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港不到半日,风就变了。
早上还顺,过了午后,江面上起了斜风,帆吃不住力,船老大骂了两句,又赶紧闭嘴。他这两日骂得太多,像把一年的晦气都骂出来了。汪履中坐在舱口,手里摊着护票,纸边被他摸得有些软。
护票是真的。
营印也是真的。
可这一路顺得不像真的。
第一处水卡,查船的人远远看见营牌,连箱子都没开,只问了一句是不是汪记,便挥手放行。第二处巡检棚更客气,棚下的人还递了一碗热水,说前头风急,叫船家小心些。
船老大受宠若惊,回来同汪履中说:“少东家,这尤将军的牌子真管用。”
汪履中把护票折好:“太管用也不是好事。”
“啊?”
“平日里他们见了军中护票,至少也要摸一摸箱角。”汪履中看向岸边,“今日像是早知道我们要过。”
船老大听得脖子发凉:“又有人盯?”
“盯是一定盯。”
“那咱们还走?”
“不走,货烂在船上?”
船老大没话了。
北运这批药布,名义上往常州,实则分两段走。第一段到常州军仓旁的药行,换船,再往北转。汪履中原本打算亲自跟到常州,看看路上还有没有人伸手。可走到第二处水卡后,他改了主意。
有人把路铺得太平。
太平路上更容易埋钉子。
“靠岸。”他说。
船老大愣住:“这还没到换船口。”
“靠前头那处小埠。”
“那地方荒,只有几间茶棚。”
“正好。”
船老大不敢再问,叫人收帆。船靠小埠时,岸边只有两个卖茶的棚子,一条黄狗卧在柴堆旁,听见船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汪履中带老账房下船,留下船老大继续押货往常州走。
船老大急了:“少东家不跟?”
“你拿护票走。到常州后,按原账交货,不许多停,不许同陌生人喝酒。”
“那您呢?”
“我回城。”
“回去做什么?”
汪履中看着水面。
风从南边来,吹得江面一层层皱。货船离岸时,船尾拖出一道白沫,很快散开。
“看谁以为我还在船上。”
老账房抱着随身账袋,脸色很差:“少东家,您现在回城,比跟船还危险。”
“所以不走官道。”
“那走哪?”
汪履中指了指茶棚后头的土路:“走乡路。”
老账房看着那条被雨泡软的路,半晌道:“我这把老骨头,迟早折在您手里。”
“折了算工伤。”
“工伤是什么?”
“算我账上。”
老账房更愁了。
他们在茶棚买了两碗粗茶,又买了一包炒豆。汪履中换了船老大备在舱里的旧短褂,把外袍卷起来塞进竹筐。老账房也换了件灰布衣,看起来像个跑乡账的老伙计。
茶棚老板娘看了他们两眼,没多问。
这里来往船户多,谁都有点不想被问的事。
两人沿乡路往回走。路边稻田刚插完秧,水里有天光,偶尔一只白鹭踩进去,惊得小鱼乱窜。老账房走了没多久就喘,汪履中只好放慢些。
“少东家,”老账房道,“您是真觉得船上要出事?”
“未必。”
“那为何回来?”
“试一试。”
老账房已经怕了这个“试”字。
这几日试来试去,试出私盐,试出糠粮,试出死人。再试下去,迟早试到棺材铺。
“试谁?”他问。
汪履中没答。
走到一处岔口时,后头传来马蹄声。
两人避到田埂边。
三匹快马从他们身边过去,马上人穿便衣,却都带短刀。为首那人汪履中见过,是盐课司卢小吏身边的一个盐丁。那人没有停,沿着江边方向追下去。
老账房脸一下白了。
“追船?”
“嗯。”
“可盐课司文书不是已经写了暂不以私盐论?”
“暂不,不是不。”汪履中看着马蹄卷起的泥,“他们大约得了新话。”
“谁给的?”
汪履中看向城的方向。
这时不远处的茶棚又跑来一个小孩,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封短笺。
“汪少东家!”
