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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天亮前,尤继衡的兵被夺了。

不是全夺。

郁承勋没那么蠢,魏长陵也不会让他一口吃太急。文书写得客气:军械案未明,尤继衡暂避军务,营中兵械由府衙守备协管,秦照等亲随不得擅离。

协管两个字,像一块湿布,盖住了刀。

营门刚开,府衙守备的人就到了。来的人不多,十来个,却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两人看库门,两人看军械架,两人跟着书吏进账棚。没有喊,没有闹,也没有拔刀。正因如此,营里的人才更憋得慌。刀架还在原处,拿刀的人却成了别人。

秦照看完文书,当场把桌角拍裂。

那张桌子是旧营桌,跟了尤继衡好几年,边角早被刀鞘磕出缺口。秦照这一掌下去,裂缝从旧缺口一路炸开,墨碟也跳了一下。守备脸白,书吏笔都差点掉了。

守备脸色发白,却还是把文书递到他面前:“秦副将,签个收。”

“我签你娘。”

守备退了半步。

许宗白站在旁边,脸也白。他昨夜替尤继衡写了那份疑案线,今早就被叫来做见证。现在看秦照要发作,赶紧低声道:“签收不是认罪。”

秦照瞪他:“你闭嘴。”

“你若不签,他们就说营中拒文。”许宗白声音也急了,“到时候尤将军更难。”

秦照胸口起伏,最后一把夺过笔,在收文上划了一个秦字。

墨溅到纸边。

守备松了口气。

秦照把笔扔回去:“协管可以。谁敢乱动将军亲兵,我砍谁。”

守备没敢接话。

汪履中听到夺兵消息时,正在去韩家的路上。

周顺追上他,跑得满头汗:“汪少东家,营里出事了。”

周顺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厉害,衣摆还沾着营里的泥。他本该留在营中帮秦照压人,却被秦照骂出来传话。传话这种事听着轻,其实最难,尤其要把“兵被夺了”这几个字说给汪履中听。

汪履中听完,停了一下。

“秦照签了?”

“签了。”

“那还不算最坏。”

“这还不坏?”

“没拔刀,就不坏。”

周顺急得想骂,又骂不出。

汪履中继续往前走。

“你还去韩家?”

“去。”

“将军兵都被夺了!”

“所以更要去。”

韩家今日大门半闭。

门房见汪履中来,像早知道,直接把人带进后厅。韩峤坐在厅里,桌上摆着一只木盒。盒子不大,锁着。

后厅窗开着一半,外头的湿风吹进来,桌上茶却没动。韩峤今日没有笑得太满,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倦意。汪履中看见那只木盒,便知道今日这盏茶已经标好了价。

“履中,你来晚了。”

“韩兄也没早到哪里去。”

韩峤看了他片刻:“尤继衡被夺兵了。”

“听说。”

“下一步就是下狱。”

“所以我来拿文书。”

韩峤笑:“你还真执着。”

“我花了抵押。”

“魏长陵?”

“嗯。”

韩峤摇头:“你为了他,把汪家旧账压给魏长陵。你可知道,一旦魏长陵转手,你汪家也完了。”

“知道。”

“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韩峤把木盒推到桌边,“盒子里有你要的死伤文书,也有一份能把尤继衡钉死的验收副印拓本。你拿文书,我留拓本。你停手,我替你从魏长陵那里买回汪家那页旧账。”

“条件?”

“城南两铺,停止平价粮,汪家退出军需线。”韩峤道,“还有,从今日起,不再见尤继衡。”

汪履中看着木盒。

“韩兄很怕我见他。”

“我是怕你死。”

“这话听着真。”

“本来就真。”

汪履中抬眼:“可你怕我死,是因为我死了,汪家的账就不好用了。你更怕我活着替他拆账。”

韩峤脸色沉了沉。

“履中,人要懂止损。”

“我懂。”汪履中道,“所以我今日只买文书,不买劝。”

“你拿什么买?”

