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没追上那个小孩。
他肩背还没完全长开,穿着军中短褂时总像衣裳比人先硬起来。可腿脚快,眼神也直,认准了什么便不肯挪开。秦照平日骂他“小子”,他不服,真跑起来又确实像个还没学会藏火气的小子。他追过两条巷,撞翻一筐葱,踩碎一只糖猴,最后只捡回一只竹篮。竹篮里铺着粗纸,纸上沾着几粒碎米和一点黑灰。周顺把东西送到营里时,秦照看他的眼神很嫌弃。
“一个孩子都追不上?”
周顺低头:“他巷子太熟。”
“你不熟?”
“我熟营门,不熟卖糖的巷子。”
秦照还想骂,尤继衡已经伸手拿过那张粗纸。
纸上黑灰很细,和福升仓旧柜里的灰相近。碎米有霉斑,被晒干后又搓碎,混在鱼食里不显眼。若不是汪履中在韩家池边看见,没人会留意。
“韩家池边也有?”尤继衡问。
汪履中点头。
他从韩家别院出来后,没回铺,直接来了营里。袖口那点碎米被他用纸包着,放在桌上。两份东西摆在一起,颜色、气味都差不多。
秦照凑近闻了一下,立刻退开:“霉的。”
孟军医也看过,捻一点在指腹:“是霉米晒干磨碎。喂鱼倒也能喂,就是糟蹋鱼。”
秦照道:“这能说明韩峤和福升仓糠粮有关?”
“不能。”汪履中说。
秦照瞪他:“不能你拿来做什么?”
“能说明有人从福升仓或同类粮仓拿过霉米碎,送进韩家别院。”汪履中道,“至于是不是韩峤知道,要另查。”
“你还替他说话?”
“我替证据说话。”
秦照翻了个白眼。
尤继衡把粗纸折起,放到残账旁边:“蒋七开口了。”
汪履中抬眼。
“说什么?”
“他说盐是他放的,封样是从钱二那里来的。让他做事的是福升仓旧仓吏,姓罗。”
“罗仓吏在哪里?”
“跑了。”
“跑得真巧。”
“蒋七还说,韩家的沉香珠是假的,他不知道谁给的,只知道让他拿去金钩坊吓邱三。”
秦照道:“嘴硬得很。问他谁让罗仓吏做事,他就装死。”
汪履中看着桌上的残账:“装死比真死强。”
秦照嘴角动了动,到底没骂出来。
右手有烫疤的那个还躺在后头。谁都知道,蒋七若开得太快,未必能活到明日。
尤继衡道:“私盐案可以先结一半。”
“怎么结?”
“疑盐由蒋七承认放入汪家船箱,钱二泄封样,金钩坊邱三作旁证。汪家货暂时洗开,但盐课司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他们要钱?”
“要面子,也要钱。”
汪履中想了想:“面子给他们,钱少给。”
秦照皱眉:“你还真打算给?”
“不给,他们就咬着盐案不放。给多了,他们下回还来。”汪履中道,“给一点验盐辛苦钱,换他们在文书上写‘疑盐由外人夹入’,这账划算。”
秦照看向尤继衡,像等他骂。
尤继衡没有骂。
“多少?”
汪履中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秦照问。
“二两。”
秦照差点气笑:“盐课司打发叫花子?”
“叫花子不会盖文书。”
尤继衡道:“十两。”
“五两。”
“八两。”
“六两,再加两包茶。”
秦照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尤继衡看汪履中一眼:“你同盐课司也这么谈?”
“和卢小吏谈,不能这么谈。他胃口小,胆子也小。先给三两,再让他知道魏公公也在看,他会自己把价降下来。”
“若他不降?”
“那就让他去问魏公公要。”
秦照憋了半天:“你们商人心真脏。”
汪履中道:“秦军爷夸得不含蓄。”
“我没夸你!”
孟军医笑了一声,端着药碗出去了。
这点笑让屋里的气松了一瞬。
私盐案能暂时压住,但福升仓不行。残账已出,霉粮改新米的证据也在。魏长陵把原件三方封存,府衙想吞不容易,商会想压也不能明着压。可也正因为三方都沾上了,事情不会立刻有结果。
人人都能拖。
拖到证人死,拖到账册丢,拖到汪履中和尤继衡先出错。
“护票呢?”汪履中问。
秦照又瞪他:“你这个时候还惦记护票?”
“我货还要走。”汪履中说,“药已经补了,盐案也有说法。将军扣我的货,总不能扣到发霉。”
尤继衡从桌下取出一张护票。
已经盖了营印。
汪履中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接。
“价钱?”
“照常。”
“照常是多少?”
“北运到常州,十五两。若要军中两人随船,另加五两。”
“贵。”
“可以不走。”
汪履中笑了。
这话听着耳熟。尤继衡昨日对葛掌柜也这么说。价码不低,但不乱。最要紧的是,他没有因为汪家刚洗开嫌疑就抬价,也没有因为两人这几日一道查案就便宜。
这是好事。
好得有点不近人情。
汪履中从袖中取出银票,数了二十两,放到桌上。
尤继衡没有立刻拿:“你要军中随船?”
“要。”
“怕?”
