天暗了。船夫换了人,不是老张头了,是一个年轻人,不爱说话。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他把手伸进水里,凉的。
到了天庭。安怀瑾去找林烬昭。林烬昭的屋子在渡厄司西面,一间小屋,门口堆着几盆枯死的花。安怀瑾敲门,没人应。推开门,屋里没人。床上被子没叠,桌上放着一把扇子——墨韵,扇面合着。旁边放着一个吊坠,扇子形状,跟脖子上的那个一样。安怀瑾拿起吊坠看了,放下。
走出屋子。谢予迟站在门口,锁链拖在地上。
“坛子呢?”谢予迟问。
“在树下。没带回来。”
谢予迟沉默了一会儿。“也好。埋了六十年,继续埋着。”
他转身走了。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安怀瑾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回到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门进去。桌上那块布还在,盖着那些东西。他掀开布看了看——师父的竹简,三面溯世镜,令牌,钥匙,碎玉,木头人。都在。他把布盖回去。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慕南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令牌。不是沈家的,是另一块,铜的,旧的。
“又找到了?”
“嗯。渡厄司仓库的箱子底下。甲字三十五号。”慕南舟走进来,把令牌放在桌上。“跟沈渡那块差两位。”
安怀瑾拿起令牌看了看,放下。
“你今天去了姑苏?”慕南舟问。
“去了。”
“沈宅?”
“嗯。”
慕南舟在桌边坐下来。云水蓝的大氅,红耳饰,银链垂在脸侧。他看着桌上那块布。“那下面盖着什么?”
“东西。”
“什么的东西?”
“以前的东西。”
慕南舟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那棵松树黄了大半。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安怀瑾,你手上的疤,我好像也有一道。”他伸出右手。虎口有一道疤,白色的,跟安怀瑾的差不多位置。
安怀瑾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两道疤,一样长,一样宽,一样的老。
“什么时候弄的?”安怀瑾问。
“不记得。记事起就在。”
安怀瑾松开他的手。两个人坐在桌边,谁也不说话。远处有声音,咚咚,咚咚。慕南舟听了一会儿。
“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一直在。”
慕南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那块甲字三十五号令牌收进袖中。“我走了。”
“嗯。”
慕南舟走到门口,停下来。“安怀瑾。”
“嗯。”
“也许我们以前见过。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候。”
安怀瑾没接话。
慕南舟走了。
安怀瑾一个人坐在静室里。远处的咚咚声还在。他低头看自己的虎口,那道疤。又看了看右手——刚才慕南舟拉过的那只手。虎口上还有一点温度。
他站起来,吹了灯。躺下来。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梦了。梦里还是那棵桂花树,开满了花。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不是四十年后的他,是慕南舟。云水蓝的大氅,红耳饰,银链垂在脸侧。手里拿着一块令牌,在翻来覆去地看。
慕南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安怀瑾想说话,张不开嘴。
慕南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别急。慢慢来。”
梦碎了。安怀瑾睁开眼。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他坐起来,枕边有一片水渍。他摸了摸,凉的,湿的。跟上次一样。他不记得哭过。
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廊里,林远之拿着一摞竹简,正往档案室走。
“安师弟,早。”
“早。”
安怀瑾去井边打水洗了脸。水凉。他擦干脸,走到因果殿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个人——楚相逢和慕南舟。一个藏青色纱衫,一个云水蓝大氅。一个手里拿着油纸包,一个手里拿着令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安怀瑾问。
“碰到的。”楚相逢站起来,“他蹲在门口,我走过来,就碰到了。”
慕南舟也站起来。他把令牌收进袖中。“今天去姑苏吗?”
“去。”
“我也去。”
三个人往渡口走。天阴着,没下雨。渡口的船夫是年轻人,不爱说话。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楚相逢坐他左边,慕南舟坐他右边。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船到了姑苏。安怀瑾上岸,往沈宅走。楚相逢跟在后面,慕南舟跟在最后面。巷子窄,三个人走不开,安怀瑾走前面,后面两个并排。
沈宅的门开着。沈渡在院子里扫地,看到三个人,愣了一下。“今天人多。”
“嗯。”
沈渡继续扫地。安怀瑾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看那摊水。水还在,不深不浅。树根旁边的坛子不见了。他站起来,看了看树根周围。没有坛子,没有挖过的痕迹。
“坛子呢?”他问沈渡。
沈渡停了一下。“什么坛子?”
“埋在后院的。昨天还在。”
沈渡放下扫帚,走到后院,看了一圈。树根旁边的土是平的,没有挖过的痕迹。安怀瑾昨天挖的那个坑,不见了。土像是从来没动过。
“有人拿走了。”沈渡说。
安怀瑾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土。硬的,实的,不像被挖过。他站起来。
“安怀瑾。”楚相逢叫了他一声。安怀瑾回头。楚相逢指了指桂花树。树干上有一个新的刻字——“渡”。
之前没有。昨天还没有。
安怀瑾摸着那个字。刻痕很深,边缘是新的,木屑还挂在上面。他收回手。
“沈渡。”
“嗯。”
“你昨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沈渡想了想。“没有。睡得很死。今早起来头有点疼。”
安怀瑾走出后院。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摊水。水面上映出他的脸,还有他身后的楚相逢和慕南舟。三个人,三张脸,都在看他。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出沈宅。回到渡口。船夫在撑船。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把手伸进水里。凉的。水从指缝间流过。
到了天庭。安怀瑾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林烬昭。
“坛子呢?”林烬昭问。
“没了。被人拿走了。”
林烬昭沉默了一会儿。“谢予迟拿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早上不在。锁链在,人不在。回来的时候鞋上有泥。”林烬昭顿了顿,“姑苏的泥。黑色的。”
安怀瑾没接话。
林烬昭走了。安怀瑾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谢予迟拿走了坛子,填平了坑,刻了一个“渡”字在树干上。为什么?
他往因果殿走。走到门口,慕南舟在台阶上坐着。
“安怀瑾。”
“嗯。”
“我明天回渡厄司了。司里有事。”
“嗯。”
慕南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从袖中掏出那块甲字三十五号令牌,递给安怀瑾。“这个放你这。”
安怀瑾接过去。三块了。甲字三十六号,三十五号,第四号。他把令牌收进袖中。
慕南舟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怀瑾,那个梦——我梦到你了。在桂花树下,你站着,我坐着。你手里有一朵花,蓝色的。你给我,我接了。然后醒了。”
安怀瑾没接话。
慕南舟走了。楚相逢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安怀瑾旁边。两个人看着慕南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梦到你了。”楚相逢说。
“嗯。”
“我也梦到过。”
安怀瑾转过头看他。
“梦到你在看蚂蚁。我走过去,问你‘看什么’。你说‘看它们搬家’。我说‘蚂蚁搬家有什么好看的’。你说‘不好看,但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楚相逢顿了顿,“这个梦,我做了很多次。”
安怀瑾站在因果殿门口。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远处的渡厄司塔楼上,旗子被风吹起来,猎猎响。
“楚相逢。”
“嗯。”
“也许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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