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金钩坊,比白日热。
炉火压着,没全灭。蒋独眼开后门时,只让汪履中和程阿蕙进去。周顺想跟,被门板挡在外头。
后巷没有灯,只有炉房门缝里漏出一线暗红。墙根堆着废铁和断甲,雨水淋过后发出锈味。周顺一路都把刀握在手里,到了门口反倒被蒋独眼一句话挡住,脸色难看得像要当场拆门。
金钩坊外墙常年被烟熏,黑里透着铁锈红。雨停后,墙面往下淌水,水痕像一条条暗血。巷子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天色被炉火映得发脏,不像夜,也不像天亮。
汪履中闻到那股热铁味时,想起尤继衡肩上的伤。
坏甲从这里出去,人在北边裂开。炉火烧得再旺,也烧不掉这层关系。
“说好两个人。”蒋独眼道。
程阿蕙看了周顺一眼:“外头等。若半个时辰不出来,去叫人。”
周顺不放心:“叫谁?”
“秦照。”
“秦哥会砍门。”
“那正好。”
后门关上。
炉房里热得出汗。铁味、炭灰味、旧油味混在一起,呛人。蒋独眼带他们绕到炉底,掀开一块铁板。下面有个暗坑,坑里包着油布。
炉底暗红,像一只没闭上的眼。铁板被掀开时,热气带着灰扑上来,程阿蕙咳了一声,又忍着。汪履中看见她袖口已经卷好,里面藏着那把惯用的剪刀。她不是来陪他的,是来把他拖回去的。
“就这些。”
汪履中蹲下去取。
程阿蕙按住他:“我来。”
她伸手把油布拖出来,打开。里面有六片甲,两片断,四片薄。断口发黑,边缘有熔过的痕迹。其中一片内侧还有半个旧号。
汪履中拿起来看:“这能对上军中退甲?”
“能。”蒋独眼道,“旧号没磨干净。”
程阿蕙低声:“够吗?”
“够许宗白写。”汪履中把甲片重新包好,“不够翻案。”
甲片拿在手里却像压着几条命。梁升的空坟,尤继衡的副印,郁承勋的旧信,所有东西都能往这几片黑边上靠。可案子不是靠“像”翻的,尤其对方手里有兵部官身,有府衙,有能让活口闭嘴的人。
蒋独眼道:“你还想翻案?少东家,你先想想自己怎么活。”
“一直在想。”
“想出来了吗?”
“没有。”
蒋独眼被噎住。
外头有响动。
不是周顺。
周顺不会这样踩瓦。
程阿蕙把油布塞进怀里,汪履中吹灭手边小灯。炉房只剩炉底暗红的火。
蒋独眼脸色变了:“我就说今晚不行。”
“现在说晚了。”程阿蕙道。
后院传来脚步,两个人,靴底带水。有人低声说:“炉房。”
那声音不大,却让炉房里所有热气都像冷了一下。蒋独眼去看暗坑,汪履中先一步把铁板推回原处。铁板落下时响了一声,不重,但在此刻刺耳得很。
蒋独眼想往后退,被汪履中一把拽住。
“别动。”
“他们找我!”
“你动,他们就知道你在。”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汪履中把蒋独眼按到铁料后,自己拉着程阿蕙躲到半堵矮墙旁。炉火映着人影,进来的两个穿短打,不穿官靴,但腰间有短弩。
不是府衙。
韩家的人。
其中一个走到炉边,低声道:“人不在?”
另一个踢了踢地上的铁屑:“找坑。”
程阿蕙握住袖中剪刀。
汪履中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别急。
程阿蕙的手很冷。她平时在铺里算账,算盘打得比谁都稳,可真到了有人拿弩进门的地方,冷也是真的。汪履中按住她,是让她别急,也是让自己别急。
炉底的暗红光映在程阿蕙脸侧,把她的脸照得一半红一半白。她眼睛没有躲,手却绷得厉害。她也怕,只是从小到大都把怕压在骂人后头,压得久了,旁人便真以为她天生硬。
他手指往下压了一点。
程阿蕙没有回头,只把剪刀握得更稳。
那人已经走到炉底铁板旁,弯腰要看。就在这时,外头周顺喊:“谁在里头?”
两个短打同时回头。
汪履中推了蒋独眼一把:“跑!”
蒋独眼反应极快,抓起一把铁灰往炉边一扬。灰扑出去,两个短打被迷了眼。程阿蕙趁机从矮墙后冲出去,剪刀扎进其中一人手臂。
那人惨叫。
汪履中拉住她:“走!”
后门被周顺踹开。
周顺看见短弩,脸色一变,拔刀挡住第二个人。炉房里顿时乱成一团。蒋独眼抱着油布残片往后跑,跑得比谁都快。
汪履中护着程阿蕙出门,刚跨过门槛,墙头又跳下一个人。
这人穿官靴。
左手有玉扳指。
他手里拿弩,弩口对着程阿蕙。
那一刻,汪履中反倒看得很清楚。玉扳指是白玉,内侧沾了炉灰,弩弦已经扣紧,箭头不是对着他,是对着程阿蕙胸口。程阿蕙正低头护着怀里的油布,没来得及抬眼。
汪履中几乎没想,把程阿蕙往身后一拽。
弩箭擦着他手臂过去,划开衣袖,血一下冒出来。
周顺吼:“汪少东家!”
官靴转身要跑。
外头一支箭射来,钉在他腿上。
赵蘅从墙外翻进来,脸色冷得像雪:“别动。”
官靴摔在泥里,被周顺扑上去按住。
程阿蕙抓住汪履中的手臂:“伤哪了?”
“擦伤。”
“放屁。”
血顺着袖子往下流,滴到甲片油布上。
汪履中低头看了一眼:“别滴上头。”
程阿蕙气得发抖:“你还管甲片!”
“这个贵。”
“你闭嘴。”
赵蘅拖着官靴过来,掰开他的左手。玉扳指还在,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郁”字。
周顺脸色变了。
“郁承勋的人?”
官靴咬牙不说。
赵蘅用刀背压住他伤腿:“说。”
官靴疼得冷汗直冒。
汪履中按住手臂,走过去:“别在这问。带去许宗白那里。”
“许大人?”
“他会怕,但他会写。”
周顺点头,押人走。
蒋独眼从炉后探出头:“我的炉……”
程阿蕙冷冷道:“你的命还在。”
蒋独眼闭嘴。
回去路上,程阿蕙亲自替汪履中按着伤。她下手很重,汪履中疼得皱眉。
“表姐,轻点。”
“你也知道疼?”
“知道。”
“知道还挡?”
“你在后头。”
程阿蕙眼圈一下红了,手上力道却更重:“那也轮不到你挡。”
汪履中没说话。
他想说小时候她也挡过。族老席后有人骂他晦气,是程阿蕙端着水盆泼过去;铺子被债主堵门,是她把他推进账房,自己在外头骂了半条街。可这些话说出来太旧,也太软,不适合在满街夜色里说。
于是他只疼得吸了一口气。
赵蘅走在前头,怀里抱着甲片。周顺押着官靴。雨停了,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处檐水还在滴。
回到汪家时,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程阿蕙把甲片交给老账房,自己去取药。汪履中坐在廊下,看着袖口被剪开,露出那道被弩箭擦出的伤。血不再流了,边缘却火辣辣地疼。
老账房把甲片一片片铺在油纸上,黑边朝外。
汪履中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其中半片裂甲往灯下推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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