“怕。”汪履中道,“我这人胆子小。”
秦照嗤了一声。
尤继衡收了银票,把护票递给他。
汪履中伸手去接。
纸到手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很短。
比码头那次短,比夜渡那次也短。只是这回谁都没有立刻开口说别的。桌上的灯火晃了一下,纸面上的营印还带着一点潮红。
秦照在旁边道:“拿了就赶紧走。”
汪履中把护票收进袖中:“秦军爷今日脾气比昨日还差。”
“看见你就差。”
“那我少来。”
秦照哼道:“你最好。”
尤继衡道:“明日卯时前,货离港。路上不要夹带。”
“将军要不要再搜一遍?”
秦照立刻道:“你还敢提?”
尤继衡看着汪履中。
汪履中脸上带笑,袖中的手却捏着护票边缘。那张纸不厚,却像压着好几家人的眼睛。
“要。”尤继衡说。
汪履中一顿。
秦照也一愣。
尤继衡起身:“明日我亲自验船。”
汪履中看了他片刻,笑意淡了些,又重新接上:“也好。将军验过,旁人再说闲话,我还能少费几句口舌。”
“验船不是替你担保。”
“那是?”
“替我的兵担保。”
汪履中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尤继衡又道:“汪履中。”
“将军还有吩咐?”
“韩峤那边,别再一个人去。”
秦照耳朵立刻竖起来。
汪履中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将军这是公事?”
“是。”
“什么名目?”
“证人别死太快。”
汪履中笑了一下:“我算证人?”
“暂时算。”
“那将军可要看紧些。”
他说完便走。
走到门口时,外头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雨腥气。袖里的护票贴着手腕,纸边有些硬。韩峤说过的那些话又翻上来。
夜里同船。
当铺拿账。
福升仓墙下扶他上窗。
现在又是亲自验船。
这些事单看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就会变成别人的话柄。韩峤说得没错。可若因为怕话柄就退,往后也不用做事了。
汪履中走出营门。
周顺在外头等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糖马,糖已经化了一半,黏在竹签上。
“汪少东家。”周顺有点尴尬,“将军说,送你回铺。”
“你拿这个送?”
周顺低头看糖马:“忘扔了。”
汪履中笑了:“给我吧。”
周顺愣住。
汪履中接过糖马,咬了一口。糖有点化,粘牙。
“太甜。”他说。
周顺不知道该怎么接。
汪履中也没等他接,慢慢往车边走。
回铺后,盐课司的文书已经送到。汪履中没有在前铺拆,先让阿禄把门帘挂回去,又带着程阿蕙进后账房。门扣落下,外头药斗声隔了一层,他才把油纸封拆开。
卢小吏收了三两银子和两包茶,文书写得很别扭:疑盐一包,经查系外人夹入,汪记船货暂不以私盐论,后续人犯交军中会同审验。
“暂不。”程阿蕙看完,冷笑,“他们倒会留口子。”
“能留到这个份上,不错了。”汪履中把文书放进匣子,“护票拿到了。”
程阿蕙接过看。
她没有露出喜色。
“福升仓呢?”
“压不住,也查不快。”
“韩峤呢?”
“洗掉一层。”
“还有几层?”
“看他有几层皮。”
程阿蕙把护票放回去:“明日卯时离港?”
“嗯。”
“你睡不睡?”
“睡。”
她看着他,显然不信。
汪履中这回真进了后堂。脱外袍时,袖里的糖马掉出来,摔在地上,断了半截。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断掉的糖捡起来,放到桌边。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铺外又有人敲门。
阿禄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少东家,韩爷派人送了东西。”
汪履中睁开眼。
天还没亮。
他披衣出去。
韩峤送来的不是信。
是一小袋米。
米色白净,粒粒饱满。袋口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介常,路还长,别只盯着脚下泥。
程阿蕙站在旁边:“什么意思?”
汪履中抓了一把米。
米是好米。
好到不像从福升仓出来的。
“提醒。”他说。
“提醒你什么?”
“他手里有干净粮。”
“也有脏粮?”
汪履中把米放回袋里。
“谁知道呢。”
卯时前,码头起雾。
汪家的船重新开箱验货。尤继衡果然来了。军士查得很细,药、布、箱底、夹板,一处没漏。秦照也在,抱着刀站在旁边,像谁敢多说一句就砍谁。
汪履中站在船头,手里拢着护票。
尤继衡查到二号箱时,抬眼看他。
“这回没有第二层了?”
汪履中道:“有。”
秦照立刻过去翻。
第二层布下干干净净,只有一张折好的纸。
秦照拿起来:“这什么?”
汪履中道:“给将军的。”
尤继衡接过。
纸上写着几处粮车编号,都是福升仓旧账里和新账对不上的地方。证据还不完整,线头已经露出来。
尤继衡看完,把纸收进袖中。
“货可走。”他说。
船老大长长松了一口气。
汪履中拱手:“多谢将军。”
“别谢早。”尤继衡道,“路上若再出事,我照样扣。”
“将军真会做生意。”
“我不是商人。”
这话说过一次。
汪履中笑了笑:“收了银子,就是半个。”
尤继衡看他一眼,没接。
船离岸时,雾还没散。汪履中站在船头,望见尤继衡仍在码头上。两人隔着雾和水,对视了一瞬。
这次汪履中没有拱手。
尤继衡也没有转身。
船老大在后头喊:“少东家,风向顺,能走!”
汪履中把护票折好,收进内袋。
“走。”
船缓缓离岸。
码头上的人影一点点被雾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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