老账房吓得差点把账袋掉进田里。
汪履中没动。
小孩跑近了,鞋上全是泥:“有人让我送来的,说您若在船上,就丢水里;若不在,就交给您。”
“什么人?”
“一个白脸的叔叔。”
“多白?”
小孩想了想:“像没晒过太阳。”
老账房低声:“魏公公?”
汪履中接过短笺。
纸很薄,折得整齐,里头只有一句话。
汪少东家,路走得太顺,也该回头看看。
没有落款。
汪履中看了片刻,把纸递给老账房。
老账房看完,手更抖:“这不是知道您会下船?”
“不是知道。”汪履中把短笺拿回来,夹进账袋边,“是猜我会疑。”
“那他若猜错呢?”
“丢水里。”
老账房噎住。
前头盐丁追船,后头魏长陵递笺。一个把路往前赶,一个把他往回引。若汪履中在船上,盐丁追上去,至少能再查一回;若他不在船上,这封笺就告诉他,江南城里还有人等他。
谁都没落空。
“回城。”汪履中道。
“还回?”
“现在更要回。”
他们从乡路绕回城时,天已经擦黑。老账房累得说不出话,进城门前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啃。汪履中没吃。他一整日只喝了半碗粗茶,胃里空得发冷,反倒清醒。
城门口查得比往常严。
两个兵丁站在门下,一个看人,一个看担子。汪履中和老账房穿得旧,挑着一只竹筐,看着不起眼。可轮到他们时,兵丁还是多看了两眼。
“哪来的?”
老账房道:“乡下收账。”
“筐里什么?”
“旧衣。”
兵丁伸手要翻。
汪履中低着头,正准备把竹筐放下,城门里有人咳了一声。
周顺站在阴影里。
他也换了便衣,手里还提着一串药包,装得像刚从药铺出来。可他那张脸实在不像跑腿的,怎么看都像军中人硬装。
兵丁看见他,手收了回去。
“走吧。”
汪履中挑起竹筐,进了城。
走出一段,周顺跟上来。
“将军让你去营里。”
汪履中没有意外:“现在?”
“现在。”
老账房一听营里两个字,腿软得更厉害:“少东家,我能不能先回铺?”
汪履中看他一眼:“能。”
周顺道:“将军说,老账房也去。”
老账房差点把馒头噎住。
汪履中笑了一下:“看来不是小事。”
周顺没笑:“船被追了。”
“追上了?”
“没。船老大照你的吩咐没停,拿护票硬过了下一道水卡。盐丁不敢在水上强拦,只能跟到常州。”
“那叫我做什么?”
周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魏监军去了营里。”
营里灯火比平时多。
汪履中到时,魏长陵坐在偏屋里喝茶。尤继衡站在桌边,秦照站在门口,脸色臭得像刚咬过苦药。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被水浸过的纸,还有一小袋米。
那袋米汪履中认得。
韩峤送到汪家的好米。
它现在出现在尤继衡桌上。
魏长陵看见汪履中,笑道:“汪少东家走得快,回得也快。”
汪履中拱手:“公公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是你太会给人留路。”魏长陵指了指那袋米,“韩家送你的?”
“是。”
“好米。”
“看着是。”
“可有人说,这袋米才是福升仓的样米。”魏长陵慢慢道,“霉粮旧账里换出去的,不是坏米,是有人把好米换走,把霉粮补进去。”
屋里很静。
这比单纯拿霉粮当新米更麻烦。
若是霉粮冒充新米,查的是仓内欺瞒;若是好米被换走,霉粮补进去,那就是有人把军粮里的好米抽出去另卖。韩峤手里的好米,便不只是提醒,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陷阱。
尤继衡看着汪履中:“你为什么不把这袋米交出来?”
秦照也盯着他。
老账房站在后头,脸色惨白。
汪履中没有急着答。
他先看那张被水浸过的纸。纸上字迹散了一半,只剩几行勉强能辨:常州、换船、韩记、样米。
“这纸哪来的?”他问。
魏长陵笑:“汪少东家先答尤将军的话。”
“米在我铺里。”汪履中道,“我还没验。”
秦照冷笑:“你没验,还是不想交?”