“韩家旧库不被魏长陵今晚查。”

韩峤盯着他。

汪履中继续道:“魏长陵已经拿到旧库线。今日午后前,我若不递新价,他会先查你,再把汪家旧账送郁承勋。韩兄,大家都在悬崖边,别只看我的脚。”

韩峤沉默。

外头有人上茶,手抖,茶水洒了一点。韩峤没有骂,那人却吓得退得很快。

韩家下人会怕,说明韩峤今日已经发过火。汪履中看着那点洒出来的茶水,觉得屋里每个人都在悬着,只是悬的位置不同。韩峤悬在旧库上,他悬在汪家账上,尤继衡悬在府衙那纸“协管”上。

“文书可以给。”韩峤道,“但拓本我也留。”

“拓本给我看一眼。”

“不行。”

“那我不知道文书真假。”

韩峤笑:“你可以赌。”

汪履中也笑了一下:“韩兄,我赌得够多了。”

他起身往外走。

“你不要了?”韩峤问。

“不要假的。”

这一步走得很慢。汪履中不是不怕韩峤真让他走。可买卖桌上,最怕先露急。死伤文书再要紧,也不能让韩峤知道它要紧到什么地步。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你不让我看拓本,说明拓本比文书更怕我看。文书若真,拓本也真;文书若半真,拓本多半是你做给郁承勋的刀。”汪履中回头,“我不买看不见的刀。”

韩峤手指按在木盒上。

汪履中走到门口。

韩峤道:“回来。”

汪履中停步。

木盒打开。

里面有两份东西。一份死伤文书,半册,边角有辽东军中押记。另一份拓本,副印缺角,确实和尤继衡营中旧印相似。

汪履中只看一眼,就发现不对。

“拓本是新的。”

韩峤没说话。

“墨太净,纸太干。韩兄,你用新拓本钉旧案,郁承勋会信,因为他想信。可许宗白会看出来。”

“许宗白敢说吗?”

“现在不敢。”汪履中道,“被逼到案桌上,他会。”

韩峤笑意消失。

“你越来越会赌人。”

“被逼的。”

汪履中把死伤文书拿起来。

韩峤按住另一端:“城南两铺。”

“一铺。”

“两铺。”

“一铺,外加汪家三日不追旧袋。”

韩峤看着他。

“成交。”

汪履中把文书收进袖里。

韩峤道:“履中,你会后悔。”

“可能。”

“尤继衡救不了你。”

“我知道。”

“那你还救他?”

汪履中低头整理袖口:“韩兄,你问得太多,不像做买卖。”

他说完离开韩家。

周顺在外头等得脸色发白,见他出来,问:“拿到了?”

汪履中点头。

“真的?”

“半真。”

“半真能用吗?”

“能。”汪履中道,“假的那半,也能用。”

他们赶到许宗白宅子时,许宗白正抱着昨夜写好的疑案线发呆。见汪履中进来,他第一句就是:“秦照夺兵文书签了。”

“我知道。”

“你又知道。”

汪履中把死伤文书拍到桌上:“写第二份。”

许宗白低头看,脸色一点点变。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韩峤。”

“你敢信?”

“不全信。”汪履中指着拓本疑点,“所以你写时,把死伤文书和副印拓本分开。死伤文书列疑,副印拓本列伪。别替尤继衡喊冤,只问为何新拓能入旧案。”

许宗白看着他:“你想反咬郁承勋?”

“不是反咬。”汪履中道,“是让他不能咬得太快。”

许宗白闭了闭眼,拿起笔。

许宗白已经习惯他们把刀递到自己桌上,可每次还是会心惊。夺兵文书的墨还没干,新的疑文又要写。外头天色发亮,府衙那边也许已经有人等着看他这支笔到底站哪边。

“磨墨。”

周顺道:“我会。”

他磨得比秦照好一点。

许宗白看了看,勉强忍住没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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