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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赵蘅的父亲叫赵维。

这名字在她嘴里很少出现。秦照只知道赵蘅家里死过人,死在北边,后来她才投到尤继衡手下。至于怎么死、死在哪一仗、有没有抚银,赵蘅不说,也没人问。

军中这样的人太多。谁家没死过人,谁身上没背几笔糊涂账。问得太细,像揭人伤疤,也像给自己添麻烦。所以赵蘅不说,旁人便也当作不知道。

现在名字落在韩峤给的纸上,事情就变了。

汪履中没有让赵蘅进前厅。

他把人带到后账房,门半掩着,程阿蕙坐在外间,手边放着一把剪刀。不是防赵蘅,是防赵蘅失手。

赵蘅进门时,衣摆还滴着水。她没有坐,站在桌边,眼睛只看那张纸。后账房里药味、墨味和湿衣味混在一起,程阿蕙把剪刀放得很显眼,意思也很明白:有话说话,别在汪家屋里见血。

“韩峤给的?”赵蘅又问。

“嗯。”

“他怎么会有我爹的名字?”

“辽东退甲死伤文书。”汪履中道,“他手里至少有一部分。”

赵蘅眼神发冷:“你拿了?”

“只拿到名字。”

“为什么不拿全?”

“他不给。”

“那就抢。”

汪履中看着她:“抢了,文书能不能完整拿到不知道,你会先被韩家的人捅死。”

赵蘅上前一步。

程阿蕙在外间抬头:“赵姑娘,刀别出鞘。出鞘我就叫人。”

赵蘅停住。

汪履中把那张抄纸推过去:“你先看。”

赵蘅低头。

赵维两个字写得清楚。后头只写“甲裂战死”。没有年月,没有军籍,没有营号。

越少越像真的。假东西往往爱写得周全,连年月营号都替人备好。韩峤只给四个字,反倒像从某本更厚的册子上撕下来的一角。赵蘅看着那四个字,脸上没有表情,喉间却动了一下。

“我爹不是战死。”赵蘅声音很低。

汪履中没说话。

“他是甲坏,被人从尸堆里拖回来时,胸口开了。那天他们说敌刀太重,甲挡不住。”赵蘅指节发白,“我娘信了。我也信了很多年。”

“你现在觉得不是?”

“甲裂。”赵蘅看着那两个字,“不是刀重,是甲坏。”

屋里静了。

汪履中道:“你要查,可以。但不能一个人去杀韩峤。”

“谁说我要杀他?”

“你脸上写了。”

赵蘅冷笑:“你和尤将军都爱看人脸?”

“他看得准些。”

赵蘅把纸抓起来:“我要见将军。”

“他在府衙。”

“我知道路。”

“你现在去,郁承勋正好拿你做文章。”汪履中道,“一个死伤旧案的儿子,一个被停职的验收武将,凑在一起,很好写。”

赵蘅盯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等。”

“我等了这么多年。”

“那就再等一晚。”汪履中声音冷下来,“你若今晚冲出去,不是替你爹讨公道,是替郁承勋补刀。”

赵蘅的手发抖。

程阿蕙站起来,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边。

“喝。”她说。

赵蘅没动。

“我不是劝你。”程阿蕙道,“你手抖成这样,刀握不稳。要杀人也先喝水。”

赵蘅看她一眼,最后端起杯子,一口喝了。

热水烫得她眉头一皱。

汪履中道:“明日我去见韩峤。”

“我跟你。”

“不行。”

“你拦不住。”

“我不拦。”汪履中道,“我告诉尤继衡,让秦照把你绑起来。”

赵蘅冷冷看他。

汪履中回看:“你可以试试。”

过了很久,赵蘅把纸放下。

“你若骗我……”

“我骗过很多人。”汪履中道,“但这笔账上,骗你不值。”

赵蘅走后,程阿蕙把剪刀收起来:“你嘴真毒。”

“她听软话会去杀人。”

“你呢?”

“我不听软话也不杀人。”

“你杀账。”程阿蕙道,“也没好多少。”

汪履中疲惫地笑了一下。

府衙那边,尤继衡也知道了赵维的名字。

不是汪履中传的,是赵蘅自己没忍住,在府衙外墙留了一支箭。箭上绑着纸,纸上只有两个字:赵维。

秦照把箭拿给尤继衡时,脸色很难看。

“赵蘅要疯。”

尤继衡看着那两个字:“把她看住。”

“汪履中已经看住了。”

尤继衡抬眼。

秦照语气别扭:“听周顺说的。赵蘅去了汪家,没杀人。”

尤继衡低头看纸。

“他会说难听话。”秦照道,“但有时候管用。”

尤继衡嗯了一声。

秦照又道:“将军,他拿汪家旧账换你一晚。”

尤继衡没有说话。

“这事我知道不该多嘴。”秦照硬着头皮,“可你若真要他切,他不会听。你越让他走,他越往里钻。”

尤继衡看向窗外。

府衙内院灯火昏黄,墙外就是街。雨停了,风里仍有潮味。

尤继衡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支箭上拆下来的纸。赵维这两个字和梁升一样,都是从死人堆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了,可能拖出真相;抓不住,就会把活人一起拖下去。

“我知道。”

秦照愣了一下。

尤继衡把赵维那张纸收起:“所以更不能让他白钻。”

“什么意思?”

“梁升、赵维、断甲、韩家旧库。”尤继衡道,“明日之前,串成一条能递出去的线。”

“递给谁?”

尤继衡看向他。

秦照明白了。

许宗白。

只有许宗白能把这东西变成一份看起来还算正的文书。也只有他递出去,才不完全像尤继衡自辩。

“他敢吗?”秦照问。

“逼他敢。”

“谁去?”

“你。”

秦照一怔:“我?”

“你去,他怕你砍他。”

秦照摸了摸刀:“倒也是。”

半夜,许宗白被秦照从被窝里拎起来。

他披着外袍,气得脸发青:“秦照,你这是私闯官宅!”

许家门房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鞋都穿反了。秦照一路没解释,只说“军中急事”。到书房时,许宗白的发髻都散了半边,气得连读书人的体面也快没了。

秦照把一卷纸拍到桌上:“写。”

“写什么?”

“能让尤将军晚点下狱的东西。”

许宗白看见纸上的赵维、梁升、坏甲、韩家旧库几个字,脸色慢慢变了。

他坐下来,手按住纸。

“只有这些,不够。”

秦照道:“不够也写。”

“写错了会死。”

“不写也会。”

许宗白抬头看他。

秦照眼睛里全是血丝:“罗七和邓安已经死了。赵蘅她爹也可能死在这批甲上。许大人,你若还想干干净净站旁边,就趁早辞官回家。”

许宗白被他说得一滞。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

“磨墨。”

秦照不会磨。

磨得一砚台都是泡。

许宗白看了,骂了一句:“粗人。”

秦照道:“能写就行。”

许宗白低头写。

窗外天还黑。

第一行写下去时,他的手还是抖的。写到第三行,反而稳了。

秦照站在旁边,终于学会不催。砚里墨泡还没全消,许宗白嫌弃地避开泡沫,用笔尖蘸旁边那点清墨。纸上第一句写得很慢:辽东旧甲死伤,疑与江南重铸旧料相涉。

写完这一句,屋里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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