“都有。”汪履中看向他,“韩峤刚送来的东西,我若立刻交给军中,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和尤将军互通有无。韩峤今日才提醒过我,商人和武将走太近,不干净。”
秦照没听懂前半,只抓住后半:“谁不干净?”
尤继衡道:“秦照。”
秦照闭嘴。
魏长陵放下茶盏:“汪少东家考虑得周全。”
“不周全。”汪履中说,“周全就不会让米出现在公公这里。”
魏长陵笑意更深。
尤继衡把那袋米推到汪履中面前:“验。”
汪履中打开袋子,抓了一把。
米确实好。粒长,白净,干燥,闻着有新米香。但米袋内侧有一点细灰,灰里混着淡淡霉味。不是米的味道,是袋子的味道。
“米是好米。”他说,“袋子用过。”
“装过什么?”
“霉米,或者霉米碎。”
魏长陵道:“也就是说,这袋米能从福升仓出来?”
“能。”汪履中放下米,“但不能证明是韩峤换的。”
秦照道:“你还替他遮?”
汪履中看了他一眼,没理。
尤继衡问:“能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想让我拿着这袋米。”汪履中道,“若我藏着,便是私留军粮证物;若我交给你,便是商武私通;若我丢了,便是毁证。”
魏长陵拍了两下手。
“汪少东家这账,算得快。”
汪履中没有笑。
他看向尤继衡:“将军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尤继衡道,“米已经在这里。”
“也对。”
魏长陵道:“既然米已经在这里,不如三方封存。汪少东家,你也按个手印。”
老账房在后面差点出声。
汪履中按了手印,这袋米往后无论查出什么,都绕不开他。可若不按,魏长陵更有话说。
汪履中伸出手。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像要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印泥是红的。
汪履中按下去时,想起雾渡船箱里那包盐落出来,也是白得刺眼。盐、米、纸、手印。每一样都不大,每一样都能拖人下水。
他按完,把手指收回来。
魏长陵让小内侍收好封纸:“今日辛苦。尤将军,明日我会去常州水卡看一看那批货。汪少东家若有空,也同去。”
尤继衡道:“他不是军中人。”
“他是货主。”魏长陵笑,“也是这袋米的经手人。”
汪履中擦着手上的印泥:“小民有空。”
尤继衡看他。
“没空也得有。”汪履中道。
魏长陵满意地起身走了。
屋里只剩军中人和汪家两人。
秦照先开口:“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交?”
汪履中看着指腹上没擦干净的红:“不知道。”
“不知道?”
“别人塞给我的东西太多,我得一件件捡。”
秦照被噎得火起,又找不到话骂。
尤继衡道:“你今日下船,是谁提醒?”
“没人。”
“说实话。”
“路太顺。”
尤继衡看了他一会儿:“以后这种事,先同我说。”
汪履中笑了笑:“将军,这是命令,还是商量?”
“提醒。”
“多谢。”他把手擦干净,“那我也提醒将军一句。”
“说。”
“魏长陵不是来查案的。”
“他是来查什么?”
“查谁能用,谁能卖,谁能吓住。”汪履中道,“今日这袋米,既不是完全冲我,也不是完全冲韩峤。它是放在将军桌上的。”
尤继衡没说话。
外头有兵走过,甲片轻响。
过了一会儿,尤继衡道:“你回去。”
“明日常州水卡?”
“我会派人来接。”
“秦军爷?”
秦照立刻道:“我不接!”
尤继衡道:“周顺。”
汪履中点头:“也好。”
他带老账房出营。夜风一吹,老账房腿更软,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少东家。”老账房声音发飘,“咱们是不是越陷越深了?”
汪履中看着自己指腹。
红印泥还残着一点,擦不干净。
“嗯。”他说。
老账房等着下文。
汪履中却只把手拢进袖子。
“回铺,先吃饭。”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