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尤继衡的兵被夺了。
不是全夺。
郁承勋没那么蠢,魏长陵也不会让他一口吃太急。文书写得客气:军械案未明,尤继衡暂避军务,营中兵械由府衙守备协管,秦照等亲随不得擅离。
协管两个字,像一块湿布,盖住了刀。
营门刚开,府衙守备的人就到了。来的人不多,十来个,却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两人看库门,两人看军械架,两人跟着书吏进账棚。没有喊,没有闹,也没有拔刀。正因如此,营里的人才更憋得慌。刀架还在原处,拿刀的人却成了别人。
秦照看完文书,当场把桌角拍裂。
那张桌子是旧营桌,跟了尤继衡好几年,边角早被刀鞘磕出缺口。秦照这一掌下去,裂缝从旧缺口一路炸开,墨碟也跳了一下。守备脸白,书吏笔都差点掉了。
守备脸色发白,却还是把文书递到他面前:“秦副将,签个收。”
“我签你娘。”
守备退了半步。
许宗白站在旁边,脸也白。他昨夜替尤继衡写了那份疑案线,今早就被叫来做见证。现在看秦照要发作,赶紧低声道:“签收不是认罪。”
秦照瞪他:“你闭嘴。”
“你若不签,他们就说营中拒文。”许宗白声音也急了,“到时候尤将军更难。”
秦照胸口起伏,最后一把夺过笔,在收文上划了一个秦字。
墨溅到纸边。
守备松了口气。
秦照把笔扔回去:“协管可以。谁敢乱动将军亲兵,我砍谁。”
守备没敢接话。
汪履中听到夺兵消息时,正在去韩家的路上。
周顺追上他,跑得满头汗:“汪少东家,营里出事了。”
周顺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厉害,衣摆还沾着营里的泥。他本该留在营中帮秦照压人,却被秦照骂出来传话。传话这种事听着轻,其实最难,尤其要把“兵被夺了”这几个字说给汪履中听。
汪履中听完,停了一下。
“秦照签了?”
“签了。”
“那还不算最坏。”
“这还不坏?”
“没拔刀,就不坏。”
周顺急得想骂,又骂不出。
汪履中继续往前走。
“你还去韩家?”
“去。”
“将军兵都被夺了!”
“所以更要去。”
韩家今日大门半闭。
门房见汪履中来,像早知道,直接把人带进后厅。韩峤坐在厅里,桌上摆着一只木盒。盒子不大,锁着。
后厅窗开着一半,外头的湿风吹进来,桌上茶却没动。韩峤今日没有笑得太满,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倦意。汪履中看见那只木盒,便知道今日这盏茶已经标好了价。
“履中,你来晚了。”
“韩兄也没早到哪里去。”
韩峤看了他片刻:“尤继衡被夺兵了。”
“听说。”
“下一步就是下狱。”
“所以我来拿文书。”
韩峤笑:“你还真执着。”
“我花了抵押。”
“魏长陵?”
“嗯。”
韩峤摇头:“你为了他,把汪家旧账压给魏长陵。你可知道,一旦魏长陵转手,你汪家也完了。”
“知道。”
“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韩峤把木盒推到桌边,“盒子里有你要的死伤文书,也有一份能把尤继衡钉死的验收副印拓本。你拿文书,我留拓本。你停手,我替你从魏长陵那里买回汪家那页旧账。”
“条件?”
“城南两铺,停止平价粮,汪家退出军需线。”韩峤道,“还有,从今日起,不再见尤继衡。”
汪履中看着木盒。
“韩兄很怕我见他。”
“我是怕你死。”
“这话听着真。”
“本来就真。”
汪履中抬眼:“可你怕我死,是因为我死了,汪家的账就不好用了。你更怕我活着替他拆账。”
韩峤脸色沉了沉。
“履中,人要懂止损。”
“我懂。”汪履中道,“所以我今日只买文书,不买劝。”
“你拿什么买?”
