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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船离港不到半日,风就变了。

早上还顺,过了午后,江面上起了斜风,帆吃不住力,船老大骂了两句,又赶紧闭嘴。他这两日骂得太多,像把一年的晦气都骂出来了。汪履中坐在舱口,手里摊着护票,纸边被他摸得有些软。

护票是真的。

营印也是真的。

可这一路顺得不像真的。

第一处水卡,查船的人远远看见营牌,连箱子都没开,只问了一句是不是汪记,便挥手放行。第二处巡检棚更客气,棚下的人还递了一碗热水,说前头风急,叫船家小心些。

船老大受宠若惊,回来同汪履中说:“少东家,这尤将军的牌子真管用。”

汪履中把护票折好:“太管用也不是好事。”

“啊?”

“平日里他们见了军中护票,至少也要摸一摸箱角。”汪履中看向岸边,“今日像是早知道我们要过。”

船老大听得脖子发凉:“又有人盯?”

“盯是一定盯。”

“那咱们还走?”

“不走,货烂在船上?”

船老大没话了。

北运这批药布,名义上往常州,实则分两段走。第一段到常州军仓旁的药行,换船,再往北转。汪履中原本打算亲自跟到常州,看看路上还有没有人伸手。可走到第二处水卡后,他改了主意。

有人把路铺得太平。

太平路上更容易埋钉子。

“靠岸。”他说。

船老大愣住:“这还没到换船口。”

“靠前头那处小埠。”

“那地方荒,只有几间茶棚。”

“正好。”

船老大不敢再问,叫人收帆。船靠小埠时,岸边只有两个卖茶的棚子,一条黄狗卧在柴堆旁,听见船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汪履中带老账房下船,留下船老大继续押货往常州走。

船老大急了:“少东家不跟?”

“你拿护票走。到常州后,按原账交货,不许多停,不许同陌生人喝酒。”

“那您呢?”

“我回城。”

“回去做什么?”

汪履中看着水面。

风从南边来,吹得江面一层层皱。货船离岸时,船尾拖出一道白沫,很快散开。

“看谁以为我还在船上。”

老账房抱着随身账袋,脸色很差:“少东家,您现在回城,比跟船还危险。”

“所以不走官道。”

“那走哪?”

汪履中指了指茶棚后头的土路:“走乡路。”

老账房看着那条被雨泡软的路,半晌道:“我这把老骨头,迟早折在您手里。”

“折了算工伤。”

“工伤是什么?”

“算我账上。”

老账房更愁了。

他们在茶棚买了两碗粗茶,又买了一包炒豆。汪履中换了船老大备在舱里的旧短褂,把外袍卷起来塞进竹筐。老账房也换了件灰布衣,看起来像个跑乡账的老伙计。

茶棚老板娘看了他们两眼,没多问。

这里来往船户多,谁都有点不想被问的事。

两人沿乡路往回走。路边稻田刚插完秧,水里有天光,偶尔一只白鹭踩进去,惊得小鱼乱窜。老账房走了没多久就喘,汪履中只好放慢些。

“少东家,”老账房道,“您是真觉得船上要出事?”

“未必。”

“那为何回来?”

“试一试。”

老账房已经怕了这个“试”字。

这几日试来试去,试出私盐,试出糠粮,试出死人。再试下去,迟早试到棺材铺。

“试谁?”他问。

汪履中没答。

走到一处岔口时,后头传来马蹄声。

两人避到田埂边。

三匹快马从他们身边过去,马上人穿便衣,却都带短刀。为首那人汪履中见过,是盐课司卢小吏身边的一个盐丁。那人没有停,沿着江边方向追下去。

老账房脸一下白了。

“追船?”

“嗯。”

“可盐课司文书不是已经写了暂不以私盐论?”

“暂不,不是不。”汪履中看着马蹄卷起的泥,“他们大约得了新话。”

“谁给的?”

汪履中看向城的方向。

这时不远处的茶棚又跑来一个小孩,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封短笺。

“汪少东家!”

