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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午后,韩峤没来。

金钩坊后巷空着,只有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汪履中站在巷口等了两刻,身后跟着周顺。周顺急得来回看,手一直按刀。

后巷里有一股湿炭味,墙边堆着废铁,雨水顺着铁片往下流,流出一线锈红。金钩坊后门紧闭,里头偶尔传来一声锤响,又很快停住。汪履中等得很安静,越安静,周顺越觉得这地方像埋了东西。

“他不会来了。”周顺道。

“再等一刻。”

“魏公公那边等得起吗?”

“等不起。”

“那你还等?”

汪履中看着巷尾:“因为韩峤也等不起。”

第三刻快尽时,一个卖炭的老头推车过来。车上盖着湿麻布,炭灰味很重。路过汪履中身边时,老头咳了一声,麻布下露出一个油纸角。

周顺要拦,被汪履中抬手止住。

卖炭老头走远。

汪履中掀开麻布,取出油纸包。

里面不是死伤文书。

是半片断甲,和一张写着人名的纸。

半片断甲用旧布裹着,边缘磨过,仍能看出裂口。那裂口不是战场上被刀砍出来的,更像料子本身脆,受力后从里头崩开。汪履中拿在手里,指腹蹭到一点黑灰,心里先沉了一分。

纸上只有四个名字。

辽东阵亡小旗,孙保。

伤退军士,葛平。

甲裂战死,赵维。

验文副印,尤。

没有文书,没有押印,只有名字。

周顺脸色变了:“他耍你?”

“不是耍。”汪履中把纸折好,“他只给能让我们继续查的半份,不给能翻案的半份。”

“那魏公公怎么办?”

“照给。”

“这能给?”

“能。”汪履中道,“魏长陵要的是桌上的菜,不是整只锅。名字够他闻味。”

他带着纸去听雨书斋。

魏长陵看见那四个名字,脸上的笑很淡。

“汪少东家,你拿名字糊弄我?”

听雨书斋今日门关得更严,小内侍在外头守着,连茶都没上。魏长陵看纸时,屋里只有雨打竹叶的声音。四个名字躺在纸上,太轻,轻得像随便谁都能写出来;也太重,重得足够牵出辽东死伤。

“这是辽东退甲死伤线。”

“没有文书。”

“文书在韩峤手里。”

“所以你没拿到。”

“拿到半份。”

魏长陵把纸丢到桌上:“半份不够。”

“够公公去问郁承勋。”汪履中道,“他若说不知道,说明兵部案里藏了死伤;他若说知道,公公就能问他为何不写入江南问案。”

魏长陵看他。

“你想让我去咬郁承勋?”

“小民不敢。”

“你敢。”

汪履中垂眼:“公公若不咬,他就咬尤继衡。尤继衡一倒,韩峤退后,郁承勋收案。公公手里的汪家旧账,只能换一点银子,换不到官场上的话语。”

魏长陵笑了一声:“话语。”

汪履中也觉得这词文绉绉,便改口:“换不到桌上的座。”

魏长陵这回真笑了。

“你这张嘴,迟早叫人缝上。”

“已经缝过别人了。”

魏长陵看他片刻:“尤继衡?”

汪履中没答。

他不答,魏长陵也已经看出来。汪履中袖口有药味,眼底有熬过夜的红。商人熬夜不稀奇,为账,为船,为银子都能熬。可这种神色,不全是为账。

魏长陵也没追:“我可以拿这四个名字去问郁承勋。但你汪家那页账,仍在我这里。”

“应该。”

“若问不出东西?”

“小民再补价。”

“补什么?”

汪履中抬眼:“韩峤旧库。”

魏长陵慢慢收起那张纸:“你真舍得卖他。”

“韩兄也没少卖我。”

魏长陵起身:“今晚之前,郁承勋不会拿尤继衡。但明日,本公公不保。”

又一晚。

汪履中拱手:“多谢。”

“你每次谢得都像欠债。”

“确实欠。”

魏长陵看着他:“汪少东家,你欠得越来越多,日后拿什么还?”

汪履中笑了笑:“先活到日后。”

从听雨书斋出来,周顺在巷口等。

“成了吗?”

“又一晚。”

周顺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骂。

“将军知道吗?”

“别说。”

“为什么?”

“他若知道我又拿韩峤旧库许价,会骂。”

周顺干巴巴道:“将军骂得少。”

“那更麻烦。”汪履中道,“不骂的时候,说明真生气。”

回铺路上,他们经过城南赈棚。棚口人少了些,粥锅还在。那个掺沙的孩子蹲在灶边帮忙洗碗,手小,洗得很慢。

雨天棚里泥泞,排队的人少了,锅边的柴却还湿着,烧起来烟大。孩子袖子卷得高,手臂细得像两截柴。他洗碗洗得不干净,旁边妇人骂了两句,他也不还嘴,只把碗重新放回水里搓。

汪履中停了一下。

孩子抬头看见他,站起来:“少东家。”

“粥喝了吗?”

“喝了。”

“钱还在?”

孩子点头,又有点怕。

“收好。”汪履中道,“别让人抢。”

孩子小声问:“我以后还能来洗碗吗?”

汪履中看着他。

“工钱少。”

“有粥就行。”

“那找程姑娘登记。”汪履中道,“别再往水缸里扔东西。”

孩子脸红了,点头。

周顺在旁边看着,神色有些复杂。

“你真怪。”他说。

“秦照说过了。”

“我以前觉得将军看上你做事,是因为你会算。”

汪履中看他:“现在呢?”

“现在觉得将军眼神也不全好。”

汪履中笑出声。

周顺挠了挠头,像自己也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

傍晚,府衙传来消息。

魏长陵拿四个辽东名字去问郁承勋,两人在内堂关门说了半个时辰。出来后,郁承勋脸色很不好。

尤继衡仍被留府衙。

但没有下狱。

汪履中听完,只说:“知道了。”

程阿蕙看着他:“你还能撑几晚?”

“不知道。”

“这是人话。”

“嗯。”

他坐到账桌前,把韩峤给的四个名字另抄了一遍。抄到“赵维”时,笔尖顿了一下。

赵。

赵蘅。

汪履中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账册底下。

夜里,赵蘅来了。

她浑身湿,进门第一句就是:“赵维是我爹。”

汪履中抬头。

屋里灯火很低。赵蘅站在门口,雨水从发梢往下滴,滴到地上,很快积成一小片。她平日再冷,也不会这样直接把刀握在手里。那把刀没出鞘,却比出鞘更让人不安。

赵蘅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握着刀。

“谁给你的名字?”

汪履中把账册合上。

“韩峤。”

赵蘅的眼神没有变,手指却在刀鞘上收紧。汪履中看着她,意识到那四个名字不是线索,是四座坟。赵维这两个字在纸上轻,落到赵蘅身上,就重得让人站不稳。

屋檐下的雨水还在滴。

赵蘅站在门口,没有进,也没有退。她身后的夜色是湿黑的,刀鞘被雨淋得发亮,像一条冷线。汪履中不知道该把那张纸递过去,还是先收起来。纸可以折,人的父亲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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