“韩家旧库不被魏长陵今晚查。”
韩峤盯着他。
汪履中继续道:“魏长陵已经拿到旧库线。今日午后前,我若不递新价,他会先查你,再把汪家旧账送郁承勋。韩兄,大家都在悬崖边,别只看我的脚。”
韩峤沉默。
外头有人上茶,手抖,茶水洒了一点。韩峤没有骂,那人却吓得退得很快。
韩家下人会怕,说明韩峤今日已经发过火。汪履中看着那点洒出来的茶水,觉得屋里每个人都在悬着,只是悬的位置不同。韩峤悬在旧库上,他悬在汪家账上,尤继衡悬在府衙那纸“协管”上。
“文书可以给。”韩峤道,“但拓本我也留。”
“拓本给我看一眼。”
“不行。”
“那我不知道文书真假。”
韩峤笑:“你可以赌。”
汪履中也笑了一下:“韩兄,我赌得够多了。”
他起身往外走。
“你不要了?”韩峤问。
“不要假的。”
这一步走得很慢。汪履中不是不怕韩峤真让他走。可买卖桌上,最怕先露急。死伤文书再要紧,也不能让韩峤知道它要紧到什么地步。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你不让我看拓本,说明拓本比文书更怕我看。文书若真,拓本也真;文书若半真,拓本多半是你做给郁承勋的刀。”汪履中回头,“我不买看不见的刀。”
韩峤手指按在木盒上。
汪履中走到门口。
韩峤道:“回来。”
汪履中停步。
木盒打开。
里面有两份东西。一份死伤文书,半册,边角有辽东军中押记。另一份拓本,副印缺角,确实和尤继衡营中旧印相似。
汪履中只看一眼,就发现不对。
“拓本是新的。”
韩峤没说话。
“墨太净,纸太干。韩兄,你用新拓本钉旧案,郁承勋会信,因为他想信。可许宗白会看出来。”
“许宗白敢说吗?”
“现在不敢。”汪履中道,“被逼到案桌上,他会。”
韩峤笑意消失。
“你越来越会赌人。”
“被逼的。”
汪履中把死伤文书拿起来。
韩峤按住另一端:“城南两铺。”
“一铺。”
“两铺。”
“一铺,外加汪家三日不追旧袋。”
韩峤看着他。
“成交。”
汪履中把文书收进袖里。
韩峤道:“履中,你会后悔。”
“可能。”
“尤继衡救不了你。”
“我知道。”
“那你还救他?”
汪履中低头整理袖口:“韩兄,你问得太多,不像做买卖。”
他说完离开韩家。
周顺在外头等得脸色发白,见他出来,问:“拿到了?”
汪履中点头。
“真的?”
“半真。”
“半真能用吗?”
“能。”汪履中道,“假的那半,也能用。”
他们赶到许宗白宅子时,许宗白正抱着昨夜写好的疑案线发呆。见汪履中进来,他第一句就是:“秦照夺兵文书签了。”
“我知道。”
“你又知道。”
汪履中把死伤文书拍到桌上:“写第二份。”
许宗白低头看,脸色一点点变。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韩峤。”
“你敢信?”
“不全信。”汪履中指着拓本疑点,“所以你写时,把死伤文书和副印拓本分开。死伤文书列疑,副印拓本列伪。别替尤继衡喊冤,只问为何新拓能入旧案。”
许宗白看着他:“你想反咬郁承勋?”
“不是反咬。”汪履中道,“是让他不能咬得太快。”
许宗白闭了闭眼,拿起笔。
许宗白已经习惯他们把刀递到自己桌上,可每次还是会心惊。夺兵文书的墨还没干,新的疑文又要写。外头天色发亮,府衙那边也许已经有人等着看他这支笔到底站哪边。
“磨墨。”
周顺道:“我会。”
他磨得比秦照好一点。
许宗白看了看,勉强忍住没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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