老账房吓得差点把账袋掉进田里。

汪履中没动。

小孩跑近了,鞋上全是泥:“有人让我送来的,说您若在船上,就丢水里;若不在,就交给您。”

“什么人?”

“一个白脸的叔叔。”

“多白?”

小孩想了想:“像没晒过太阳。”

老账房低声:“魏公公?”

汪履中接过短笺。

纸很薄,折得整齐,里头只有一句话。

汪少东家,路走得太顺,也该回头看看。

没有落款。

汪履中看了片刻,把纸递给老账房。

老账房看完,手更抖:“这不是知道您会下船?”

“不是知道。”汪履中把短笺拿回来,夹进账袋边,“是猜我会疑。”

“那他若猜错呢?”

“丢水里。”

老账房噎住。

前头盐丁追船,后头魏长陵递笺。一个把路往前赶,一个把他往回引。若汪履中在船上,盐丁追上去,至少能再查一回;若他不在船上,这封笺就告诉他,江南城里还有人等他。

谁都没落空。

“回城。”汪履中道。

“还回?”

“现在更要回。”

他们从乡路绕回城时,天已经擦黑。老账房累得说不出话,进城门前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啃。汪履中没吃。他一整日只喝了半碗粗茶,胃里空得发冷,反倒清醒。

城门口查得比往常严。

两个兵丁站在门下,一个看人,一个看担子。汪履中和老账房穿得旧,挑着一只竹筐,看着不起眼。可轮到他们时,兵丁还是多看了两眼。

“哪来的?”

老账房道:“乡下收账。”

“筐里什么?”

“旧衣。”

兵丁伸手要翻。

汪履中低着头,正准备把竹筐放下,城门里有人咳了一声。

周顺站在阴影里。

他也换了便衣,手里还提着一串药包,装得像刚从药铺出来。可他那张脸实在不像跑腿的,怎么看都像军中人硬装。

兵丁看见他,手收了回去。

“走吧。”

汪履中挑起竹筐,进了城。

走出一段,周顺跟上来。

“将军让你去营里。”

汪履中没有意外:“现在?”

“现在。”

老账房一听营里两个字,腿软得更厉害:“少东家,我能不能先回铺?”

汪履中看他一眼:“能。”

周顺道:“将军说,老账房也去。”

老账房差点把馒头噎住。

汪履中笑了一下:“看来不是小事。”

周顺没笑:“船被追了。”

“追上了?”

“没。船老大照你的吩咐没停,拿护票硬过了下一道水卡。盐丁不敢在水上强拦,只能跟到常州。”

“那叫我做什么?”

周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魏监军去了营里。”

营里灯火比平时多。

汪履中到时,魏长陵坐在偏屋里喝茶。尤继衡站在桌边,秦照站在门口,脸色臭得像刚咬过苦药。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被水浸过的纸,还有一小袋米。

那袋米汪履中认得。

韩峤送到汪家的好米。

它现在出现在尤继衡桌上。

魏长陵看见汪履中,笑道:“汪少东家走得快,回得也快。”

汪履中拱手:“公公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是你太会给人留路。”魏长陵指了指那袋米,“韩家送你的?”

“是。”

“好米。”

“看着是。”

“可有人说,这袋米才是福升仓的样米。”魏长陵慢慢道,“霉粮旧账里换出去的,不是坏米,是有人把好米换走,把霉粮补进去。”

屋里很静。

这比单纯拿霉粮当新米更麻烦。

若是霉粮冒充新米,查的是仓内欺瞒;若是好米被换走,霉粮补进去,那就是有人把军粮里的好米抽出去另卖。韩峤手里的好米,便不只是提醒,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陷阱。

尤继衡看着汪履中:“你为什么不把这袋米交出来?”

秦照也盯着他。

老账房站在后头,脸色惨白。

汪履中没有急着答。

他先看那张被水浸过的纸。纸上字迹散了一半,只剩几行勉强能辨:常州、换船、韩记、样米。

“这纸哪来的?”他问。

魏长陵笑:“汪少东家先答尤将军的话。”

“米在我铺里。”汪履中道,“我还没验。”

秦照冷笑:“你没验,还是不想交?”

