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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汪履中没有急着回铺。

他在府狱外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狱卒换班,才转身去了纸钱铺。上回替他送文书的瘦伙计看见他,脸色一白。

府狱外的巷子窄,墙根常年晒不到太阳,青苔湿滑。狱卒换班时,门轴响了一声,里头的潮气跟着扑出来,带着血、草席和馊饭混在一起的味道。汪履中站在墙影里,袖口还沾着狱中木栏上的灰。刚才尤继衡指尖碰过的地方,像还留着一点冷。

他没有回头看狱门。看久了,人会想做蠢事。

“少东家,这次我不送了。”

“不送。”汪履中道,“买纸。”

“真买?”

“真买。”

他买了两刀黄纸,一把线香,又买了一只便宜火折子。瘦伙计收钱时,手还抖。

“少东家,狱里那位……”

“还活着。”

伙计点点头,不敢再问。

汪履中拿着纸回到汪家时,程阿蕙正在前铺同衙役争封条。衙役说城西铺今日起不许开门,程阿蕙说封条只贴账房,不贴米缸。两边吵得厉害。

铺门口围了几个人,都装作买米,眼睛却往封条上瞟。衙役手里的浆糊还没干,封条一头贴在门框上,一头被程阿蕙用账尺压住。她今日穿得很素,脸色却比衙役还硬。

汪家的伙计没人敢说话。米缸在铺子里,半缸米露着白,像被人当街掀了盖。

汪履中进门,把黄纸放到账桌上。

程阿蕙一看,脸色就变:“你买这个做什么?”

“探监路过。”

“晦气。”

“便宜。”

程阿蕙压着火,把衙役打发走,关上门:“见到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

“让我别拿自己换他。”

程阿蕙冷笑:“他倒还算有脑子。”

“还让我查坏甲流向。”

“他人在狱里,还惦记这个?”

“嗯。”

程阿蕙沉默一瞬:“所以你更要救?”

汪履中没有答。

程阿蕙看着他的手:“你手上什么?”

汪履中低头。

指尖上有一点干血,刚才没擦。

“他的?”

“嗯。”

那点血不多,藏在指甲旁边,若不是程阿蕙眼尖,大概能混过去。汪履中自己看见时,心口反而沉了一下。狱里光暗,他替尤继衡看腕上旧伤时,只觉得那伤冷,没想到带出来的血还热过一阵。

程阿蕙闭了闭眼:“去洗。”

“等会儿。”

“现在。”

汪履中只好去后院洗手。水凉,血干了,不太好洗。他搓了两下,指尖发红。程阿蕙站在廊下看,没再骂。

“第二份文书送到许宗白那里了吗?”他问。

“送到了。”程阿蕙道,“他看完差点晕。”

“那就是能用。”

“他说缺邵管事口供。”

“邵管事不能露面。”

“他说没有活口,文书像编的。”

汪履中把手从水里拿出来:“那就找另一个活口。”

“谁?”

“蒋独眼。”

程阿蕙脸色难看:“金钩坊那个?他不是不肯作证?”

“以前不肯。”汪履中擦手,“现在郁承勋到了,韩峤也保不住他。怕死的人,有时候比讲义气的人好说话。”

“你又要去?”

“我不去,他更不说。”

“你刚从狱里回来。”

“所以正好。”汪履中拿起火折子和黄纸,“去烧纸。”

程阿蕙拦在门口:“你到底是烧纸,还是让人知道你烧纸?”

“都有。”

“梁升若真被烧在后山,你现在去,就是告诉蒋独眼你知道了。”

“我就是要告诉他。”汪履中把黄纸夹在腋下,“怕死的人,得先让他知道死路在哪边。”

程阿蕙皱眉:“给谁?”

“梁升。”

金钩坊后山有一片乱石坡。

徒弟说两年前梁升尸骨在这里烧过,汪履中不知真假。找不到骨,也找不到灰,只能挑一处背风的地方,把黄纸压在石头下烧。

后山没有路,只有炉房的人踩出来的一条窄痕。乱石间积着黑灰,雨一泡,灰水顺着缝往下流。汪履中蹲下时,鞋边沾了炭泥。他不确定梁升有没有被烧在这里,也不确定自己烧纸有没有用。可人死得太不明不白,总得有一个活人做点看似无用的事。

火不旺,纸潮,烧一半灭一半。

蒋独眼果然来了。

他站在坡下,烟杆没点,独眼在火光里有点阴。

“少东家烧纸,烧到我炉子后头来了。”

“替梁升烧。”

“你知道他在这?”

“不知道。”汪履中道,“所以到处烧一点。”

蒋独眼冷笑:“有钱人连纸都烧得散。”

汪履中把火拨旺些:“蒋师傅,两年前那批坏甲,烧过梁升尸骨,过过韩家的手,也过过你炉子。如今尤继衡下狱,你若还不说,下一步不是韩峤找你,是郁承勋找你。”

蒋独眼不语。

“郁承勋不会像韩峤一样留你。”汪履中继续道,“韩峤留你,是怕你供他。郁承勋要你死,是为了让账合上。”

蒋独眼把烟杆攥紧:“我说了,也活不了。”

“不一定。”

“你保我?”

“保不了一世。”汪履中道,“保你到把话说完。”

蒋独眼笑了:“你倒诚实。”

蒋独眼的独眼在火光里缩了一下。他这种靠炉子吃饭的人,最明白“到把话说完”是什么意思。话说完之前,他是证人;话说完之后,他就是旧料。汪履中没有哄他,反而让他能相信一分。

“好听的价贵。”

纸烧到一半,火光映着湿石。蒋独眼沉默了很久,蹲下来,把一片没烧透的纸翻了翻。

“梁升送来时,脖子上有勒痕。”他说,“尸体已经被水泡过,但勒痕还在。来的人让我烧干净。我没问。”

“来的人是谁?”

“韩家邵管事,还有一个穿官靴的。”

“官靴是谁?”

“我不认得。但他左手戴玉扳指。”

汪履中记下。

“坏甲料呢?”

“和尸一起来的。”蒋独眼道,“尸烧了,甲料没全烧。有人取走一半,剩下一半让我回炉。我留了几片。”

汪履中抬头。

蒋独眼道:“留着防身。”

“在哪?”

“炉底暗坑。”

“能交?”

“给谁?”

“许宗白。”

蒋独眼笑:“那个怕死的文官?”

“现在还怕,但会写。”

蒋独眼看着他:“你要我作证?”

“要你给物证。人证以后再说。”

“我若不给?”

“我就告诉郁承勋你留了甲片。”

蒋独眼骂了一句。

汪履中把最后一张纸丢进火里:“蒋师傅,大家都别装好人了。你留甲片是为保命,我要甲片也是为保命。只是保的命不一样。”

蒋独眼转身:“明日寅时,炉房后门。”

“今晚。”

“你疯了?”

“明日寅时,你未必还活着。”

蒋独眼僵了一下。

两人对视片刻。

“子时。”蒋独眼道,“炉房后门。只许你一个人来。”

“不行。”汪履中道,“我带程阿蕙。”

“女人?”

“她比我稳。”

蒋独眼嗤了一声,没反驳。

汪履中下山时,鞋底全是泥。回头看,那堆纸火还没灭,火星被风吹得低低地亮。

梁升有没有在那,不知道。

但有人看见他给梁升烧纸,就够了。

下山时,汪履中回头看了一眼。火星还在石缝里亮,风一吹就暗,暗了又亮。金钩坊炉房的烟从另一边升起来,比这点纸火大得多,也脏得多。

他把手里的火折子合上,觉得自己像在拿一点小火去试一座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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