“都有。”汪履中看向他,“韩峤刚送来的东西,我若立刻交给军中,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和尤将军互通有无。韩峤今日才提醒过我,商人和武将走太近,不干净。”

秦照没听懂前半,只抓住后半:“谁不干净?”

尤继衡道:“秦照。”

秦照闭嘴。

魏长陵放下茶盏:“汪少东家考虑得周全。”

“不周全。”汪履中说,“周全就不会让米出现在公公这里。”

魏长陵笑意更深。

尤继衡把那袋米推到汪履中面前:“验。”

汪履中打开袋子,抓了一把。

米确实好。粒长,白净,干燥,闻着有新米香。但米袋内侧有一点细灰,灰里混着淡淡霉味。不是米的味道,是袋子的味道。

“米是好米。”他说,“袋子用过。”

“装过什么?”

“霉米,或者霉米碎。”

魏长陵道:“也就是说,这袋米能从福升仓出来?”

“能。”汪履中放下米,“但不能证明是韩峤换的。”

秦照道:“你还替他遮?”

汪履中看了他一眼,没理。

尤继衡问:“能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想让我拿着这袋米。”汪履中道,“若我藏着,便是私留军粮证物;若我交给你,便是商武私通;若我丢了,便是毁证。”

魏长陵拍了两下手。

“汪少东家这账,算得快。”

汪履中没有笑。

他看向尤继衡:“将军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尤继衡道,“米已经在这里。”

“也对。”

魏长陵道:“既然米已经在这里,不如三方封存。汪少东家,你也按个手印。”

老账房在后面差点出声。

汪履中按了手印,这袋米往后无论查出什么,都绕不开他。可若不按,魏长陵更有话说。

汪履中伸出手。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像要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印泥是红的。

汪履中按下去时,想起雾渡船箱里那包盐落出来,也是白得刺眼。盐、米、纸、手印。每一样都不大,每一样都能拖人下水。

他按完,把手指收回来。

魏长陵让小内侍收好封纸:“今日辛苦。尤将军,明日我会去常州水卡看一看那批货。汪少东家若有空,也同去。”

尤继衡道:“他不是军中人。”

“他是货主。”魏长陵笑,“也是这袋米的经手人。”

汪履中擦着手上的印泥:“小民有空。”

尤继衡看他。

“没空也得有。”汪履中道。

魏长陵满意地起身走了。

屋里只剩军中人和汪家两人。

秦照先开口:“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交?”

汪履中看着指腹上没擦干净的红:“不知道。”

“不知道?”

“别人塞给我的东西太多,我得一件件捡。”

秦照被噎得火起,又找不到话骂。

尤继衡道:“你今日下船,是谁提醒?”

“没人。”

“说实话。”

“路太顺。”

尤继衡看了他一会儿:“以后这种事,先同我说。”

汪履中笑了笑:“将军,这是命令,还是商量?”

“提醒。”

“多谢。”他把手擦干净,“那我也提醒将军一句。”

“说。”

“魏长陵不是来查案的。”

“他是来查什么?”

“查谁能用,谁能卖,谁能吓住。”汪履中道,“今日这袋米,既不是完全冲我,也不是完全冲韩峤。它是放在将军桌上的。”

尤继衡没说话。

外头有兵走过,甲片轻响。

过了一会儿,尤继衡道:“你回去。”

“明日常州水卡?”

“我会派人来接。”

“秦军爷?”

秦照立刻道:“我不接!”

尤继衡道:“周顺。”

汪履中点头:“也好。”

他带老账房出营。夜风一吹,老账房腿更软,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少东家。”老账房声音发飘,“咱们是不是越陷越深了?”

汪履中看着自己指腹。

红印泥还残着一点,擦不干净。

“嗯。”他说。

老账房等着下文。

汪履中却只把手拢进袖子。

“回铺,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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